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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也许所有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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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所有春天的夜晚都是相似的。
花开得刚刚好,风里有阵阵暖意,夜空晴朗,看得清云的轮廓。
这是秦放第一次跟新同事聚餐。这一天的心情起起伏伏,心都是飘的。下午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可能连试用期都过不了,晚上的时候她已经在庆幸,遇到了一群正直的同事。
可是这样的事情还是不敢有第二次了吧。再来一次,许平川和柳山川都会对她失去耐心。毕竟过山车不能天天坐。
秦放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换了个新地方,她之前的老练似乎全都不见了。
她任凭自己跟着同事们的节奏,喝了几盅白酒。许平川坐得离她有些远,她就远远地看着他,他人虽然胖了些,但眉眼深秀。
她不自觉的笑了。
许平川也看着这已经喝飘了的姑娘,是很聪明,很专业。可是不够稳,遇到事情搂不住。
他觉得自己能教好她,她会学得很快。
许平川喜欢读的故事里,有一篇童话,《夏洛的网》。
夏洛是一只小小的蜘蛛,为小猪韦伯织了一张又一张写满赞美之词的网,让小猪成为了明星。夏洛去世后,小猪韦伯照看夏洛的子女们长大。这是一个关于帮助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传承的故事。
许平川以前觉得,总要有人做夏洛,有人做韦伯。
现在他年近四十时,才发觉,夏洛和韦伯,只是人生的不同的阶段。
也许他现在就是到了该学着做夏洛的时候。
他看着段审言,看着秦放,还有更年轻的同事们。建一支优秀的团队,然后让他们发挥各自所长,为客户创造价值,这大概是每一位管理者的理想吧。
酒过几旬,段审言坐到秦放旁边聊天。
“哎,你说你不好好在事务所呆着,为什么要来银行啊?”
秦放一时被问住。她来银行,就像是许平川点亮了她心头的一颗小火苗,既让她看到了想做的事,又看到了想要一起做事的人。
可是这话要怎么说?
包间里气氛热烈,酒气让人的脸庞泛着红。
秦放笑着说:“为了找男朋友啊。事务所工作太忙,没法谈恋爱。”
段审言扬起嘴角:“来咱们行,想找男朋友?”他扭头去看柳山川:“哎,柳总,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掉坑里了?”
柳山川听闻也笑起来,说:“你来了这里,怎么可能有时间谈恋爱?”
秦放下意识的去看柳山川的手指,发现她手指纤长,却没有戒指。
她再去看许平川,无名指上赫然一枚婚戒。
一时间如鲠在喉。
段审言还在一旁碎碎念,秦放只觉得头痛。
酒喝过,众人散场。明天还要早起,无人想要二场。
秦放坐在回家的车上,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长安街景。灯光在她眼中起起落落,夜风还有些凉。
这很自然,许平川这个年纪,头脑正常,收入稳定,怎么可能没结婚呢?
这一夜,秦放睡得都很不安稳。她几番热醒,到厨房喝水。恍惚间有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明天一早还是要赶去事务所上班,而不是到M行。
朦胧间她又劝慰自己,能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工作,就已是难得的缘分。
M行的早上常常是从八点前就开始了。
八点半例会,许平川不喜人迟到。
今天的例会主题是新产品的解读和客户分析。主讲的苏利亚看着年轻,却已经是非常资深的产品经理了。
如果看股票市场的大盘,指数已经低迷了一段时间。但起起落落间,优秀的基金经理已经开始感受到复苏的脉搏,开始摩拳擦掌。
这一行有一行的江湖。明星基金经理,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渠道求着他发产品,记者追着问他的市场观点,投资者们围着他,想要听他一句话来点石成金。管理规模水涨船高,这意味着更大的话语权和市场影响力,卖方的研究员们都以与他私交甚好作为自己优秀的佐证。
但这些人往往又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如果不能跑赢市场,奔涌而来的后浪分分钟就把人拍在沙滩上。
投资能力说穿了,就是良好的判断力。这判断力既要立足于丰富的信息,也考验人的主观经验和认知水平。
不同的人,按照各自的生存哲学,在这个市场里寻找着自己的入口和出路。
而像苏利亚这样的产品经理,虽然并不直接参与投资,但他们对于发行产品的时间把握,也是依赖于其对市场的敏感度和判断力。
角色不同,各凭本事吃饭。
晨会刚结束,孙彬彬的电话就来了。
“秦姐,我那客户,李姐,来电话了,想找咱们再聊一次。”
“还问美国税务?”
“嗯,她的核心诉求还是移民。”
秦放想起柳山川的提醒,这位日日待在家中当太太的李女士,即将远赴重洋去陪儿子读书。她心心念念不要在美国交太高昂的税,却没有意识到对于她这样一个连律师都与丈夫公用的女人来说,风险到底在哪儿。
秦放身处围城之外,并不理解婚姻的长久消磨。她只是从利益关系上来看,觉得柳总说得对。
她这次得记得,提醒她风险到底在哪。
“好的,那你和客户约时间吧,定好了我过去。”
到了时间,孙彬彬仍旧在楼下准时接她。
秦放下楼慢了,电话不停在震。
孙彬彬找不到车位,冒着被贴条的风险停在路边。
秦放被催得好烦,上车后忍不住怼他:“哎你说你开一保时捷,为200块钱这么急吼吼的,真没风度。”
“姐姐,别小瞧这200块钱,咱行后面苍蝇馆子够撸个串了。我开保时捷我也不能瞎造啊,忙活一天我也不能倒贴钱啊。”
秦放忍不住被他的精打细算逗笑。是的,没人跟钱过不去。
她转过头看着他,“就你这个客户,你知道柳总怎么提醒我么?”
“怎么提醒?”
“她提醒我,两地分居,婚姻风险远远大于税务风险。”
“你别说,还真是这样。老柳真是老江湖,一针见血。”
“那我们一会儿朝着这个方向说一说?然后给她点儿解决方案,要么保险要么信托?”
“都行,保险么,中收高;信托么,今年新推的业务,我要是能做成一单,也算是零的突破。”
秦放心里有了点数,既然都行,那就看客户自己的偏好了。
她与客户经理,其实就是打配合。她出专业意见,客户经理给解决方案,客户成交付费。
再见到李女士,也许是天气转暖的原因,她换上了浅色的洋装,显得年轻许多。只是略显干涩的头发,显示出她仍然是位操劳的主妇。
秦放此时不由感谢当年事务所里那些爱交流保养经验的女同事,她们教会她怎么从细节去判断一个女人在保养自己上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有张白净的脸不稀奇,有没有颈纹才能看出保养的细节。女性过了三十,头发的光泽就很重要。腰背挺直,证明这个女性有良好的运动习惯,也有控制自己体态的自觉。听得秦放耳朵都快长出茧来,事务所里的这些妇女,常年拎着电脑和文件到处奔波练出的臂力都能打得过流氓,在身体保养上也使出十二分的细心和执行力来。
这种女性对生活的投入度,总让秦放忍不住钦佩。三八嘛,是三八了点,但活色生香。
也许是再次见面熟悉了一些,李女士这次健谈了点。
可秦放迟迟没有开口。
她等李女士将自己的移民进展介绍完毕,用波澜不惊的语调说:“李女士,根据我们的专业经验,一般像您这种移民,除了考虑税务风险之外,还要考虑婚姻风险。”
李女士明显一怔:“我和我先生感情很好的,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了就结婚了。”
是的,听上去很好,现代人的青梅竹马。
秦放的声音还是那么平:“这跟感情关系不大,长期两地分居是会有婚姻风险,而您长期在国外,无法及时了解国内的情况,风险就更高了。”
李女士显然没有准备好要与陌生人讨论这么私密的话题,谈话内容仍然集中在税务问题上。
秦放惊心于她的单纯,十几年婚姻消磨下来,她仍然相信夫妻感情好就能战胜世俗的距离。
万物皆有多样性,有像柳山川那样能够快速发现整件事件风险点的已婚妇女,自然也就有像李女士这样置身于风险之中却浑然不觉之人。
送走李女士之后,孙彬彬兴致不高。
他想的解决方案,保险也好,信托也好,都还没有来得及在李女士那里提一句。
今天的李女士像是专门来学美国个人税的学生。
秦放看懂他的丧,“我觉得李女士还会再来找我们的。”
孙彬彬不以为然:”我觉得她今天这个架势,基本都已经学会了啊,还要我们干嘛?“
秦放大笑:”知道几个知识点和明白这事儿怎么干之间还差得远呢。她会再来找你的。“
李女士一定听进去了她的话,不然不会全程回避这个话题。
孙彬彬大手一挥:”成啊,借你吉言。走,晚上我请你吃饭。“
上了车,孙彬彬打量了一下秦放:”我说秦姐,你要不要回行里把行服换下来咱们再去吃饭?“
秦放摇头:”直接去吃,我快饿死了。“
孙彬彬气结:”穿行服跟我吃晚饭,您是头一个。“
”少给我摆小开的架子,快去快回,吃完我还得赶回去加班。“
”得嘞!“
得,又来一个工作狂。
为赶时间,晚餐选在港式茶餐厅。
孙彬彬看着她吃不停,感慨道:“我和我女朋友出去吃饭,她都不怎么吃的,拍拍照发个朋友圈了事。”
秦放笑:“谁像我们加班多?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加班?”
大家的核心诉求完全不同。
回到行里已是晚上八点,秦放一进办公室吓一跳,几乎所有的人都还在。
许平川也还在,等着一季度的综合考评结果。
又是第一,毫无悬念。
毕竟身处一线城市,团队专业能力也强一些。
秦放负责的产品大类仍然占比极低。
那又如何?另类投资本来在投资组合里就占比不高,更别提很多产品形式国内都还没有。
占比低,领导也就没那么看重。做出点儿增量来,别给客户添堵就行。
秦放打开了窗,让夜风灌进来。
许平川送了领导,靠在办公桌上,眼睛望着前面的考核小组。
秦放也斜靠着办公桌站着,贪婪地看着许平川的侧影。
深深的眉眼,挺直的鼻子,弯弯的嘴角,还有宽厚的耳垂。
许平川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扭过头来。
秦放猝不及防正撞上他的目光,躲已经来不及了,索性大大方方。
“许总,真的会按总行那么复杂的指标做考核吗?那得有个很强大的系统才行。”
许平川摇头苦笑:“指标总在变,不能变一次就改一次系统吧。”
上有上的想法,下有下的难处。
她忽然体谅他的难处,看着他的眼睛里不觉带上柔情。
许平川觉察到她今天不一样,一直聪明相示人的秦放,此刻竟露出小女孩一样的表情。
秦放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不然她会露馅。
她重新对着电脑坐下来,开始做要给客户经理做培训的课件。
许平川什么时候走的,她浑然不觉。
走出银行大楼的时候忽然心头有些酸,她不过是他的手下,众多下属中的一员,不够优秀,手上也没有什么资源。
长安街灯火通明,一路闪过,秦放想起一段诗:“士之耽兮,尤可脱矣。女之耽兮,不可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