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前淑影》晏然随风

13、第 13 章 伏

　　伏念颔首：“赵大人拨草瞻风，墨家巨子能够轻易进入，小圣贤庄确实存有接应之人。”
　　赵高不屑道：“伏念先生可是要推一位默默之辈打发赵高？”
　　伏念缓缓道：“小圣贤庄近百年来素来不参与世间纷争，也时常警示庄内弟子安心读书，不理世事。因而，鲜有违此规者。此次事件，绝非无名之辈所为，此人在儒家地位较高。我和师弟思虑再三，为表现小圣贤庄，儒家的政治态度，我们已对此人作了处理。”
　　赵高眯了一下眼睛，等候下文。
　　伏念语调平静得说：“张良。”

　　赵高冷笑一声，不置可否，“三师公？”
　　“张良已被逐出本门，自此儒家已无三师公。”颜路轻轻地说道。
　　“呵呵……”赵高笑得愈发张扬，眼神却愈发阴冷，“我能不能理解成，小圣贤庄是让罗网兴师动众去天下通缉子房先生？”
　　“小圣贤庄不会忤逆帝国。”伏念沉声道，“赵大人对儒家的答案可否满意？”
　　“伏念先生。”赵高语调阴柔，神情诡谲：“若是我现在立刻可以看见张先生，那赵高对小圣贤庄的配合非常满意。”
　　“那烦请赵大人随我去师叔荀子门中，张良禁足于师叔房内。”伏念神色如常。

　　荀卿的宅院简朴素净，绿树掩映，只有一条小径通往竹门。
　　两个长相憨憨的小童生有模有样地迎接着众人。
　　赵高心里一番思索，抬头看了几眼已经暗中就位，的罗网暗卫，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径自推门踏了进去。

　　房内确实坐了两人。一个华发苍苍，面容清癯，眼神平静中透着锐利。另一位，发丝有些许斑驳，面容略有沧桑之感，一身蓝服，神情内敛。
　　帝国丞相，李斯。
　　赵高瞳孔一紧，心里陡生恼怒，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情绪收住。
　　“赵高久仰荀先生之名，今有幸得见真容。”赵高用一贯阴阳怪气的语调。
　　荀子面色冷淡，不作他语。李斯见状，提声质问：“赵高，前来何事？”
　　李斯昨晚收到恩师荀子的托信，说有一批古书典籍相赠于他，他激动异常，忙推脱掉手头只是赶来，未闲聊数语，便被赵高破门而入，自然有所不快。
　　“禀告丞相，赵高经伏念先生引路，特来荀老先生处会面张良。”此情此景，赵高知道自己大约摸被儒家摆了一道。
　　“你来得正好。子房刚去后房整理古籍。李斯，你且去看看我给你的书。”荀子突然开口。
　　李斯沉默了片刻，恭敬地拜了一下老师，起身走向了后房。
　　过了些许，赵高不甘心地说道：“罗网此番前来之意，荀先生应该有所耳闻。”
　　荀子不为所动，冷冷地开口：“子房禁足于我处，怎会不知。既然你在我这间茅屋周围布满了罗网的人，何须紧张。”
　　赵高咬了咬牙，“为求万无一失，荀先生不如请张良先生出来吧。”
　　荀子听罢，便起身走向了后房。赵高二话没说，跟在其后。荀子见状，脸色稍显愠色，但并未出言阻止。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后房。房内李斯一人，正低头看着整理了一般的书堆。
　　赵高虽有所料到，还是心一沉，遂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怒意。
　　荀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李斯，你无碍便好，你身居帝国高位，施展抱负之余当保重安康。”
　　李斯听闻，眼神慢慢有些湿润，默然片刻，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李斯才学疏浅，早年能得老师指点一二，已然知足，自当勤勉公务……为陛下排忧解难。”
　　荀子盯着李斯，昔日的忠厚青年慢慢蜕变成如今稳重周全的帝国丞相。以前自己授课时，较之伶牙俐齿，洒脱不羁的韩非，李斯总是稍显木讷嘴钝。然其沉稳踏实，温故功课勤勤恳恳，自己颇感欣慰，又有些心疼这位弟子。若是没有惊才潋滟的韩非，李斯，他本身的才华天赋，可能更能被世人所知。
　　荀子微微颔首，转头看赵高：“所幸张良未伤及帝国丞相，罗网素来以组织严密闻名，想必找到张良踪迹不在话下，我一具老身子，就不作陪了。”

　　赵高本欲发作，然多年来的摸爬滚打和尔虞我诈让他短时间之内冷静下来，他斟酌了片刻：“丞相，张良私藏墨家巨子于小圣贤庄，既然……你看到了张良从这屋子走出，可否引导一下方向？”
　　李斯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本不知晓你们目的，所以……未曾留意。”
　　赵高笑了一下，微微作揖：“那赵高先行告辞。”
　　事已至此，一切只能罗网吃尽。
　　赵高比了一下手势，院外数个黑影迅捷地移动，很快在远方消失了踪迹。

　　屋内，李斯站到荀子身旁：“……老师，弟子打扰多时，那就此告辞。”
　　荀子沉默地望着李斯亲手背提着他相赠的卷轴，步履略有蹒跚。
　　“李斯。”荀子终于开口。
　　李斯立刻住了脚步。
　　“法家锐意进取，你今日取得嬴政的赏识，委以重任，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荀子沉声道。
　　李斯深深作揖。
　　“然法家先辈不乏功成名就者，然大多死于非命……”荀子缓缓说道：“究其原因，法家倡导的法，虽公正严明，纪律严明，但是过于硬直，不近人情。若不重于变通疏导，很容易就会激起特定群体的不满，终反噬自身。”
　　荀子慢慢抚摸着桌上的卷轴：“我今日赠你之书，阐释了我对儒家的中庸之道的理解。我晚年居于小圣贤庄，一直在思考如何把儒家中庸之道和法家思想相结合，从而使得法家思想更为圆滑。”
　　李斯连忙屈膝下跪，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荀子冷声道：“我荀卿知识一个孤僻的老头罢了，丞相大可不必如此。今日还须多谢丞相配合老夫。”
　　李斯沉默了片刻，“老师，弟子刚才虽感疑惑，但是不想反驳老师的意思。”
　　荀子点了点头，坦言道：“我昨日唤你来，一方面是为赠你卷轴，另一方面，确实有应对罗网之意。”
　　李斯哑然，遂轻轻说道：“弟子得见恩师一面，已经心满意足。弟子……告辞。”
　　荀子微微颔首，望着李斯的背影，朗声说道：“李斯，你身居要职，一言一行，牵一发而动帝国全身，不可感情用事。往后，我不会再见你，你没公事，亦少来小圣贤庄。帝国关系势力纷繁复杂，若实在无力招架，明哲保身为上。别被一些身外之物蒙蔽心智，深陷泥潭。你行辅佐之事，注定了无掌权之命，且不可贪恋权势，定要懂得进退。”
　　李斯身影一滞，微微颤抖，伫立了好久，慢慢走出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