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散》川紫阳

5、五

　　今晚，将军府在边镇上最大的酒家设宴，宴请此次贸易来往的关外使者。关霆骜带小婵一同赴宴，原来他很少带公孙小婵出现这种场合，可能都觉得她这个鬼家不争气的儿媳，没有颜面拿得出手吧。

　　公孙小婵看向席间，清一色都是胡人，她隐约感觉有些不适，又看关霆骜和他们谈笑风生，即使她再是一介妇道人家，她也明白，将军府这世世代代传承的责任是什么！她只有沉默的一言不发，低头呷了口茶。

　　她闭在一旁沉默着，听他们谈到第一次贸易的事宜，公孙小婵也不大听懂，除了公事自然也会谈到私事，终于话题还是提到了她。

　　“少主可是好福气，夫人竟生得如此，风姿绰约，貌美无比呀~”打开话题的是位蒙古使者，此人正是蒙古大将博日格德将军小侄儿巴图，也是蒙军势力中十分有分量的一支队伍。他细长的眼眸内，笑的让人觉得不适，小婵也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里面藏着的贪婪，竟一时发呆起来，关霆骜示意了一下。“使君在跟你寒暄呢，还不快回话！？”

　　“多。。多谢使君夸奖。”小婵磕磕绊绊的说了一句话，面对席间七八双眼睛投了过来，有些头晕，关霆骜稍有不耐的皱皱眉，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还是被小婵看了清楚，她从小就懂得看人脸色活着，再加上鬼眼的运用，她能对人们投射而来的感情有着十分敏感的察觉。所以，每个人脸上的微表情都能被她准确的捕捉到，更何况她的鬼眼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作用。看见了关霆骜的不耐，小婵心里更加沉了一下。

　　“家内没什么见识，不怎么会说话，还请使君勿要在意”关霆骜勉强笑着敷衍的过去，顺便支开了话题。

　　一边，小婵的双眼沉了下来，思绪早已游离到天外，与这席间的谈笑隔离成了两个世界。

　　在回程的马车上，公孙小婵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

　　“夫君，为什么要和胡人。。。。”她犹豫再三，不知该用哪个词形容。最后只好说“为什么和胡人走得那么近？”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他话语中带着不屑，偏过头去

　　公孙小婵倒吸一口气。

　　入夜，忽闻关霆骜再次离去，不知去向，也不知在何方，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屋子里的空空如也，只有她和玉儿。

　　她低下头，拼命的压制住心底的郁结。。。。

　　京畿，好不容易的旬休日，皇宫内更加肃静，公孙羽便衣入宫，请求觐见皇上。总管见他面色不似往日一般自然，更多了几分凝重。想必是有要事，便帮忙通报。书房外，的荷花池畔，这里的景色与他往日所处深宫肃穆与安静不同，多了几分松弛的感觉。
　　荷塘内鱼儿正慵懒的游着，还有一只馋嘴的猫儿在捞鱼玩，或许是因为太馋的缘故，小猫儿的身形几乎将要跌落荷塘了，在那之前，被公孙羽一把抱了上来。他早仔细的观察过猫儿的外观和毛色，品相皆属上乘，这恐怕不是宫里的小野猫。这等高贵品种的宠物，恐怕是深宫哪位主子的猫儿了。
　　才刚这么一想，从荷塘对面廊桥上，便探出三两人影，他们急急忙忙的边走边找什么东西，第一群人中大多是太监，第二群人影大多是身着金贵布料的宫女，她们簇拥着一位身形娇小，身着五彩霓裳的少女，莲步轻快。渐渐走了过来。
　　蓦地，人群中一位眼尖的丫头瞥见了公孙羽怀里的猫，高声惊呼“找到啦！找到啦！公主！找到啦！”
　　迎面而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子，首先映入公孙羽视线的是她身上的五色霓裳摇曳如霞，伴随着墨一般飘洒的长发，翩然而来。一转身，额间点缀的三瓣丹青，以及不着任何铅华的凝脂白肌，双眸顾盼，绛唇微张，显然有些着急。
　　公孙羽默默地看了几秒眼前如玉般的女子，正是他在迎接金国国王那晚，瞥见的人影，只是凑近一看，竟想不到时间有如此美丽的人，公孙羽眨了眨眼，二话没说，将猫儿递给了她。
　　少女一把抱过猫儿，心痛的置在怀里，白里透红的小脸儿贴在猫儿绒绒的背上，少女和猫，这般绝妙的搭配！
　　公孙羽看呆了这幅景象，突然发现自己还未向公主行礼呢。
　　“末。。末将参见公主”
　　“这位将军，可谢谢你了，这猫儿失踪半日之久，找遍了大半个皇宫，总算是找到了呢，真好！”她笑靥如花
　　“想。。。想必是饿极了，刚刚在池子边捞。。捞鱼呢。。差点跌。。。跌进去了。。。”公孙羽呆呆的说道。
　　再次谢过公孙羽后，公主带着她的五色霓裳又霞然而去。她是皇上的小女儿，也是最漂亮的一个女儿，封号毓安公主。这是她和公孙羽初次见面。

　　约莫再等了半个钟头，书房外跫声渐至，公孙羽赶忙整理思绪，下跪行礼。

　　“卑职便衣履屐，礼至不周，恳请皇上待卑职述职完毕后陛下再降罪”

　　“行啦，免礼平身” 皇帝也身着便装，把玩着肩上的凰鸟儿，丛书房内慢悠悠走出来说道。“朕大概明白你特地在这旬休日来觐见，势必是有密事要与朕奏？”

　　“正是！卑职叩谢圣恩！！！”公孙羽再拜过后才敢起身。

　　“少废话，快来说说！”

　　两人还步入书房，皇上屏退左右，公孙羽将事情一一禀报完毕，皇上点头思索道“朕大概心里明白了，朕会派下去密差调查，你要有事也随时禀报！”皇上从来不怀疑这次公孙羽话中的真假，他擅长揣摩人心，也信任他，他明白，若事无八分肯定，公孙羽绝不会特选旬休日，身着便装掩人耳目的来求见，皇上看看窗外，此刻正至午时，起身道“先给你记上一功！时候也不早，不如与朕在宫内用完午膳再走可否？”

　　一年过后，所查之事有了初步结果，当今圣上办事，习惯是走一步看一步，有冤就清，有罪也绝不饶恕！所以他下旨刑部第一个捉拿的便是，有证据足以定罪的那个人，一年的时间连续反复的对一宗案件查了个清，该抓的一部分同谋也都供出了有利证据。

　　“罪犯吴伟泽！常年与关外势力勾结，并常年向境外反贼齐王等势力透露朝中机密，圣上行程，肆意联其举兵谋反！叛国证据确凿，着即施行斩立决！钦此！”

　　也是一年过后的春天，公孙羽率御林军带着噩耗涌进了京城内的昭武大将军府，这次御林军是来捉拿御林军总统令--昭武大将军吴伟泽，公孙羽带着皇上的圣旨来捉拿自己的顶头上司！着实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

　　若是平时，府内进来一批又一批军队，大将军府上下定以为是件很平常之事，事发之时竟无人在意，吴伟泽正在书房密室编写密信，被公孙羽用鬼眼当场捉住证据！令他再也无法抵赖。

　　当吴伟泽被押出书房时，正室吴夫人早已跪在地上多时，哭的几近晕过去。

　　“翙之。。”御林军将吴府上下搜一番，吴伟泽已被戴上木枷多时，公孙羽走进大厅查看罪犯情况，吴伟泽偏过头仍叫他的名字“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查我！？”现在想想，他错就错在没有对公孙羽防范，他太相信公孙羽了！

　　“兄长。。”到这个时候，公孙羽仍然敬他一声兄长，从公孙羽来到京城，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今天他抓的这个人！他们既有同袍之义，也有兄弟之情。无论是查案过程，或是现在案件水落石出，公孙羽也千百个不希望犯事的人就是他吴伟泽！

　　命运竟如此弄人！！公孙羽单膝跪地，继而一拜，带着颤抖的声音道“兄长，得罪了！”

　　他起身，对着一旁吏员轻声道“带下去，动作轻一点。”

　　而朝廷也没有冤枉昭武将军，吴伟泽常年与关外势力勾结确实不假，他身居二品官职，又有皇帝亲授的尚方宝剑，大将军府的威名在水深龙多的京城镇得住半边天，实在是耀眼，所以就招来了前齐国公等关外势力的注意，他开始和齐王接触，日积月累后连他自己也变得担惊受怕起来，曾有一次在京城第一酒楼万福苑，被御林军自己人撞见一次和齐王亲信，前朝左相，也就是如今的反贼头目之一同席，就那一次让吴伟奇痛下了狠心！久而久之，御林军内只要他怀疑的人都惨遭杀手！

　　金国国王出访至京城，表面上吃喝玩乐，暗地里其实是和朝廷协商从关外入手对付齐王势力的事宜，此事被齐王知晓后，就打算把吴伟泽当枪使，吴伟奇身在其中，进退维谷，他上有二品高位要职，随时随地都是掉脑袋的事情，下有将军府上下数百口人。他思前想后，此事终究不能两全，他最终下定选择，选择了一条根本走不出去的路。

　　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金国国王，完颜玹遇刺当晚吴伟泽也参与其中，正是那径直冲入完颜玹房内的刺客，所以，当时偌大皇宫，御林军势力只有公孙羽一人在房顶与刺客纠缠，其余人都没有来增援，也是吴伟泽的安排。当时公孙羽被房顶上的一对刺客纠缠住，若凭吴伟泽的功力，杀掉完颜玹都不在话下。怎料公孙羽摆脱的太快，须臾间就从房顶冲下进了屋内，他想若与公孙羽正面交锋，肯定会暴露自己，情急之下，只好破窗逃出。

　　至此，御林军遇害的每一宗案件，都是吴伟泽的布置，为了不被暴露他不惜找来关外的杀手，想办法让他们，入宫来参与谋杀。甚至他自己也参与其中。

　　皇上对此事最终判决，吴伟泽难逃一死，家门上下数百口人，妥善处理，并给予了一定待遇，甚至女眷都稀疏接进宫内安置。

　　“末将有一事不明白”一年后，原本在吴伟泽手中的尚方宝剑，到了公孙羽手里，公孙羽颔首一拜道“皇上，您这样安置吴家上百口人，您就不怕他们。。。”

　　公孙羽有些说不下去，皇帝接着说“不怕他们来寻朕的仇？”他耸了耸肩接着说道“怕什么啊，朕的江山都是从别人手里抢过来的。”

　　“皇上恕罪！！”一时间，公孙羽觉得自己讲错话了！立马下跪领罪~！

　　皇上摇了摇头，连他都快记不清，前朝那段混乱的日子里都发生了哪些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前朝太子遇刺至今主谋都悬然未知，而太子死后，太子之位就模糊了起来，原本身为鲁国公的当今圣上，无心参与其中，只是前朝皇上痛失太子，从此之后便一蹶不振。

　　霎时间皇宫内杀意四起，正直前朝皇上失意时。此时那些人不惜下血本，为的还不是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等他们来复仇的时候，说不定这江山早就不在朕的手头咯。。”皇上摆了摆手，自顾的说着慢慢走远。“人心都是肉长的，还不如趁这时候对他们好些，让他们记着我的好吧！”

　　吴伟泽被处决过后，从此能镇住半边京城的昭武大将军府得名号已不存在了，而是被其他人，其他名号替代，可此案件仍然持续发酵，皇帝正想因此事开一个好头，来清理门庭，又牵扯出一大批关联者。

　　一年后镇远将军府虽然一如往常，唯一有变化的，一、是少主关关霆熠骜又娶了一妾，是个胡女，正是那位蒙古女巫吉布楚和。

　　二、是有过一次边境镇压行动，正是由关霆关霆熠亲自率军指挥，镇压成功后，还升了官阶。目前官阶已升至正三品，官从正严郎将，封征北将军。

　　此时京城密旨已经呈报到皇上面前，皇上翻了翻折子，这些都是从朝廷内部派出去的密探所得来的情报。不会有假。密奏上提到了，此次昭武将军与关外势力勾结案，案中牵涉之人，便有镇远将军府武安侯世子--关霆骜。

　　皇上略有沉思，这将军府世子将来可是要承袭将军府之主、以及爵位的，此事若不严格把关，恐日后再出大乱，又是戍边这等敏感之地。

　　“来人啊！”皇上一声令下，即刻唤至左右。

　　“给镇远将军府一道圣旨，着令将军府武安侯世子，正严郎将即刻出发上京觐见朕！不得有误！”

　　今日，天空又是乌压压的一片，关霆骜身着墨色官服，脚步急邃的穿过更加荒芜的前院，大厅内胡女已等待已久，见他回来后，迫不及待的就扑到了他的怀中撒娇。

　　“京城昭武将军案查下来了，我可能要被宣召入宫上朝仪事！”他一把推开胡女，神情认真而却害怕，他一向是敏感多疑之性，若此番他立即动身上京，或许还不会引起朝廷的怀疑，但是，他就是太多疑才坏了事！

　　“先别慌”胡女一边扶他坐下，又转身倒了杯水给他安慰道“首先你并没有露出什么马脚，而且你前段时间不是才“平叛”，并且升职吗？皇上要见你，或许谈的不是坏事！”

　　关霆骜如坐针毡！他感觉自己头皮发麻，身体的每一寸都不得安分，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如今，真的是报应来了吗？

　　“不！”关霆骜一把就反驳了胡女的话，“那件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没有再议事的余地！绝对不会是那件事，我怕是。。。”

　　他一脸苍白的望着胡女，一遍遍摇着她的双肩，一遍遍的问“怎么办！！”

　　“震之，冷静下来~！”她轻抚着他宽厚的脸庞，安慰着他。

　　此时，公孙小婵正走出客厅，她早听闻客厅里一阵阵传来的声音，本想不去干扰，因为自关霆骜纳妾后，他就没再给过她好脸色看，可又思忖想必是发生了大事，于是便走入大厅，轻声问道“发。。。发生何事了？”她见气氛有些诡异，声音十分微渺的问道。

　　关霆骜一见来的人公孙小婵，又看到她那双血红但全无作用的双眼，便气不打一处来，“你。。。都是你的错！”她如果能完好的完成他布置的监视任务，也许事情就查不到他的头上来！这是他认为她唯依还有用的地方。

　　“废物！滚回你房间里去！！”关霆骜一时间急火攻心，克制不住的冲着公孙小婵吼了起来。他双眼充满了血丝，足像一头愤怒的怪兽，吓得公孙小婵一个踉跄，而他见她满目惊悸的脸色，却无一点恻隐之心！

　　“震之！！”胡女拉住了他，她也有些被吓到，没有见过他今日这般模样，胡女急声道 “姐姐莫在意！没什么事，不用担心。”震之！？这个字自公孙小婵嫁入这个家就不曾如此亲密的称呼过他，然而那胡女嫁进来不足一年而已。公孙小婵像一个外人般打量着面前两人，最后，毫无表情的冷冷道

　　“是么，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她偏过头冷冷的说着，眼里强忍着泪水走开，自从他再娶后，他们之间原本零碎的夫妻情分就完全没有了，他带着他宠幸的女人与她在这片屋檐下过着两家人的生活，除了布置任务以及一些客套式的场合，他早已对她是不闻不管不问！而像刚才那样被关霆骜这样吼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她应当是习惯了。

　　关霆骜之所以会娶胡女，其一自然是贪恋胡女的美色，他这个年纪，也正是年轻气盛之时，常年被家庭和公事等重任所困，每天都辗转于压抑的官场，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做其他事情。

　　其二是这些年与蒙古方面越走越近，关系上下也都打通，娶胡女也有名正言顺之意，所以老侯爷自然也点头应允这桩婚事。但是碍于鬼家的威名，只有委屈胡女做妾。

　　关霆骜与胡女两人思忖大半天，至傍晚时才决定去找博日格德将军求助，他思忖，这将军府完整的兵符都在他手中，联合精良好战的蒙古铁骑大军，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关霆骜不介意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