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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刻碑人 06 白花花的羽 ...

  •   “也许是我想多了……”裘一也瞧着天色发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落到商虚白耳朵里,却像一团迷雾,像是透露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商虚白皱了皱眉。
      裘一也没有皱眉,他眉目疏展,却像是被悲凄之人的泪水洗过一样,无端的悲伤。

      “我们见过,是吗?”商虚白问。
      裘一也愣了愣,转而勾起嘴角:“真的吗?我孑然一身行走于世,也许真的见过,我不记得了,很可能只是一面之缘。”他浅浅笑着,似乎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微末细节,但是垂在一侧的手,却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商虚白仍然觉得他们之间的缘分似乎不仅于此。
      自从裘一也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目光就开始一直追随着他,就像追随天上的星辰,就好像他们曾一同走过万水千山。

      “行吧,我们看能不能向那位阿乔借宿一宿?”裘一也笑笑,率先走了上去,道,“看那位阿乔心肠不错,也许会好心收留我们两个可怜的孤家寡人。”
      可惜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实在看不出裘一也有一点有孤家寡人的样子。
      停在门前,裘一也理了理衣服,伸手扣了扣门。
      “咚咚咚”三声。

      没过多久,大门就自里而外地开了,屈乔看到他们,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你们是……”
      他想了一会,终于记起曾经在李秋琴的落碑式上见过他们俩:“你们是不是刚刚在琴婆那里?”
      “是。”裘一也笑道,“我和我哥想来借宿一宿,不知道小哥家还有没有空房。”
      屈乔也笑道:“空房是有,但是我们家不太平,两位小哥也愿意来住吗?”
      裘一也:“什么不太平,我看着不是好好的?”
      屈乔压低声音:“我们家闹鬼。”

      闹鬼?这可没听人说过,莫不是这小孩编来骗人的。
      裘一也笑容不变:“那感情好,我们也恰好懂得些风水之术,没准能为小哥解忧。”

      屈乔:“那…那好,想来你们也听人说过,我随我爷爷姓屈,叫屈乔,你们进来吧。”
      “多谢。”裘一也说,“这是我哥,我叫裘一也,叫他裘虚白就好了。”
      商虚白上前一步,微微点头,同意裘一也的话,裘一也也没想到自己随意给他安个自己的姓,这人居然也没生气。

      屈家像是新翻修过,漂亮的小平房,屈楼此时坐在院子里,叼着一根草,笑嘻嘻地和几只花鸡玩,屈乔笑着温柔道:“爷爷,来客人啦。”
      屈楼闻言转头向几人咧了咧嘴,没说话,又回头和花鸡耍了。
      屈乔把两人引到厅房后的小间,不太好意思地说:“也没有多的地方住了,辛苦二位住这里。”
      裘一也:“没事没事,我们是兄弟,没什么要紧的。”

      屈乔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去了,就像是知道俩人旅途疲惫需要休息一样。
      从这样的小山沟里,还能教出这样一个克制斯文的小孩,确是不可多得的佳话,若是屈楼身体好,屈乔愿意出去拼一拼前程,必然不会混得太差。
      有的时候,接人待物会比能力办事更重要,当然,两者兼备就更好了,上司最喜欢懂事也会干事的人。

      “委屈您了,商大老板。”裘一也笑道,他一边说,一边解了外衣,很不客气地占据了房间内唯一的床的位置。
      说是委屈,居然也没给商大老板留个可以躺的地方,商虚白定在那,一时拿不准是该把这倒霉玩意儿往地上扔还是往天上踹。

      裘一也半晌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勉为其难地给商虚白挪了挪,挪出个可以躺人的地方。
      本来还想矜贵的和裘一也讨论一下睡觉地方的问题,商虚白顿然放弃了这个计划,嫌弃地看了看,还是解了黑色大衣躺上去了。
      他好像只有这一件衣服似的,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商虚白,他都穿了一身黑,就像要把自己活成一个黑夜一样。

      裘一也翻身,见商虚白呼吸平稳,倒像是已经睡着了。
      商虚白的五官如刀削斧凿一般凛冽,全身都好像在寒冰里腌过似的,浑然一身冰冷,就连手掌都是冷的,但是心肠却好像异常柔软,说到底,也是个内外不符的人,从这方面讲,他们的确相似。
      但裘一也不一样,别看他与人说话都带着莫名其妙的亲昵感,好像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会像在温水里热过一样,如果有人看过他的内心,便会知道裘一也此人,实在是一个冷血动物。

      裘一也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心中觉得好笑,不知道商虚白有没有过喜欢的人,他这样的人要是有喜欢的人,肯定恨不得把那人捧到心口,不知道曾经有过或者将来会有哪个女孩子有如此幸运。

      他们过来的时候,正值午后,是午睡的时候,裘一也想着想着,恰好他此时也需要一些睡眠,也便一起睡了。
      但商虚白实在睡得不安稳,倒不是因为身边躺着个人——他不是瞎讲究的人。
      只是自从进入了这里,总有个梦魇一样的东西跟着他,就像是在说话本一样,在他脑袋里闹腾,折磨得他头都快大了。

      “我遇到你之后,再也不想死了。”

      “就算我死了,也要在墓碑上刻上你的名字。”

      商虚白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摸过去,熟稔极了,就像是做过千万次一样,但身边已经没人了,远远的,听到裘一也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商虚白起身,拣了床头的外衣套好,开了门往外走,见裘一也和屈楼在厨房里聊得畅快极了,手里抓着瓜子,这时候倒是吃了,也不知道一开始把瓜子往他手里塞的人是谁。
      裘一也举着一块乌黑的长石条:“二爷,你喜欢这个吗?”
      屈楼:“喜欢喜欢。”
      裘一也:“不行,这是我的东西,你要的话,得用一个东西来换。”

      屈楼眼珠子滴溜滴溜转,忽然很高兴地一拍掌:“有啦!我去给你拿!”他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却回头嘱咐:“我去了!你不许走!”
      裘一也笑弯眼睛:“好呀。”
      疯子比正常人可爱,这是永恒的真理。

      没过多久,屈楼就“噔噔噔”地跑回来了,双手捧着一□□质的小包,看样子像是牛皮质地,有些年头了,表面因多年的摩挲而显得油光水滑。
      商虚白注意到当屈乔看到屈楼手上的包裹时,脸上的表情就因震惊而凝固住了。
      这会是什么东西?
      屈楼小心翼翼地打开缠绕的绳索,露出里头的一套刻刀,抬头叫道:“这个…给你…把那个…给我…”

      裘一也看着屈楼的笑脸,却有点下不去手了,饶是他脸皮再厚,也能看得出来这套刻刀分明是个好用的老物件,联想到屈楼从前的营生,看他保管得这么好,也许是屈楼从前用惯手的东西。
      这时一双冰冷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裘一也手里的长石条,商虚白淡淡地在裘一也身后说:“裘教授,你莫欺他。”
      屈乔也笑着探手过去,把屈楼的手搂过来:“不好意思,我爷爷糊涂了。”
      “这是他爱用的东西?”裘一也问,
      “是。”屈乔点点头,注视着屈楼,“小时候爷爷就用这些东西给我雕写玩具,现在……”他露出一个苦笑。

      半夜,商虚白的一双眸子忽然在暗色中睁开,他警惕地往窗边一望,再下一刻,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裘一也。
      裘一也今晚睡得很早,而且睡得很沉,这很商虚白觉得很奇怪,按照一般情况来说,身为太虚护使的裘一也完全不需要这么多睡眠,那么,就是出现了什么状况,让他急需睡眠来恢复。
      到底发生了什么?

      商虚白蹙眉,转头去看裘一也,裘一也睡着的面容显得平和多了。
      他轻声说:“裘教授?裘教授?”
      裘一也方才慢慢地睁开眼,迷糊着说“怎么了……”

      “屈楼出门了,我建议我们去看看。”
      “出门了?”裘一也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惺忪地说,“大晚上的这老人家脑子被人砸了?出什么门啊。”
      商虚白没理他,沉默着翻身下床,在门后向他抬了抬下巴。
      裘一也嘟囔着,只好拣了衣服接了上去。

      屈楼的脚步稳健,不见他白日里的慌乱,倒像是忽然变得正常,开院子大门的时候,还很小心地尽力减小声音,侧头看了房子一眼,才悄咪咪地走了。
      “走吧,跟着。”裘一也说。
      商虚白话也不说,拉着裘一也三步并作两步直接翻墙跟了上去。

      屈楼最后停下的地方是——那颗邪乎的枯树。
      “怎么会是这里?”商虚白皱眉。
      裘一也抿嘴,没说话。

      屈楼做出了一个两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就像树下的游魂一样,两只手形成把弓的姿势,商虚白默默召出了一个小铜铃,仔细地看着。
      更让两人没有想到的,屈楼的手上真的出现了一把弓,浑身流着暗绿色的光,在一片夜色中显得诡谲无比,而随着屈楼把右手往后拉,这把暗绿色的弓之间又出现了更深的绿色的箭,箭羽更是闪碎光。
      但这支箭并没有射出去,在商虚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电光火石间,裘一也扑了上去,一掌劈晕了屈楼,同时接住了那把暗绿色的弓。

      商虚白急忙跟了上去,见裘一也极为认真的盯着那棵枯树,于是他也跟着看了过去。
      虬龙似的枝干乱七八糟地横在灰扑扑的天空中,没过多久,周围暗下来,那枯树却像是刷了一层荧光粉一样,散发着苍白色的微光,窸窸窣窣开始长了些什么东西,他凑近了看,发觉枝干上居然长出了“叶子”,如果那能算得上是叶子的话。
      白花花的羽毛如同叶子一样长在枝干上,风吹过,还像是真正的叶子一样轻轻地摇摆着。

      这诡异至极的画面让商虚白下意识皱起眉头,眼见一只鸟直直地冲了过去。
      他隐约有不详的预感,甚至来不及挥手赶开那只鸟,白色的鸟就像是神话里的荆棘鸟一样,把自己钉在了羽毛枝叶上。
      鲜红的血簌簌流下,染红了鸟胸前的羽毛,然后整只鸟像是融化的冰淇凌一样,慢慢的,慢慢的融化,连骨头都没了。
      再接下来,连血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长满了羽毛的树,终于重新变得洁白无比,如同新生,在一片夜色里,骄傲地仰起头。

      “原来是你。”裘一也哑声说,他一把按住手上的弓,身子敏捷地搭弓射箭,那支箭飞速地射了出去,一箭命中——枯树右侧一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白羽毛。
      再接着,他面无表情地再迅捷射了两箭,一只中间,一只左侧,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白羽毛。
      命中之时,那支树全部的羽毛都抖了抖,遽然消失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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