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散》川紫阳

8、八

　　营内的军医是一名须发全白的老者，从他看到胡女第一眼起就摇头，只说了三个字“没救了”具体检查了一番后，拍了拍手接着说道“准备后事吧。。”

　　“老先生！她是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的啊？”在缓过一夜后，第二天一大早关霆熠便请来了老军医，想为胡女看看伤口，毕竟是一条人命。

　　老军医看了看帐内寥寥数人，悄声道“此事不要声张。”他再次蹲下身来，沿着胡女遍体鳞伤的身体，推理道“此人身上的伤口及其不规律，肯定是被用过酷刑的才成了这幅模样”

　　“可是老军医，我也曾体会过刑罚，究竟是怎样残忍的酷刑。。。竟会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啊？”关霆熠不忍再看已然断气的胡女，只觉得自己心跳快的厉害，定是惊悸未消，他大口的呼吸着想平复这种恐惧感。

　　“虽然各种刑具的造成的很多伤口都重合了，不过专业人士来看还是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手和腿锯断处也明显不是一般的刀具所伤，而且尸体能腐烂的这么快，也是用药的关系，最关键是”老军医仔细盘查完尸体后，继而转过头望向关霆熠，他年迈脸庞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显得那么僵硬，微白的双眉下，眼神显得如此寒冷令人战栗。老人一句一字道

　　“她的□□，很明显特刻意被各类针对女性罪犯的刑法折磨过,而且。。用刑还不轻！”

　　老军医话一既出，关霆熠不禁打了个哆嗦。老军医转过头去，脸色微微缓和了些，语气似乎也带着些恻隐“这女子生前最后的时光，实在是让老夫不忍推想啊。。。”最后，老军医说道“能做到这么专业的折磨人，却又不杀死人，令人饱受生死不能的煎熬和痛苦”他的声音很淡很清“也有只有朝廷拷问司的部门逐影了！”

　　逐影，这种属于朝廷的秘密机构，所有朝中仕者都知道但绝对不能公开谈论，一旦泄露天机那就是掉脑袋的事情，世上大多凡人是无法想象得出，他们在对待自己的同类能残忍到什么地步？逐影的鼎鼎大名关霆熠也曾听说过，这个秘密机构也曾被世人以另一个名字写成了演义类的故事。不过故事是假的，但关于拷问司最机密的机构——逐影的种种传说，可以比世人谈论和演义描写的更夸张，更黑暗，更令人绝望。

　　关霆熠大概能够猜测到，子仁将军为了打探出关于关霆骜的更多线索，所以把胡女送进了用刑房，一介女子竟被他们如此折磨，那些残忍的刽子手也许正被满足着，正享受着这种血腥和女性囚犯特殊带来的快乐。甚至更深的一面。。。。他不敢想象！

　　想到此，巨大的绝望渐渐填满了他的恐惧，他咬住牙狠狠地朝着桩上伦了两拳，鲜血和泥土混淆，而他毫无痛觉。这个夜晚，伴随着隔壁军帐停尸胡女的地方传来阵阵恶臭。还有深邃的绝望。关霆熠一夜无眠。

　　到了第二天早上，关霆熠穿了件孝色外袍，走在最前端。虽然天未明就出发，还是走了一上午的路程，他利用能有的最好条件为胡女下葬，向好好送送这位生世飘零可悲的女子。

　　大漠张狂的风刮在脸上，周围竟是毫无生机的戈壁和荒漠，连天空也是晦暗无光的。他的脸色一片惨白。走在路程尽头，就在这如烟的大漠中，他们为胡女竖起了一冢孤坟，关霆熠命人把坟茔安置在尽量靠近她来的地方，好让她能找到回家的路，白絮漫天飘零，关霆熠用一点星火为胡女烧了些纸钱。仪式完后随大部队离开了。

　　一座矮矮的孤坟，不过百年就会被大漠犀利的风融化了，来时只一人，去时仍一人，这座孤坟像是胡女一生的印记，稀疏的人们从关内关外来往，却无一人，问及此坟的过往前尘。

　　回营不久后，关霆熠拨了营内最快的两匹马，套了一乘马车。还挑选了十名武功最高，手脚利索的兄弟，组成了一支队伍。这些都是和他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弟兄们，这是本是她的私事，按理说他不应该这样做。不过，他是为了救回嫂嫂，救回那个他心底最重要的女人。他不惜一切代价！

　　具体的位置在地图上他早就知道了，关霆熠准备好一切，傍晚时刻队伍快速出发，他打算夜闯蒙古大营，趁夜晚防守薄弱之时，悄无声息的救出公孙小婵。

　　约莫深夜时，他们快马加鞭赶到了蒙古大营附近。此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若隐若现的月光映射入这片荒无人烟的大漠，勉强勾勒出地平线的影子。严峻的冷空气和刺骨的风呼啸的打在人身上，每个人都紧了紧衣衫，关霆熠让队伍再次聚集到一起，最后交待了任务。

　　一队十个人分别用轻功悄悄潜入蒙古大营，由于没有战事，大营内显得十分安静，站岗的士兵也显得不那么专注。关霆熠和副将两人悄声走向看似最高将领的那座蒙古包，不过此时，他忽然摆手示意队伍停下。

　　两人潜入阴暗处，关霆熠思忖即便那是最高长官的军帐，也无法确认嫂嫂在里面。他俩调转方向，发现一名背对自己的哨兵。须臾间一道黑影闪过，带过了一阵风，很快的瞬间内，两人合伙控制住了那一名哨兵，由于这名蒙古兵正在打着瞌睡，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霎时间吓了一跳。

　　关霆熠手里唐刀冰蓝的锋刃正抵在那蒙古兵脖子上，传来的阵阵冷气让人从心底感到恐惧，蒙古兵的嘴巴正被捂着，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也只能用透露着惊惧的眼神来表达他的感受。

　　“只要你不说话，我们就不杀你！”关霆熠在军队中训练过蒙古语的对话技巧，他用蒙古话憋着嗓子低声命令道“带我们去汉族女人那里！快！”

　　蒙古兵被放开后，缓了几口气，分别望了两人一眼颤抖的问道“哪。。。哪个汉族女人？“

　　关霆熠和副将对目一番，蒙古士兵再次说道“我们这里有很多汉族的女人，都是我们都督，就。。就是我们将军他侄儿去边镇上掳来的。”

　　关霆熠砸了下嘴，心里骂了这个将军的侄儿好几遍，不悦道“大约一个半月前被掳来的那位，他眼睛是红的”

　　蒙古兵一下就想起来了，巴图抢了位红眼睛的美人回营，已经是传遍了的事情，相传见过她那红色的眼睛，人们都啧啧称奇，不仅因为她的美貌更是因为有了那双红色眼睛，才使得她的美更具神秘感。

　　此时蒙古兵带他们来到了一座较小的蒙古包前，这边的蒙古包都要小些，而且离他们来的地方也有些路程。关霆熠翻开帘幔就探身进去。他的副将在门外把守着。

　　蒙古包内十分暖和，夜深了但柴火还未没，他看到了绒毯上的那抹身影，那抹显得完全没有生机的样子。关霆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煞白的脸庞，他心里一紧，悄悄走近了些。

　　不知为何，公孙小婵的脸色白得吓人，即使是在沉睡，但微皱的双眉间，脸色扔能感觉到她的痛苦，而干裂的嘴唇上全无一点血色。就这一瞬间，让关霆熠身上的所有愤懑都全然消退，取代的是从心底发出的一种撕裂的痛。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他真的好心痛！他究竟经历了什么？那个男人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何至于一个弱女子变成这样？

　　他红着眼睛，震忡在了原地，巨大的悲伤填充着他的意识，不经意间他轻轻伸出了手碰到了她冰凉肌肤，公孙小婵醒了，应该是惊醒的。她惊醒后望着他的样子更让关霆熠的心里像针扎一样。

　　公孙小婵喘了喘气，才看清是关霆熠，这个时候他笑了笑，脸上是很明显的苦笑，他一直在吞咽眼泪，他发现她单薄衣衫下的躯体更加消瘦了。还有皮肤上的那些淤青跟咬痕。

　　“能走动吗？我带你回家”他哽咽的问道。这时他忽然想到关霆骜对他说的那句话，兄长让他找到她，还让他好好对她，这个时候他终于该高兴了不是么？兄长终于肯将她让给自己了，可这个时候，他又好恨说这句话的人！若不是兄长，他最心爱的女人不至于落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呆立在原地，各种感受席卷而来，在那个短暂的时刻他想起了许多，更想释放他压抑如此之久的情绪，在家里父亲偏心他忍了，兄长的疏远他受了！他一无所有只身前往军营，开拔到最远最荒凉的地方独立生存，他人在将军府安稳度日时可曾想过他所受的雨雪风霜？这些他都可以不计较！关霆骜的眼神暗了下来，最难过的，是为了面前这个人一退再退！

　　“霆熠，你怎么了？”

　　一声轻轻的呼唤，将他从情绪中拉回来，他抬头看向她的眼神，疲倦中仍带着光芒。这一直都是他想要守护的样子。

　　就这样，他抱着她准备回程，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这么近的接触，他曾想只要能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就行了，向现在这样，他紧紧的抱着她，由于恐惧她把头深深的埋在自己怀里，他也把她抱得更紧了，像是在回应她的恐惧，抚平她的创伤。

　　此时的关霆熠感受着臂弯里的重量，同时他也悔恨着自己，悔不当初！恨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他应该早察觉到她和兄长的关系变化，他应该更懂她的！很明显她和自己相处的时候状态才最自然，因为这时她会笑，而和兄长在一起她很少笑，他为何一再谦让！？一再的患得患失！？畏忌那该死的孝悌、忠信、礼仪、廉耻！？

　　他又有何资格说最在乎她呢？如果他更早采取行动，如果当初娶她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哥哥，那是不是现在她。。。。

　　想到此时，滚烫的热泪终于无法忍住滴落而下，滴在了小婵的身上。

　　“小婵，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一连说了好多个对不起，即便不是他的错，即便许多事情他无法改变。

　　他调整情绪加快了教程，出蒙古大营时车夫早已守候多时，他抱着小婵进入车内，命令车夫快马驾车。

　　深夜正直冷空气最肆虐的时候，车内也好不了哪里去，他抱着小婵虚弱冷的发抖的身体把最暖和的皮毛围在她身上“小婵，忍一忍，天亮就到家了”他望着帘外黢黑的夜晚，心里无比希望时间能再快一点

　　这时，一阵响亮的马蹄声渐渐靠近，关霆熠将头探出车外大声问道“怎么啦！？”

　　随行的众人皆一边往后伸着头探着，一边回过头狠狠地抽马鞭。

　　“不好了！蒙古。。是蒙古铁骑，起码有上百个人样子！！”

　　蒙古人追来了！只见骑群带动了风沙，遮住了微弱的月光，正如沙暴一般朝着关霆熠一行人扑杀而来，气焰嚣张！仔细看去，一个个都是身着银甲手持长刀的轻骑兵，这样的装备是专门用于冲锋的。他们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关霆熠在车内就能听见蒙古兵猖狂的喊打喊杀声。

　　关霆熠吩咐车夫加快速度，眼看着上百名能征善战的蒙古铁骑愈来愈近了，这时，只听见车外的兄弟们让他先走，然后，就看见窗外数个影子急调转方向而去。

　　关霆熠紧急呼唤着他们，然而他再次探出头望向车外的时候，只看见黑夜中数名渺小的身影消失淹没在了蒙古铁骑卷起的沙尘暴之中。

　　他瘫坐回车里，脸色逐渐黯淡了下来，那么几个人去拖住上百名的蒙古大军，无疑是螳臂当车！不一会儿就能听到那群呼啸的声音又接近了。

　　其中还有一名指挥官，貌似是那帮蒙古兵的头领，关霆熠清楚的听见他说要重赏抓回公孙小婵的人。究竟为何；，一介女子会引来这么多的追兵？直到关霆熠清楚的听到下属们都叫他都督！

　　巴图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在队伍的最前面，及其疯狂的打着马让士兵们一直追，他还没玩儿够那女人呐~而且等他玩废了她，那么她的眼睛也就是巴图的了！所以一发现小婵被救回去后就立即第一时间调兵去追，他喜欢这样追逐猎物刺激，他更享受这样的感觉~！能他这次追到手后，他一定会‘好好对待’这个女人的！

　　关霆熠握了握手里的唐刀，听着身后传来愈发猖狂的话语，看了看被折磨如此脆弱的公孙小婵。沉积许久的愤恨终于显露，青筋爬上了他的额头，他咬着牙，跳下车前把地图和包裹塞到车夫手中，冷冷的说了句“送她回本家！”

　　小婵已然在车内睡过去，不知发生了何事，车夫为将军府效劳多年，见自己小主人头也不回的跑去，急忙呼喊拉住缰绳，可马儿仍然狂奔着。

　　关霆熠干练的跳下了车，先驻足在了原地，手中紧紧地握着唐刀，等待着最佳的进攻时机。

　　为首的巴图发看见了他，看见了前方渺小而孤单的人影似乎更加亢奋了，他用手中的蒙古刀指了指关霆熠，像掠食动物一般扑向了自己的猎物。

　　关霆熠怒目直视着这个可恨的人，他的赍恨使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可怕起来，眸内的光芒如火一般跳动着，他带着一副战士应有的样子，剑拔弩张得朝着蒙古大军奔去，此时的关霆熠，卸下了平时所有的平庸和轻躁。面对世上最精悍的队伍，他克服了对死亡的畏惧。

　　关霆熠呼啸着，呼啸声不散！奔势如虹朝着巴图而去，这种气势甚至镇住了率领上百精兵迎面而来的巴图。他吓得打了个哆嗦，牵引了缰绳，连马儿也长嘶而跃，停在了原地

　　“放。。。放箭！快放箭！”巴图声音李带着愕然，扯着吼烂了嗓子。

　　须臾间，齐刷刷的一排利箭，朝着模糊的孤单人影放去。那可都使用精铁烧炼，打磨成的最尖锐的箭镞，面上还涂了一层剧毒。只需一支就能毙人命家伙。

　　黑暗中，血肉被刺入传来了清脆的声音。关霆熠动作定格在那一刻，三、四支箭穿透了他的身体。打破了月光下的影子。他的脸色一片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球也渐渐放大了起来。歇斯底里的嘶吼和温热的鲜血透过嗓子慢慢的挤了出来。

　　霎时间，所有的追兵都停止了动作，停在了原地看着关霆熠，他拼命的站直了不让自己倒下，剧毒的反应使他的脸色立马变紫了，可他还未倒下，眼中带着杀气般死死锁着巴图，皮肤的变色使他看起来像个魔鬼一般可怖，也是真的骇住了蒙军。直到他看见了最后一幕，才闭上了眼睛，一头栽在了尘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