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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刻碑人 07 ...

  •   裘一也漠然地放下弓,他伸直右手臂,手里的弓散成一团暗影,他甩了甩手腕,迈步走到那颗树下,用右手的指腹轻柔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抬手看着甲骨文似的枯枝,不甚在意地勾嘴一笑。
      这个笑容在商虚白看来很奇异。
      一些人笑是因为开心,他们的眼睛里闪着的是星子似的碎光;一些人笑是因为悲伤,无论嘴角的弧度再完美,眼神里还是弥漫着如寒冰般的忧愁;但是裘一也不一样,他勾起嘴角,眼中却是木然,好像一支和世间断了联系的风筝,随风飘荡而有无所依存。

      抚着树皮的手指蜷起来,裘一也屈指一敲,随后不知在上面写了什么咒文,三只白羽旋转飞舞着,飘了下来,正落在裘一也的掌心。
      “你见过它吗?”裘一也说,“没人告诉过我它的名字,我自己给它取了一个,商老板,你想听吗?”
      商虚白心中万分复杂,此时他终于明白这棵树身上的阴邪之气来自哪里,那是来自地府黄泉的天地阴气,和姜云若和庾白凤身上的,还有裘一也身上的阴气,他们同出一源,本属一脉。
      “这是地府里的树?”商虚白蹙眉问。

      裘一也轻轻地点点头:“黄泉之中,有一树,生于阴曹地府,根埋黄泉水,羽叶,枯枝,噬血肉,传说能满足愿望,只要能付出代价。”他扭头向商虚白笑了笑,道:“它没有名字,我觉得很伤心,于是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道:“我自己取的…你不要告诉别人…”
      “上古华地封人见唐尧,给出三个祝福,使圣人富,使圣人寿,使圣人多男子…”裘一也几乎是咬着唇说的,声音又轻又细,“我于是叫它‘三祝’。”

      “好名字。”商虚白说,“可是这个地方,似乎并不是三祝该存在的地方。”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新名字。
      裘一也侧头一笑:“天知道谁把这家伙请到这里来了,喏,屈家院子里那棵槐树,没准就是三祝的分身。”他晃了晃手里的三枚白羽:“商老板要不要猜猜,这里头有什么东西?”
      说着,裘一也猛然握紧手掌,白羽在他手里碎成散玉似的光,接着又慢慢地聚拢,化作一团,流着汩汩的冷光。
      商虚白终是看出了端倪:“班怡?怎么会是她?”
      裘一也摇了摇头:“不知,已经被三祝吃了,这些不过是碎魂罢了,残缺不全。”

      一时两人无话,若是魂飞魄散的薛碧梧知晓自己奋力护出的女儿,死于一棵树,不知心中当作何感想。
      裘一也甩手就要走,商虚白拦住他:“屈二爷怎么办?”
      “让他躺在这呗,明日一早那阿乔定会发现。”裘一也笑眯眯地说。
      商虚白却没有这么想,他蹙眉想了一会,还是俯身拉着屈楼的手臂,把他扛起来。
      裘一也啧啧感叹一声,这商虚白倒是个大好人,他吹了一声口哨又往前走,商虚白冷冷地在背后说:“把班怡给我。”

      裘一也原本没怎么在意班怡,想着随便找个地方散了就是,于是他疑惑地转头:“干什么?”
      商虚白不说话,只伸出手向他讨要,裘一也想也许是商老板有准备发好人卡了,一时咧嘴笑,依言把班怡的碎魂递了过去:“这么散,怎么能入轮回?”
      商虚白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窄口的小瓶子,仔细把班怡的碎魂装好:“先在瓶里养养,到时候交给小凤,也许他有办法。”
      裘一也听着就觉得麻烦,商虚白把瓶子收好,道:“稚子无辜。”

      商虚白扛着屈楼走了大半截路,裘一也散步似的跟在后头,也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也幸亏商虚白并非凡人,直到走到屈家附近,也脸不红气不喘的。
      不时,有急匆匆地脚步声传来,一声一声甚有规律,屈乔的声音响起:“爷爷!”
      “你来啦。”商虚白还未说话,裘一也就已从善如流地跟屈乔打招呼,“我们被二爷惊醒了,他走的急我不好通知你,只好急匆匆地跟上去,还好二爷平安。”

      屈乔听了立即道谢,带着一点自责的意味道:“是我睡得太熟了,没有注意到爷爷的动静,实在麻烦二位了。”
      裘一也摆摆手:“无事,顺手之劳而已。”
      屈乔心里记挂着屈楼,没说几句就把屈楼接过,仓促地往屈楼的卧房去了,独留两人站在屈家的门前。

      裘一也咧了咧嘴:“大好人?我们去休息休息?”
      “裘教授,这几日你似乎异常疲惫。”商虚白道。
      裘一也呵呵笑了两声:“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寻常人,还能异常疲惫,商老板,你莫不是在讲笑话给我听,说真的,这笑话可不怎么好笑。”
      商虚白未对裘一也插科打诨的言论作出半分反应,只是用一双满是疑惑、深井般的眸子盯着他看。

      起初裘一也还能游刃有余地在这种目光里活动,久了实在受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说不出的别扭,躺上床商虚白还侧头这样盯着他。
      裘一也终是败下阵来,不给商虚白反应机会,已把自己的掌心袭了过去,掩住那双眸子,求饶道:“商老板,商哥哥,求求您别看了,我明日一定告诉你,今夜能不能消停点。”
      商虚白一时没有反应,似乎在思考裘一也语言的信用能力,半晌才微微地点头。

      裘一也于是缓了一口气,收回手,无奈地笑道:“商老板,就冲你这眼神,没有哪个小姑娘能逃过去。”
      商虚白听他又胡说八道,也没理他,干脆翻了个身,阖目休憩,裘一也无声地勾勾嘴角,很快陷入梦境。
      翻过身来的商虚白却无法静心,他脑海里满是裘一也唤的“商哥哥”,单曲循环似的在他脑海里回荡,回荡久了,商虚白忽然生出一些莫名的心思,似乎对这称呼熟悉得要紧,又似乎从未听闻。
      裘一也在床的那一头眉目紧锁,仿佛并不安稳,商虚白心内总有长棍搅弄风云,让他心烦意乱实在不想管这些,但另一方面,他又委实看不得裘一也不安定,终究断断续续地给裘一也输送灵力助他安眠。
      说来奇怪,在对方睡着的情况下输送灵力,就算这股灵力再良善,总会有下意识地抵触。但裘一也不一样,商虚白的灵力走到他的眉心,一点阻碍都没受到,裘一也的身体似乎敞开大门,欢迎它的到来。

      翌日清晨,鸡鸣刚过,院子里就传来些呜呜咽咽地哭声,两人收拾好走出房门一看,屈二爷正傻乎乎地抱着槐树的树干哭,不肯撒手。
      一旁的屈乔也好似好话说尽,极为无奈地站在树根边,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裘一也登时扬起笑脸,喜气洋洋地迎上去:“二爷二爷,昨晚睡得好不好?”
      屈楼才暂停了哭,吸了一口气,抽抽噎噎地说:“好…好…很好…”他才说完话,又记起自己未尽的工作,很敬业的即刻哭了出来。
      屈乔见此情景,再次按了按眉心。
      裘一也扭头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大早上的就开始哭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屈乔摊摊手,眼珠子却很温柔地朝着屈楼看,“我也不知道,我早上像以往一样托了盆子去给爷爷擦脸,那毛巾还没沾湿,爷爷已经从床上扑腾下来,直直地就冲到院子里,抱着那棵树哭。”看他的模样,似乎在脸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字“懵逼”

      “这棵树是什么时候有的?”商虚白问。
      屈乔哦了一声,摸了摸脑袋:“我记事起就有了,长大后我听说在院子里种槐树不吉利,找了人要把它移出去,但是爷爷怎么也不同意,硬是在门槛上坐了一天,不许那些人进门。我没办法,又见一切安稳,也就随爷爷去。”末了他补充道:“那个时候爷爷已经糊涂了。”
      他们说着话,屈楼的哭声越发大了,大有不休不止的意思,屈乔习以为常地瞟了一眼,瞳孔骤然睁大,箭步冲了过去,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分,“撕拉”一声脆响,屈楼手里的东西一分为二。

      “爷爷!”屈乔一声惊叫。
      两人跟着走过去看,见屈楼手里握着一本册页发黄的册子,被他从中间撕成两半,面对屈乔的惊叫,屈楼不为所动,仿佛还想再撕一次。
      屈乔急的从他手里去抢夺那本册子,可是屈楼抓得紧紧的,如若屈乔用力,那册子恐怕得再碎一次。屈乔无法,柔声哀求道:“爷爷,松手好不好?”
      “不好不好。”屈楼执拗极了。

      裘一也上前一步,按住屈楼的肩膀,另一只手往下移,按了一下屈楼手肘上的麻经,老人的手一抖,抓着册子的手松了力气,屈乔终于抢了过来,才缓了一口气。
      屈楼没了东西,居然也没哭出来,转身就抱住槐树的树干,顿然嚎了出来。
      裘一也在惨绝人寰的哭声里问屈乔:“那是什么?”
      “爷爷家祖传的手志,他们自祖上就是石匠,刻碑刻牌坊都拿手,听说我爷爷父亲那一辈,这周遭十里八乡的牌坊可都是他做的。”

      屈楼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屈乔连忙走上去轻拍他的后背,裘一也听到屈楼含含糊糊地唤着什么。
      裘一也凑近去听,终于听清了屈楼嘴里的名字“阿琴”。
      他颠来倒去“阿琴”“琴姐”换着叫,声音越发大了。

      琴?
      裘一也想起了李秋琴,又那些人说屈二爷为了她终身不娶,心里顿时明白了大概,
      裘一也的注意力全在屈楼身上,转头才发现黑衣男人走到了槐树面前,专心致志地打量这棵树。裘一也起身笑嘻嘻地靠近,问:“商老板,你可瞧出了什么?”
      商虚白摇摇头,但眼神并未从槐树身上移开。

      裘一也跟着打量槐树,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把脸凑近树干,仔细地嗅了嗅,他脸色一变,抬首对商虚白说:“的确是三祝的味道,但是夹杂着其他的东西。”
      商虚白点点头,他也看出了这些,现在的情况最好是用灵力探一探这究竟,可是屈氏爷孙在此,并不方便,商虚白还在盘算怎么把爷孙俩调开,却看裘一也带着笑走过去,举起右手,召来一缕太虚道气,把屈氏爷孙放倒了。

      裘一也道:“要是云若在这里就好了。”
      “什么?”
      裘一也一笑,咬破了指尖,一边画符一边道:“她正经道家出身,摆阵画符可比我厉害。”他听到商虚白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裘一也画毕,把太虚道气引了进去,灵力流转就像流动的水银一般。
      可惜这道符才刚刚发挥作用,就被槐树本身的力量压了下去,一时变得灰暗,连血迹都模糊了,裘一也并不感到意外,他朝商虚白耸耸肩,很无奈的样子。

      商虚白抚去咒痕,也像裘一也一样咬破指尖,屏气凝神开始写符。
      他的符咒要比裘一也的复杂许多,当然所需的灵力和精神更多,裘一也没出声打扰,只在一旁默默地看他写符,男人认真的时候总习惯眉头紧锁,生平把一副帅气的面容变得严肃无比,裘一也看着,陡然生出了想把商虚白眉头抚平的念头。
      半晌,符咒终于写成。
      商虚白伸手过来捉住裘一也的手腕,示意他引太虚道气进去。

      裘一也依言行事,这次流动的灵力更加澎湃,汹涌得仿佛天上的银河,在深色的树干上熠熠生光。
      符咒发挥作用,许多灵力顺着树干曲折的纹路,一路扶摇直上,最终,槐树颤了颤,一丝朦朦胧胧的人影显在树干上,许久之后才稳定下来。

      这是个扎着红绒花的年轻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巧笑倩兮,嘴角有浅浅梨涡,她的目光落在屈楼身上,喃喃地道:“阿楼……”
      可惜屈楼昏睡,并未回应她。

      “想必您就是秋琴姑娘,怎么过世三年还盘桓不去?”裘一也柔声问道。
      李秋琴摇头:“我以为我应该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看起来她都记得,这倒是个好消息:“您死前有什么心愿吗?”
      李秋琴拧眉想了想,道:“我死前,阿楼就在我面前,当时我的孩子还没有他自己的孩子,于是我对阿楼说,要是能亲眼见到我孙子就好了。”她得偿所愿地浅笑道:“真好,我看见了,那孩子,玉雪可爱的。”

      “阿楼啊,我与他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他当作弟弟,他这人很犟,才会如此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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