《天龙前传》尚剑晴

23、第廿三章 落叶知秋 半年多来，

　　半年多来，萧远山极少提及报仇之事，每每香尘问道今后做何打算，他也只是含糊其辞，草草了事，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香尘却满心以为是自己感化了他仇恨的心。
　　这日萧远山问香尘是否愿意陪他再去少林，香尘自然不愿意，可是又不便说明，好似自己拖累得他不能报仇一般，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陪他同行。到了少林，二人租下了山下一所民宅，香尘暗自难过：“看来他是打算在这里长住了。”
　　这日香尘说要上山去看看乔家，萧远山说什么也不想同去，香尘哀求道：“你只陪我上山去，然后在门口等我，我看看他们就出来。”萧远山只得答应。
　　走到一半，远远看一个女子缓缓走来，走到近处才发现那是一个孕妇，萧远山的眼神兀自目送那孕妇下去，香尘笑道：“喂，孕妇你也要多看两眼啊？”可是再看萧远山的眼神似乎并无调侃之意。
　　萧远山轻声道：“是叶儿，香尘你先上山，我去看看叶儿住在什么地方。”香尘笑道：“不行，我才不让你去追那女的呢，还是我去吧，你回家等我。”说完也没等萧远山答应，便跟着那孕妇走过去。
　　萧远山暗暗叫苦：“怎的她还是不肯相信我，我说了三十年不杀人我就真的不会杀人，看来我跟她还是……唉！”既然香尘去追，他也只能下山去等，等了许久都不见她回来，心中有些担心，眼看天色渐渐晚了，终于放心不下，正要出门去找，却见香尘已经回来了。
　　萧远山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找不到就找不到么，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么？”香尘虽然被骂，但是心里仍是美滋滋的，柔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萧远山道：“你不要总跟我说对不起，你只要好好的就行。”
　　香尘双手环抱着萧远山的胳膊，撒娇的说道：“人家不过是跟叶儿多聊了一会儿么。”萧远山问道：“你……你还跟她聊天啊？”香尘咯咯笑道：“是啊，而且她的家住得也不远，我还说要经常去看她呢，好不好啊？”
　　萧远山叹道：“你既已说了，我怎能阻拦。”香尘柔声道：“叶儿是个很可怜的人，她是个孤儿，连姓名都没有，后来跟她师父学武功，可是她师父也死了，没有人照顾。虽然她没说，不过我知道一定是那个和尚照顾的，然后他俩就好上了。”
　　萧远山道：“人家说什么你都信么？”香尘恳切的点头道：“叶儿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她是那种连蚂蚁都不会踩死的人，而且她还对这个孩子报有很大的希望，因为她今后只能跟这个孩子相依为命了。”
　　萧远山沉思片刻，道：“这样也好，你经常去她那里，说不定她会多告诉你一些那和尚的事。”香尘鼻头一酸，道：“原来……原来你还是忘不了，我……我还以为……”萧远山叹道：“我的人生被他们毁了，你叫我怎么忘记。”说完轻轻将香尘搂在怀里，柔声道：“等我把事情弄清楚，找到了峰儿以后，我们就离开这地方，你愿意跟我回去辽国么？”香尘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香尘左思右想，不让萧远山报仇是不可能的，现在也只能帮他找到凶手才能及早过上安生日子了。于是每过几天就会买很多东西去叶儿家里，叶儿单纯没有心机，没有几次就把自己未嫁生子的事情全盘和出，只是待香尘再问那人是谁，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来，而且除了香尘也始终不见有人来找她。
　　这日萧远山见香尘闷闷不乐，柔声道：“怎么又不开心了？”香尘给他这么一问，眼泪便如泉涌般，扑到萧远山怀里，哭道：“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帮到你，如果那天我没有……我们就不会找不到他了。”
　　萧远山拭干香尘脸上的泪水，端着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什么都知道，你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了好不好？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过，真正对不起我的是那些人，你明白么？”香尘点了点头。
　　这日跑来跟叶儿聊天，香尘见叶儿不住的落泪，连忙取手帕来给她擦拭，叹道：“其实咱们女人要的根本也不多，只不是跟男人还有孩子一起好好的生活罢了，只是有时候即便真心相爱也不能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了也不一定真的能好好生活。”叶儿见香尘说得难过，劝道：“妹妹，其实只要你能跟他在一起已经是很好的了，而我能经常跟你在一起说话诉苦也是很好的，我也没什么要求了，只是他……他又能跟谁说说呢？”
　　香尘见时机成熟，问道：“是他家里不许你们在一起么？那他真的孤独到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么？”问了这几句，叶儿哭得更加难过了，香尘也不忍再问，只得劝道：“你要是再这么难过的话，生下来的孩儿一定丑的紧，到时候我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辜负叶儿的男人是谁了。”叶儿悲痛之余竟然也给她逗得笑了，一面轻抚着肚子，一面道：“不管他长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好孩子。”
　　正说着，响起了敲门声，下人领进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农妇，那农妇见了香尘忽然一愣，香尘忙道：“乔嫂子，你可把我忘了么？那天夜里下这么大雨多亏了你跟大哥收留我呢。”叶儿道：“原来你们认识啊？”
　　乔嫂道：“我……我是来看看叶儿姑娘。”转头过去跟叶儿道：“前几天你大哥病了，我没时间来看你。”叶儿道：“大哥身子可好些了？你怎么不在山上照顾他。”
　　乔嫂眼中含着泪水，道：“唉，还好少林寺的高僧来帮了我们，要不然，唉……”伸手拭干眼中的泪水，又道：“镇上的大夫不知叫什么人给杀了，我怕你找不到大夫，这才不放心来看看。”
　　香尘道：“虽然这家伙人品实在不怎么样，太势力了，不过这种偏僻的地方也就这么一个大夫了，到时候……你……你那什么的时候要是那什么了可怎么办啊？”乔嫂道：“徐姑娘就不必担心了，我以前接过生的，到时候全都有我就好了。”
　　叶儿笑道：“乔嫂子，你怎么没看出来，还叫人家姑娘姑娘的？”乔嫂笑道：“其实我也看出来了，只是叫惯了徐姑娘一时没改得了口，不知徐姑娘哪里钓得金龟婿啊？”香尘嗔着叶儿道：“都是你多嘴，让人家来取笑我。”
　　叶儿道：“我们可没有取笑你啊，只是你什么都不说，我也想知道呢！”香尘最不愿在善良的人面前撒谎，只得道：“他……他不是汉人，哎呀，不说了，你们都讨厌死了。”说完夺门而出。
　　乔嫂见香尘跑了出去，问叶儿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叶儿道：“那天我去山上找你，下山的时候我差点摔了一跤，然后她过来扶我，我们就认识了，然后她就经常来陪我，跟我解闷。”乔嫂道：“那人的事你可没说吧。”叶儿笑道：“放心吧，这种事情我怎么能说呢。”
　　乔嫂又问道：“那你见过她丈夫没有？”叶儿摇头道：“这我怎么见啊，都是女人在一起说话的，不过她说那人不是汉人，不是汉人是什么人呢，唉，什么人都比和尚好。”
　　待乔嫂离去后，眼看天色渐渐晚了，却怎么也不想吃饭，站在床前，叹道：“香尘的丈夫既然不是汉人，想来他们也是经历了风雨才在一起的，乔嫂虽然是个山野农妇，穷的要命，却能整日跟丈夫孩子在一起，而我……而我……”轻抚着隆起的肚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想起香尘说过自己再哭的话，孩子也会变得难看，立刻又收起了眼泪。
　　忽然见窗前人影一闪，双手立刻握住了桌上的两柄单刀，叫道：“是谁？”
　　只听一人轻声道：“是我。”叶儿听到这声音，眼泪又止不住的落下来，用力顶住房门，狠心道：“你不要再来了，我求求你了。”那人道：“你再不开门我从窗子进来了。”叶儿道：“我不要见你……你……”
　　原来那人已经从窗子进了来，只见那人光头之上戒疤明显，满脸仅是怜惜，叶儿想转头不去瞧他，可是却忍不住扑向那人怀里。那人正是少林寺的方丈玄慈和尚，几年前看到叶儿受人欺负挺身而出，哪知却彼此相爱，玄慈柔声道：“我都想好了，我不能把所有事情都要你一个人承担，我明日就向戒律院去请罪，我一定要在孩子出生前一直在身边陪你。”
　　叶儿挣脱了他的怀抱，哭道：“你不要这样，你以为这样是为了我好么，你以为你敢作敢当光明正大大家就会饶恕你么？”玄慈拉过叶儿的手，劝道：“他们怎么样我都不会怕的，我已然辜负了佛祖，不能再辜负了你和孩子啊。”叶儿转过身子，伸手轻抚玄慈的脸庞，可是又忽然收回了手臂，问道：“你走了，少林寺怎么办？”
　　玄慈笑道：“你还记得我有个叫玄苦的师弟吧？他可比我还厉害呢！”叶儿又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从少林寺的方丈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到时候麻烦的事情只怕不是你能想象到的，无论你走到哪里人家都会说你原来是少林方丈，因为跟女人偷情才离开少林，而我们的孩子也永远是一个不守清规的和尚的私生子，你想这样么？”
　　听了叶儿这一席话，玄慈本来坚定的信念也不禁动摇了，眼中噙着泪花，哽咽道：“可是我……我不想你这样……”叶儿柔声道：“我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孩子，我一个人可以带，我不会叫他恨你，可是我也不能叫他认你，你走吧，以后……以后最好不要来了。”
　　玄慈眼见叶儿信念坚定，只得含泪离开，一路走一路哭，好在夜深无人瞧见，他也才能这般放肆的哭，不断发泄着心中的忿懑。眼见远处一棵大树上，坐着一人，长发随风飘动，心中暗叫不妙，待走得近处，只听一女子柔声道：“叶儿不许你还俗么？她也是为了你好。”
　　玄慈心中一惊：“这人是谁，她怎么全都知道？”当下道：“施主是谁，何以在此等候贫僧？”那人从树上跃下，说道：“徐香尘。”玄慈定睛一看，果然是多年前就是这个模样的徐香尘，当下道：“施主有何贵干？”
　　香尘轻声笑道：“我有何贵干？呵呵，说出来怕你不信，我是来找死的。”玄慈奇道：“找死？”香尘道：“有句名言说得好啊，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我就知道挺多的啊，你还能放我下山么？”
　　玄慈道：“倒请施主赐教。”香尘冷冷道：“我最讨厌你这么虚伪的人了，这还有什么赐教不赐教的，一个是你雁门关杀错人，一个是你跟小女孩通奸，你说，我这还不是来找死么？”香尘几句看似胡言乱语的话，可把这玄慈和尚吓得一身冷汗，只听香尘又道：“不过出家人慈悲为怀不会随便杀人的，何况即便我真的被你给杀了，你也绝对不会全身而退的。”玄慈道：“施主武功自然是高深莫测。”
　　香尘道：“那……那你跟我说是谁告诉你那个假消息的？”玄慈道：“那位朋友早就不知所踪，定也是受人欺骗，无有颜面再见贫僧，这位朋友的姓名贫僧是万万不能讲的。”
　　香尘又道：“那个契丹的孩子是不是被你杀了？”玄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既已犯下大错，岂能一错再错，那个孩子已经被安顿妥当，请施主放心。”香尘喜道：“这么说他还没死了？”玄慈道：“正是，只不过施主如何得知？”
　　香尘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呀？你只要告诉我那孩子现在在哪里。”玄慈道：“恕贫僧不能讲。”香尘急道：“为什么啊，你告诉我，我把孩子带回给他还没死的家人啊！”
　　玄慈道：“倘若辽国得知是我少林害死这契丹贵族少年的父母，宋辽之争必定不能避免，难道如此施主也忍心么？”香尘道：“你……你不说我就把你跟叶儿的事情公诸于众！”玄慈道：“贫僧怎能为了一己之私而赔上国家存亡。”香尘给他说得哑口无言，一面离开，一面回头对玄慈恶狠狠的说道：“我是不会说，早晚有人揭穿你的！”
　　回到山下萧远山早就等得心急如焚，见香尘回来，这才放心，问道：“你没事吧？”香尘道：“安啦安啦，我早就说过玄慈不是那种会随便伤人的人，只不过……只不过我什么都没有问出来。”萧远山道：“我就说你不要去的么，什么都没问出来，还害我担心这半天。”
　　香尘笑道：“我早晚都要来找他的，我找了他都四五年了，只不过一直见不着他的面，这次有机会我为什么不来啊？何况也不是什么都没有问出来，至少我知道你儿子还没死。”萧远山心道：“那跟什么都没问出来也差不多了。”可是为了哄香尘高兴，只得面带喜色道：“那可太好了，只要知道他还活着我们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
　　香尘喜道：“我也是这般想法，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一定能找到他的。”可是忽然又沮丧下来，叹道：“不过叶儿也太可怜了，我……我……”心道：“我不仅仅什么都不能帮她，还要骗她，可是这话是万万不能跟远山讲的，他一定不高兴我这样说的，可是，事实就是这样的啊，唉，这个世界就是有很多不能说出来的事实，即便是一千年以后也没有半点改变。”眼见萧远山脸色平和许多，便道：“远山，你想家么？”
　　萧远山道：“家里什么人都没有，我又什么好想的？”香尘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么？你在那里好歹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人物，却跟我在这里过了这许多说穷不穷说富不富的日子，你不觉得苦么？”萧远山笑道：“每天都有你陪着，我怎么会觉得苦？”
　　香尘叹道：“可是我总觉得……我总觉得这种幸福的生活不属于我，我好怕……哪天要是我不在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那可……可有多可怜……”说完眼泪又簌簌的落下。萧远山搂着香尘肩头，柔声劝道：“你怎么这么爱哭啊，明明是莫须有的事情，却也给你说得跟真的似的，你怎么会离开我呢，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的。”香尘站到萧远山面前，用衣袖拭干泪水，问道：“我们现在就走吧，去你的家乡，不管是过有钱的生活，还是只跟着你一起放牧我都愿意！”萧远山笑道：“北方寒冷干燥你不会喜欢的。”
　　香尘使劲摇了摇头，语气诚恳道：“我喜欢，有你的地方我都喜欢，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萧远山道：“既然你这么想去，我们就去，只不过明天么……”沉思片刻，说道：“这样吧，叶儿的孩子你不想看看么？等她生下了孩儿，让你放心下来，我们就走，好不好？”
　　香尘高兴的搂着萧远山的脖子，不住的亲吻他的脸，喜道：“你可真体贴，还让我看到叶儿的孩子再走。”萧远山道：“等得过些年，峰儿也大了，现在即便找到了他，想来他也不会认我，那我们就先去雁门关外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原来萧远山自香尘离开叶儿家里就发现了玄慈，一直伏在门外偷听，屋内二人心如刀绞如何又能发现。回到家中跟香尘见到跟叶儿通奸的和尚了，而且确定那人就是少林方丈玄慈，香尘多年来只是为了找到玄慈，这次有了机会如何能放过。萧远山兀自担心，可是又怕给玄慈知道自己没死，只能放香尘独自上山，哪知得来的结果却也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