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银行家》菠萝大提琴

4、第 4 章 刚上班第一

　　岁月静好还没持续两分钟，就被柳山川打断了。
　　她赶去另一个地方开会，却与某支产品的投后管理电话会冲突了。
　　“老许，让秦放帮我参加电话会吧。”
　　秦放心下一惊，她才刚来，对私人银行的金融产品一无所知。
　　但许平川没有征求她的意见，直接说：“行啊，那你把产品资料给她先看着吧。”
　　于是秦放赶鸭子上架，赶在电话会开之前的半个小时里，疯狂看材料。
　　这支产品是个私募股权投资产品，规模不大，各家分行都有客户是LP（有限合伙人），这个电话会就是管理人专门对M行的客户召开的，主题是关于基金上一年度的整体业绩表现。
　　这支私募股权基金，只投了三家公司，其中投资规模最大的，是一家花卉养殖企业。
　　秦放分秒必争的快速浏览着报告，发现这家投资比重最大的花卉养殖企业，前一年度还是盈利状态，却在第二年变成了亏损状态，这亏损的规模还不小，按比例分摊算下来，足以吃掉整支基金的投资收益了。
　　电话会开始了，基金管理人来自某家证券公司的直投部门，客套话说得流利自如。一整年的业绩回顾，都在讲直投团队多么的专业多么的负责。对于被投项目的回顾却始终不疼不痒，花卉公司的亏损如何产生，只说是市场波动。
　　秦放边听边继续浏览报告，忽然发现花卉养殖企业提供的财务报表是未经审计的。多年工作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地方有蹊跷。她以往的客户里，就有这类私募股权投资基金，对于被投项目，每年都要请事务所来审计的。
　　秦放又去看另外两家被投企业的报表，都是经审计的。
　　哎呀怪怪！
　　秦放心里有些犹豫，她毕竟是代柳山川来参加这个电话会的。她拿不准到底要不要在电话里问个清楚。
　　她悄悄地给柳山川发了条微信：“柳总，被投项目有些问题，怎么办？”
　　柳山川回复得很快：“直接问他们。”
　　秦放心里有了点儿底。

　　好不容易等到Q&A环节，秦放没有第一个提问。她想等，等别的分行的产品经理先发现问题，她不想做那个出头鸟。
　　连着两个问题都不疼不痒的划过去了。私募股权市场形势一片大好，大家好像都更关心管理人下一个产品什么时候发行，储备项目里有没有明星项目。
　　秦放按了提问键：“您好，我想问一下那个花卉养殖企业的财务报表，确定是未经审计的吧？”
　　电话那头的管理人似乎愣了一下：“是的，尚未经过审计。”
　　秦放继续问：“那我想问一下这个财务报表的合并范围是不是有变化？我看报告最前面说是有变化。”
　　管理人顺着回答道：“是的，有变化，处置了一家子公司。”
　　秦放追问：“处置的这家子公司叫什么名字？当年盈利有多少？”
　　管理人报出数字来，秦放粗粗匡算一下，公司从盈利转为亏损，主要就是因为这家子公司从合并范围中划出去了。
　　秦放心下不免有些恼火，这么重要的事项，管理人在之前的长篇大论中完全没有提及。
　　她有意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希望别人听出她有些激动：“那处置子公司的股东会决议呢？处置完成的工商证明文件呢？还请您这边提供一下。”
　　管理人有些慌了：“哦，这个还在走流程，还没有最后完成。反正公司老板是打算把这家子公司处置掉的。”
　　秦放搂不住心里的火，说话快起来：“处置掉这么重要的子公司难道你们派驻公司的董事没有表决权的吗？这家公司盈利变亏损不就是因为合并范围里少了这家子公司吗？再说了连流程都没走完凭什么就把子公司直接从合并范围划出去了？出售对价收到了吗？记到哪个科目里了？看你这报表看不出来！”
　　其他分行的产品经理听到这里也纷纷炸了锅，有的在附和秦放，有的直接就开始骂人了。
　　管理人急急忙忙丢出一长段官方解释，承诺尽快调查，准备再安排会议再解释。
　　电话会草草收场。

　　秦放一颗忐忑的心还在不停的跳。
　　许平川的座机忽然响了起来。
　　秦放只听见许平川说：“对啊，我的人啊，怎么了？”“你管她什么背景呢，你就说什么事儿吧？”“那我可管不了，你们没尽管理人的责任，还要怪我们问？我们连问都不能问？你们要是这样那以后也别合作了。”“该怎么处理？按流程处理呗。合同里怎么写的？怎么写就怎么办。”
　　砰的一声，电话挂了。
　　秦放悄悄地走到许平川旁边：“许总，我是不是惹祸了？”
　　许平川笑起来：“惹什么祸？这下我们有懂的人了，看他们谁还敢再蒙我们！”
　　秦放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真的在笑的男人。
　　许平川拍拍她的肩：“放心，真的没事。”
　　许平川的一句“放心”，倒是让秦放真的放心下来。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柳山川的微信就在这时候来了：“姑娘，你都问了什么问题啊？”
　　秦放心想，这消息真快。
　　许平川看着她盯着手机皱起眉头，问她：“是柳总吧？”
　　秦放心里暗说，都说私人银行客户经理是人精，像许平川这样管着人精的，岂不就是人精中的人精。
　　她倒是坦白，手机丢进口袋，双手合十：“是是是，许总料事如神，还请许总救我。”
　　她还不清楚这柳山川与那位管理人之间关系有多深，但从刚才的电话来看，许平川暂时表面上还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她只能先求他。
　　许平川笑：“你大闹天宫的时候没想过如来佛祖会回来么？”
　　秦放一脸央求。
　　“好，救你救你。你去把电话会的过程整理份材料给我，等柳总回来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许平川没有打算让这件事情划过去，这只是一支很小的产品，但是这样的产品七七八八加起来，规模也很可观了，如果他让这件事情就此划过去了，就相当于开了个坏头，以后不尽责的管理人只会越来越放肆。但要真的处理，处理到什么深度，他还要跟柳山川商量。
　　他并不担心柳山川个人与这个管理人有什么私下的交易，他们共事六年多，柳山川在这方面人品还是过硬的。
　　他担心的是，这是一场多地分行同时参加的电话会，总会有嘴快的客户经理传给客户，事情一传就难免走样，如果不尽快出台应对措施，只会让客户的不满发酵，难免会出现些什么名场面。那她秦放，还有看重她专业度硬要把她招进来的许平川，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临到下班的时候，柳山川才回到办公室。
　　三十多岁的女人，一脸疲态写在脸上。径直走到会议室，拉把椅子坐下。
　　见到许平川直摆手：“让我歇会儿，喘口气儿。”
　　说完又是一脸抱歉的笑容。

　　秦放等在自己的位子上，一直没有走。
　　电话会议的过程她已经写好材料，打印出来交给了许平川。
　　不知为什么，她总想起柳山川对她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想让你进来。”
　　她担心处理不好，她这份刚刚开头的工作就要泡汤。不仅如此，还很有可能连累许平川。
　　她只能原地待命，起码算是态度好。如果下班就走了，别人会怎么想她？
　　秦放并不想开个坏头。
　　她一边看以往的产品资料，一边等着会议室里的动静。
　　办公室里很多人都没有走，灯火通明。下班了，即使还是在加班，人也慢慢松懈了些。
　　她看着许平川把段审言叫进了会议室，又看见柳山川在走来走去打电话。
　　她觉得人声越来越远，直到有人突然敲她的桌子。

　　秦放一抬头，是许平川。
　　柳山川已经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也在一旁端着脸看着她。
　　“这还能睡着？心够大的哈！”许平川笑。
　　柳山川也笑：“确实够大的。”
　　秦放揉揉眼睛，问道：“啊？你们已经开完会了吗？你们怎么没有叫我？”
　　“因为你的会议过程写得很清楚也很详细。”这是柳山川赞许的声音。
　　秦放有些不好意思：“那这事情怎么处理？”
　　柳山川说：“当然是严格按照产品合同，管理人要出具经审计的财务报告，并重新计算基金的收益，结果出来后再开一次持有人会议。”
　　秦放听罢心已经放下一大半，又问：“那怎么处理我？”
　　“处理你？为什么要处理你？”许平川笑。“难道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秦放正色道：“没有，我觉得我没做错。”
　　许平川颔首，“这就对了。做你觉得正确的事，而不是容易的事。”
　　直到很多年后，秦放仍然会时时想起许平川这句话。坚持专业是正确的，但在那种情况下却并不容易。随波逐流的把问题掩盖住，让事情滑过去，是容易的，却并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别的顾问没有她的专业经验，对这些细节的异常不敏感是情有可原的。但她七八年的审计经验，这样的问题实在太一目了然了。
　　许平川说：“怎么样？睡醒了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吃个宵夜吧。”
　　秦放开心地笑：“好嘞！”
　　柳山川大声喊：“段审言！快叫上你的人！咱们一起宵夜去！许老板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