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面孔》霜凝

2、第一章 我看你还装

　　记忆中第一次记得萧治彦时，我五岁零八个月，他六岁零四个月。
　　我怯怯的缩在萧家的小花园里，死命捏着裙角，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苍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光不时瞟向落地窗后金碧辉煌的客厅，泪痕交错的母亲在和沈阿姨说悄悄话。
　　“喂，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萧治彦趾高气昂的窜到我面前，皱着眉头。他穿着彼时风靡一时的水手服，外面却不伦不类的套了件小西装，腰间还别着玩具手枪。
　　我想笑，但一接触到他不善的眼神，立刻打个寒噤，向墙角缩了缩。
　　妈妈说我应该叫他彦哥哥，可我一进门就被他在脸上打了一枪，到现在还是火辣辣的痛，别人家的哥哥不是只会保护妹妹的吗？
　　“喂，我跟你说话，你做什么不理我？你是不是哑巴啊？”他不耐烦的开始拔枪。
　　我恐惧的盯着他的手，那个手枪打在身上很痛的。
　　这时客厅里的沈阿姨向外望了一眼，喊道：“彦彦，乖乖的带着妹妹玩，不许欺负人。”
　　他不答话，歪着头欣赏我害怕的神情，突然嘻嘻的笑道：“来，我们去水池那里玩，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我依旧紧盯着那支枪，摇头。
　　他猛然抓起我的手，几乎是半拖着将我拉到了那个大得像湖泊般的水池旁边，胖嘟嘟的手指向池底：“你看那里，那个是我养的乌龟，好不好看？”
　　我被他用力的扯在水池的矮栏上，泪水开始在眼底打转，努力的回转头去向母亲求救，却只看到她比我更汹涌的眼泪。
　　“快点说好不好看？”他伸手将我的头扳过去，“就在那里，看到没有？哎呀，你怎么这么矮？来，再站高一点看。”
　　我开始呜咽，拼命的摇头，想爬下护栏，那么高的池子，那么多的水，妈妈说好孩子不能在水边玩的，掉进去就会被水里的巫婆抓走。
　　他瞪起眼来：“不许哭，听到没有？我叫你看你就看，不然我拿枪打你。”
　　我抽泣得更加厉害，却也只得瑟瑟的探出半个头去看那所谓的乌龟，因为那支玩具手枪已经抵在了我的脸颊上。
　　他似乎很满意的我的配合，眯着眼睛笑，只是那笑容看上去有些狰狞：“还没有看到啊？你身子再伸出去一点嘛，你怕什么啊，有我在的。”
　　我认命的将身子往前继续倾，蓦然一阵天旋地转，醒过神才发现四周全是不见底的水。而尚在迷糊中的我，只能无助的挥着手拍打水面，意图使自己浮高一些，可终究抵挡不住的迅速向下沉去。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去，进屋以来所有的恐惧、怨愤全部一下迸发。眼泪如泄洪般奔涌出来：“妈妈……救……”我刚一张嘴，池水立刻从四面八方蜂拥着堵了进去，说不出话，只觉得窒息一般的难受，难受到我甚至希望马上死去。
　　朦胧中听到恶魔般的笑声：“嘿！我看你还装不装哑巴……”以及接踵而至杂沓的脚步声。
　　等我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躺了两天。
　　母亲坐在我的病床前，泪痕依旧交错，形容憔悴。旁边的椅子上是红着眼圈的沈阿姨，满面倦容，见到我睁开的双眼，她不禁长长的舒了口气，喜不自胜的摇着母亲的肩：“文慧，不要伤心了，快看，恩恩醒过来了。
　　母亲飞快的抬起脸来，看到我迷茫的表情，眼泪刷刷的掉得更厉害，一下扑过来，抓着我打着点滴的手，声音哽咽：“恩恩，恩恩，你终于醒了，差点把妈妈吓死了，你要是没了可叫妈妈怎么办啊？”
　　我不明就里，稀里糊涂的说：“妈妈，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母亲抬手摸摸我的头发，不说话，只是掉泪。
　　沈阿姨上前扶住她的肩头，劝道：“文慧，不要再哭了，恩恩醒了就好，医生都说没事了，你还是要顾着点自己，要是你都病了谁来照顾恩恩？再说恩恩刚刚醒过来，让她好好休息，你心情也要放轻松些才好。”她将母亲扶到了椅子上，转过身给我拉了拉被子，柔声的说；“恩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的？”我摇头。“恩恩放心，沈阿姨饶不了彦彦那个死小子，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彦彦？我看着她一脸的凝重，记忆开始一点一点清晰，枪，萧治彦，水，就是那个别着枪的萧—治—彦，把我推进了水池里。
　　沈阿姨走出门，说去打电话。
　　我努力的想扯出一抹笑容，低声的说：“妈妈，你不要哭了，我一点都不痛了，爸爸呢？”
　　母亲的肩头一颤，脸色变得雪白起来，嗫嚅道：“你爸爸……爸爸工作很忙，空了就会来看恩恩的……恩恩要听话，乖乖的休息爸爸就会来的……”
　　但直到我出院，终究也没有等来父亲。那个时候他们的离婚战闹得如火如荼，父亲一门心思的扑在了他那怀着江家香火的情人身上，还有我不依不饶的母亲，又怎会有心思顾及到我这个讨债鬼一样的女儿。年纪小小的我又怎么可能不伤心，但每次一见到母亲的泪眼，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我出院的第三天，他们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我跟着母亲搬去了萧家的一套旧房里。沈阿姨原来打算让我在她家休养几天，顺便可以劝解一下母亲，但因我实在见不得萧治彦，也只得作罢。我醒过来之后，萧叔叔曾经拎着他来医院向我道歉，但我一看到他就大哭大闹，他们又只好将他拎回去，罚了他在房间里禁足一个月。
　　沈阿姨每天买来许多东西，还动用了萧家的关系给母亲找工作。她是母亲的闺房密友手帕之交，三十年的感情关系匪浅。当年沈阿姨闪电般嫁给了市委副书记的儿子，一度有许多人眼红着说灰姑娘挨不过三年。但谁也没想到劳燕先分飞的竟然会是婚前恋爱了七年的父母，母亲用了七年的时间来说服外公外婆，然后再用七年的时间解除掉这段婚姻。父亲本是个极聪明的人，追随着中国最早的风潮下了海，也挖得了大钵大钵的金，却最终在繁华面前迷了眼失了魂，加上江家一直恨着我是个女儿断了烟火。所以在他某位情人以太子挟令诸侯之际，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牺牲母亲和我，并且做得薄情寡义。
　　后来母亲的心情一天天好起来，在沈阿姨的刻意安排下，工作得充实且舒心。我也很快进了小学念书，和萧治彦同班，但在我的一再哭闹下，母亲帮我转了班，从此对他躲避三舍，避无可避之下则视若无睹。那个时候尽管生活不比从前，虽不富足但却有着简单的快乐，我常常想，能够像这样和母亲一起生活一辈子，也足够了。
　　但终究也只是想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