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落雷》神烦莫烦

61、第六十一章 沈凡：天塌

　　回到武魂殿后的生活重归单一，沈凡每天都在宿舍、训练室、月茶园三点一线地跑着，不过过得却没有往日顺心了。
　　萧迟告诉沈凡，他低估了后遗症对沈凡身体的影响，彻底养好之前禁止使用魂力，包括魂骨。
　　沈凡的天都塌了，“那我岂不是只能进行体能训练了？！”
　　萧迟点头，表示没错。
　　沈凡试过背着萧迟去训练室找邪月和焱跟他对练，但没想到，萧迟竟然给他们下了禁止跟他对练的死命令。邪月三人既不敢随意违背萧长老的命令，也确实见识到了沈凡过度使用魂力的后果，不管沈凡怎么说，愣是没有一人松口。
　　沈凡彻底没招了，一气之下跑出了武魂殿——
　　然后绕着武魂城跑了一圈，还没敢用魂力。
　　其实沈凡自己心里也发虚。上回经脉断的无声无息，他当时没什么知觉，可后续休养的那阵子确实难受，更别提萧迟把话说得挺重：“再出一次事可就没第二株相思断肠红了，不想后半辈子变成不能修炼的废人就好好听话。”
　　是不是吓唬他的，沈凡不知道，但听着确实犯怵，他也没敢叛逆，只能照着萧迟的忠告办，暂停实战，加强体能训练。
　　就这么练了几个月，沈凡实在练不下去了。
　　每天早上跑步的时候，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气也不喘了，绕着武魂城跑上五圈跟玩儿似的。下午在训练室完成武魂殿学院老师列的体能训练表，三五组做下来也不是什么问题，做到最后沈凡干脆趴到了训练室的地板上。
　　不是力竭了，是做烦了。
　　受不了了！
　　沈凡实在练不下去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直接往萧迟的书房走。
　　门没关，他连敲都没敲就走了进去。萧迟正坐在书案后面翻一本什么古籍，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凡的脸色，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了？”
　　“舅舅，”沈凡站在书案前面，胸口还在起伏，不是累的，是憋的，“我这后遗症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萧迟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他，“不是跟你说过了，等你母亲醒了——”
　　“是是是，等母亲醒了就能彻底治好。”沈凡打断他，“但你也知道，等母亲醒可不是一月两月的事，万一——”
　　萧迟的脸色猛然冷下来，皱起眉头，一双眼锐利地瞪向沈凡。
　　沈凡立刻把嘴闭上，顿了半晌，继续道，“我不能真的就这什么都不干，天天绕着武魂城跑圈啊。”
　　萧迟看着他，沉默。
　　沈凡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平了一些，“行，那你告诉我，除了等母亲醒，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这后遗症到底是什么伤？伤在哪儿？为什么不能用魂力？你总得告诉我吧。”
　　萧迟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不慢的，“上次跟你解释过了，我不知谁伤了你，也不知伤在何处。只是经冕下和我诊断，问题解决之前你不能过度使用魂力，如果过度使用，就会变成之前那般。现在又叠上经脉......若是再断，后果你承担不起。”
　　“那我总不能这辈子都不用了。”沈凡说。
　　萧迟继续道，“没说让你这辈子不用。你现在该做的是安心锻炼，保证血液的提供，利用好吸收过的相思断肠红，尽快让你母亲醒来。你母亲对药理的研究远在我之上，你的伤如果连冕下都束手无策，那这世上能治好你的人只有她。”
　　沈凡站在书案前面没动。
　　他想再问点什么，但看着萧迟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萧迟不会告诉他更多了，不管他问多少遍，萧迟都是这套话——总而言之先把你的母亲救醒，其他什么都好说。
　　沈凡转身走了出去。
　　来到月茶园，沈凡瘫在水晶棺椁边，盯着母亲的脸深深叹出一口气。
　　难道是他不想让母亲尽快醒来吗？
　　沈凡先前按照固定时间来放血、聚灵、同母亲说话。再次回到武魂殿的这几个月，更是依照教皇和舅舅的要求每天都来，有了相思断肠红的加持，月茶花消耗的速率快到几乎是一周就要换上一次。他看着自己能够聚集起来的灵气从曾经的虚无缥缈到如今的汇流成股，看着母亲曾日青灰的身躯逐渐变得白皙红润。
　　每一日的变化都让沈凡觉得母亲下一秒就会醒来，但没有，他连一丁点的动静都没有等到。
　　那本有关聚灵的书上说过：这所谓的“聚灵”其实不如说是在同逝者有关的事物中汇聚他的“魂魄”，如果被施救者没有醒来的意愿，再纯粹的灵也毫无用处。
　　有时候沈凡不禁会想，虽然想要活死人本就困难至极，但经过近两年的努力也丝毫未见成效，会不会是因为母亲不想醒来呢？
　　至于原因，或许是那个已经尸骨不存的男人。
　　隔着棺椁，沈凡将手叠在母亲的手背上。
　　沈凡没有关于父亲一星半点的记忆，他之前和萧迟闲聊的时候因为无聊提过一嘴，但萧迟显然对这个男人厌恶至极，完全不想提及。沈凡从萧迟那里得到的唯一信息就是——母亲因他而死，又或者说，为他而死。
　　“......所以是在陪他吗？”
　　沈凡看着母亲的面庞，美丽、恬静......
　　暖风吹过花丛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原本无法修炼的焦躁情绪在这安静的注视中逐渐消散，沈凡蹲下身，将额头贴在了方才掌心的位置，喃喃，“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你死了都惦记着。我不记得，你醒来同我说说好不好？”
　　......
　　当然，无人回应。
　　沈凡苦笑一声，站起身，再一次划开手掌。
　　聚灵结束的时候，门口恰好传来动静。沈凡回头，发现是比比东。
　　“老师？”
　　比比东应了声，目光落在棺椁上，面色变得柔和，“已经结束了？”
　　“是。”沈凡回应。
　　比比东点点头，缓步走近，“那便回去休息吧，我想单独同你母亲说说话。”
　　显然是急着赶人的意思，沈凡也确实没有再多留的意思，行礼过后，转身离开。
　　月茶园的门被贴心的带上，石门合拢的闷响在花圃间弹了一下，然后消散。

　　比比东站在水晶棺前，低头看着棺中女人的脸。
　　萧芸的面色红润，嘴唇泛着淡淡的血色，睫毛微微上翘，十指交叠在胸前，指甲盖下面透着健康的粉色——看起来不像死了多年，倒像是在午后小憩，随时会醒来。
　　比比东伸出手，推开水晶棺的盖子。冷气从棺中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带着月茶花特有的淡淡药香。她将手探进去，指尖触到萧芸的额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帮她梳理，那些发丝柔软细腻，在她指缝间滑过，和她生前一样。
　　“阿芸。”比比东的声音很轻，“你睡了很久了。”
　　棺中的女人没有回应，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一个正在做梦的人。
　　比比东的手指从萧芸的额头滑到她的脸颊，指腹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慢慢往下，描摹着她的眉骨、鼻梁、颧骨、嘴角。这张脸她看了几十年，从少女时代看到现在，每一寸都熟悉，萧芸年轻的时候爱笑，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右边没有。
　　比比东的指尖停在左边嘴角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比比东知道酒窝在哪儿。
　　“十几年了。”比比东说，“你弟弟给你聚灵，你儿子给你聚灵，现在你儿子的血里还多了相思断肠红的药力，让你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区别了，可你就是不醒。”
　　她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棺中的女人。花圃里的月茶花无风自动，紫色的光已经散了，只剩下白色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被施救者没有醒来的意愿，再纯粹的灵也毫无用处.....么？”比比东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的调子，却总是让人不寒而栗——关于聚灵的一切她都清楚，毕竟这件事当初也是她先对萧迟提出的。她不相信十多年的努力没有任何用处，更何况现在甚至有了相思断肠红的滋养。
　　她弯下腰，凑近萧芸的脸，目光直勾勾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想醒，是因为沈清人，对不对？”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语速慢了一拍。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萧芸听不清一般。
　　“为了保护他，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现在也不愿意醒，是因为醒过来之后的世界没有他，对吗？”
　　萧芸当然没有回答，只是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比比东分不清那是无意识的生理颤动，还是某种回应。
　　比比东直起身，把一只手搭在棺椁的边缘，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水晶，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她看着萧芸的脸，沉默了很久，久到赤红的余晖从石室的窗户漏进来，落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芸，你知道我现在最在意的是什么吗？”比比东终于开口了，“是沈凡。”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一点地加重了。
　　“那孩子现在身上有相思断肠红的药力，用他的血给你聚灵，效果比以前好太多了，我不能让他出事......我本该不能让他出事。”
　　比比东的手指在水晶棺的边沿上停了下来。
　　“可你一直不醒。”
　　她低下头，再次看着萧芸的脸。
　　“你知道的，阿芸，我对沈清人没什么好感。”比比东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孩子有他一半的血统，我留他在武魂殿，是因为他对你有用。给你供血，给你聚灵，帮你续命......可现在，如果你的沉睡是你自己不愿醒来，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比比东没有说下去，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棺椁的两侧，把脸凑到距离萧芸不到一拳的位置，她能感觉到萧芸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自然也不会错过那对眼睫比方才更加明显的颤动。
　　比比东露出了笑容。
　　“说起来，阿芸，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当年沈清人死的时候，留下了一块魂骨，品质太高，又或者死之前带着太多的恨，没人能压制得住，一直收在武魂殿的宝库里，至今没人用过。”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醒来虽然见不到沈清人本人了，但他的魂骨还在，你要是想要，我给你好不好？你想留着也好，想自己用也好，都随你，好不好？”
　　萧芸的嘴唇，动了一瞬，比比东看见了。
　　她没有再提沈清人，而是蹲下身子弯下腰，将自己的脸贴在了萧芸的手背，“我还记得我们在武魂殿一起训练的日子，那是我这辈子最无忧的时候，我们重新回到那时候怎么样？”
　　“你该醒了。”比比东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身影融在一起。
　　萧芸的睫毛再次颤了一下。
　　但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一般的颤动，而是眼皮底下的眼球在转动，睫毛被带动着，猛地往上弹了一下，又落下来。
　　比比东没有动，鼻翼嗡动，似乎正在轻声哼唱着什么。
　　又过了几息，萧芸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比刚才更大，像是在努力睁开。
　　比比东睁开眼睛，看见萧芸的眼皮下面有东西在动，眼球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在找一个焦点。
　　比比东没有直起身，她维持趴伏在萧芸身边的姿势，声音很轻很轻，“你果然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你舍不得你儿子，对不对？你也很想我，对不对？”
　　眼皮下的眼球再次转动。
　　比比东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慢，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眼底。她的眼睛此刻亮极了，但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反而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就醒过来吧，在我的耐心耗尽之前。”
　　比比东直起身，伸手，最后帮萧芸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一下。而后将水晶棺的盖子重新合上，转身走出了石室。
　　月茶花的白色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