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前淑影》晏然随风

10、第 10 章 姬

　　姬清宛感觉此人的语调和平日里见惯的有所不同，带着一丝惬意和随性。她便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之前的朱鹮呢？”
　　“他被将军调到旧都阳翟去了。”墨鸦发现小姐身后的一个婢女看着他，他悄悄眨了一下眼睛，那位婢女脸一红，低下头。
　　“那你之前呢？”
　　“刚从楚国回来，小姐。”墨鸦挑了挑眉，“从魏国过去的。”
　　“你的轻功，单程是不是不用一个月？”姬清宛问。
　　墨鸦看出了小姐有和他聊天的兴趣，于是沉思了一下，说道：“这个，小姐，途中好玩的地方太多，我是走走停停的。”
　　姬清宛顺着问下去：“譬如？”
　　墨鸦笑了，拣了一些楚魏那边的风土人情讲给这位小姐听。其实每个国家都差不多，底层的百姓们皆生活艰辛，然和他们处久了，会发现这些朴实的人们依然珍视着生活的每一处细节，热爱着祖先留下的文化习俗，经营着自己的柴米油盐。
　　姬清宛坐在湖心亭中，听得有些入神，回应道：“原来魏国那些使从大多是在唬弄我们，尽说一些粉饰之话。”
　　墨鸦心想，那是当然，几次他保护姬府设宴款待外国节使时，听那些人在酒席上胡乱地谈论自己国家如何如何国泰民安时，他都在想难怪国君们都自信满满地觉得自己能够兼并他国，每天听这些好话，换谁都会觉得自己是雄才大略的天选之人。
　　墨鸦面色依旧：“小姐，你的生活，和他们所言无差一二，墨鸦刚刚，无非是讲一些平民的小日子罢了，小姐别往心里去。”
　　姬清宛听着墨鸦漫不经心的口吻，有些不满，“我问你，本就想了解这些人。”
　　虽然姬清宛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是墨鸦立刻感觉到了那个清冽的嗓音中的一丝赌气。心里笑了一下。
　　墨鸦脸色收起笑意，一本正经道：“既然如此，那小姐想了解哪一方面？”
　　姬清宛顿了一下，便说：“都行，你觉得什么值得一说，就说什么。”
　　“好。”

　　从此，墨鸦没事就会和姬家的小姐谈谈心，话题大多是墨鸦讲一些有别于姬清宛所见所闻的民间趣事。不过，墨鸦很清楚内容的界限，他完全避免了一些姬无夜不希望他女儿了解的事情。
　　姬无夜也知道了女儿常常会抓住这个夜幕暗卫聊天的事情，他只是阴骘地扫了墨鸦一眼，无作言语。
　　墨鸦觉得，姬无夜看自己的眼神，和看他的猎鹰没什么区别。姬无夜完全没有担心他会做什么事情，抑或是存什么他心。只要姬无夜觉得自己碍眼了，自己恐怕立刻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过他本来就不愿意去深想这些问题，在他的认知里，有这个时间去揣摩上位者的心思，不如去给街上的姑娘打打分，或者去郊外练练自己的轻功。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过于现实和漠然，但是，生活中的种种会立刻告诉他他的选择无疑是最安全的。
　　姬清宛，是他近期的任务中的一部分，但是渐渐地，也成了他空闲时间中的一部分。墨鸦知道和姬家的小姐接触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对于打发自己的空闲时间，这个选择不是那么明智。可是他还是经常停在湖心亭半欣赏风景，半等待姬清宛。
　　或许是出于一种对闺门佳人的微微地欣赏，或者，是对于一位涉世不深的女孩的亲近和怜悯。
　　姬清宛清楚自己和墨鸦的关系显得比和其他暗卫要亲近得多，这有违于父亲教授的权御之术，但是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也清楚，自己只要摆正自己和墨鸦的位置，并不会引起什么乱子。墨鸦对她的整个生活而言，有很大的影响力，他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对这个天下的体会和认知。但是，绝非缺他不可。
　　可是这么多年，人物皆非，姬清宛仍经常想起他，尤其是他在天空恣意飘逸的样子。她觉得她最初注意到他，正是因为他身上有一份老成世故之余随性洒脱的魅力。

　　姬清宛躺在床上，夜色静谧，外面偶有小声响。姬清宛微微侧身，想起白日的种种。渐渐地，她重复回想着张良的话语和神态，这个人，多年之后重逢，仿佛拂清了记忆中朦胧的往事，让过去的种种逐渐清晰起来。

　　姬清宛自小就听旁人说丞相张开地的孙子张子房自幼聪慧过人，八面玲珑。她不以为然，吹捧之语，无非就这几句。父亲和张家政见相左，两家极少往来，因而幼时她除在韩王宫宴上远远看过张良几眼，对他无过多印象。她觉得无非就是一个呆板正经，老气横秋，在长辈面前规规矩矩的贵族子弟。
　　姬无夜不太喜欢让自己的女儿随意去都城的市井街市转悠，他觉得对于这些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人群而言，自己根本不想去管他们鸡毛蒜皮的困窘生活。他觉得自己女儿每天在宫廷豪门中走动足矣。
　　除了上元节。
　　这一天，整个韩国的街市热闹非凡，人声鼎沸，韩国的百姓们和贵族们都会簇拥在街道旁的小商贩那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人精展示着自己的手艺，叫卖着自己的生意。
　　每当这天，姬府的下人们知道将军会变得比较温和，寡言少语但较平日收了几分狠绝，姬清宛一早也会询问父亲对节日安排。姬无夜的意思是，十二岁的姬清宛去烟雨阁品一些茶点即可，不必挤到人堆中去。
　　姬清宛应了下来，来到烟雨阁的顶楼包厢。楼下一二楼三三两两有一些贵族们品茗谈心，须臾，她便起身，维持着冷淡的神情说对周遭的婢女说：“你们都去楼下守着吧，我一个人。”
　　婢女们犹豫了一下，乖巧地应了下来。
　　姬清宛伫立了片刻，打开窗，拢起特意穿上的，尾摆简易的裙角，三下两下地离开了烟雨阁。
　　她在练习舞蹈时候为求身姿轻盈灵动，舞乐老师特意指点让其修炼一些轻功。
　　走过街道，来到主街上。
　　姬清宛慢慢地沿着街边走着，她听墨鸦讲了很多市井街坊的生活习性，她在寻找着那些描述在现实中的来源。
　　姬清宛第一次和身边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就这样近距离地擦肩而过。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所有人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联系在了一起，又仿佛大家都是红尘间一抹孤独的投影，偶有重叠，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