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散》川紫阳

16、十六

　　“末将参见军师大人。”
　　公孙小婵冷然的看着面前这位朝自己行礼的男人，并没有理他，现在她的官职比他高，有权不搭理他。
　　她一言不发，绕过了行礼的关霆骜，转而朝着一旁的吴伟麒行礼道“属下参见将军。”
　　“大人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今天太晚了，咱们明日再述职”吴伟麒相对作了一揖，语气倒是很温和。
　　“军师大人住处已安排好，还是。。。以前的那个院子。”关霆骜话语间顿了顿：“末将送您过去”
　　“不必了、”公孙小婵刚想打断他的话，只见关霆骜擅自携起了她的细软，言语间似有轻叹“还是送送吧，末将恭迎军师大人回府。”
　　告别了吴伟麒，俩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将军府内，今夜的月亮特别圆，就着月光，周围全是熟悉的情景，离开将军府那么多年，第一次回来，她有些恍惚了，这里好像变了好像又没变，只是公孙小婵清楚的知道，自已不是那时的自己了。
　　“院子里的东西我都没动，还是以前的样子。”
　　“婵儿。。”他试探性的叫她，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对上她满眼的戏谑与不屑。
　　呵，真好笑，公孙小婵心里忖度着。
　　那么多年前，他有没有想过现在他们的身份如此悬殊？现在这人这又以般姿态来对待自己，究竟是心里真有愧意？还是职务差距的阿谀奉承？
　　可笑！真以为她就会原谅他？
　　不，她永远不会原谅。

　　公孙小婵对关霆骜的态度他看在眼里，他又怎能不在乎，只是现在他身处低职，于公于私他都不好再拉拢他们都关系。他和吴伟麒其实也都挺盼着她来，有了她的能力帮助将军府解决这一大事，日后对大家仕途或对将军府都好。
　　“末将告辞，军师大人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通知末将”
　　回到院子里，玉儿早已等待多时，终于见到了母亲，一路小跑过来和公孙小婵撒娇。
　　“玉儿，今日赶路，大家都挺累了，不可再淘气，让你母亲好好休息一晚，知道吗。”
　　说罢，又看了小婵一眼，才转身离去。

　　公孙小婵带女儿回到屋内，后脚苏锦莜就带着子夜来串门来了。
　　“小婵我好久不见你了！”面对过来的锦莜姐姐，迎面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锦莜拉着公孙小婵的手说了好多话、她简直不敢相信，以前在家里被处处瞧不起的这个妹妹，现在能当上这么大的官！
　　房间里面，温馨的烛光正燃着，孩子们在一旁玩耍，锦莜也陪着她身边，屋内的陈设铺列还真没变，这熟悉的感觉，让刚才一直紧绷的公孙小婵放松了不少。
　　没过一会儿、吴伟麒门下的小厮就来催苏锦莜回房。
　　“烦不烦呀，你回去跟他说我今天带着孩子在小婵这里歇下了！”
　　“可是夫人。。。”
　　那小厮也不走，就愣楞在原地，一双大眼睛楚楚可怜的盯着苏锦莜。
　　“算了吧锦莜姐姐，即使说你不想回去，可子夜才第一天和父亲团聚，吴将军肯定想孩子得紧。我如今已经回来了，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说话。”
　　苏锦莜不放心的看了小婵一眼，虽说她俩不是亲姐妹，但也算一起从小到大，小婵身为鬼家嫡长女，可生活处处不容易，她再不关心维护小婵，这世上就真的没人管了！
　　“行吧，那我回去了。。。”走之前，苏锦莜郑重其事的看着小婵，说道“婵儿啊，我知道你难，可千万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不要带着仇恨活下去，好吗？”
　　苏锦莜这番话，着实让公孙小婵的心里感觉重重一击，当夜，她久久不曾睡去，想了许久。。。
　　也许锦莜姐姐的话说的对，她太明白那种紧绷着的感觉是什么样了，太难受了，她也深刻的明白这样的感觉对自己没有好处，她恨的人如今还在身边，她带着仇恨和他相处太容易蒙蔽自己，每次见他心里的那种不甘，那种拉扯、撕裂的感觉，若是平常倒也无妨，万一带到公事中，日后出了大错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绝对要把这个扰乱自己的隐患给消灭在源头！想到此处，一股狠意从她心中油然而生，关霆骜，你毁我人生，以为我就会这样会放过你吗？呵！咱们走着瞧。

　　翌日大清早，公孙小婵早已候在将军府多时，随后吴伟麒等相关将领、官员也已就位，每日早晨第一件事务，将军府都会集合诸多重要官员聚议。
　　她见吴伟麒脸色十分不好，中央厅乌压压一片人，也不敢多说话。
　　“一件重要的事情。”吴伟麒摊开地图“昨夜叛军势力已突破崮同关。”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这可是中原的门户啊，若撬开此地，那么最快数周。。京畿地区也将不日大片暴露在敌军攻势之下。
　　这是在座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的事情，公孙小婵第一时间发动了自身鬼眼的能力，在地图上划了敌军现在位置。
　　随后就是冗长的讨论，众人各有各意见，最主要的就是判断敌人究竟沿水路走、还是沿陆路走。因此问题吵的不可开交。
　　敌军加起来数十万精兵，而目前将军府撑死只拿的出五万。聚义一直到午时过所以吴伟麒拿出战术方案，将最主要最多的一批兵力部署在敌人最有可能进攻的方向，其余兵力潜伏另一面，又情况随时互通。
　　“将军，我有一个提议。”既已决定战术，那么小婵就将她从昨夜谋划事情颁了上来
　　“本军师建议，先锋大将，就由关将军来上任，如何？”
　　“这。。。”吴伟麒一时哑然，看了看小婵，又关霆骜，他此时正一脸震惊、不敢相信的凝视着公孙小婵。
　　关霆骜想不到，她竟如此恨自己？竟要他死 ？
　　奇了怪了！？这女子竟要自己的丈夫上战场去送死？这提议吴伟麒是接还是不接呢？他真怔住了
　　话已至此，在场众人顺水推舟，皆帮腔赞成，因为都不想做先锋大将去送死，所以大家都觉得骑都尉关大人戎马半生，具有丰富的战场经验，实在堪此重任。帮腔和推举的人一波接着一波，这下是真下不来台了。
　　此刻，关霆骜脸色白成一片，他不怕上战场，不怕死。但他无法接受这是她提出来的，他该怎么办？究竟拿她怎么办！？
　　或许是心虚，公孙小婵看都不敢看关霆骜一下，因为大家都怕死，所以才在小婵提出来的时候全都跟着同意投赞成票，只是，现在她的心里被一丝丝愧意占据，感觉自己像做错了什么似的，如果父亲在场，她可能会遭到训斥，做出这么不顾情分的事情来，可她心里面又忍不下这口气。
　　中央厅此刻的气氛异常微妙，吴伟麒撑死不下令，众人就这么僵持着，此刻，关霆骜站了出来，朝着吴伟麒拱手道“属下觉得，军师大人的提议合理，末将愿率军为先锋，捉拿叛军”他一字一句应了下来，只是语气悲凉，眼已无光。婵儿，这样你满意了吗？

　　聚议完毕，吴伟麒最终还是下达了对关霆骜的任命“军师大人留下来，其余人散会。”
　　所有人离开后，公孙小婵站在原地，不敢与吴伟麒对视。她想解释些什么“将军，我。。。”
　　“军师大人是皇上御笔亲封，可是皇上也不是封你来公报私仇的吧。”
　　公孙小婵刚要开口，吴伟麒摆了摆手“你不必跟我解释什么”

　　走出中央厅，关霆骜在门外，像是在等着公孙小婵讨要一个说法似的。她睁大眼睛瞪着他，难道还怕他不成！
　　却被关霆骜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见他高大的身影蓦地笼罩在了自己头顶，公孙小婵似被吓到了，紧接着一股痛感从手臂间传来，整个人被这力道扯着往前走。
　　两人的动静在人多的将军府里引起不少侧目，只见关霆骜攥着公孙小婵的手臂，动作十分野蛮、拖拽着她出了辕门。
　　“放开我！关霆骜我命令你放开我！！”
　　他手中加重力道
　　“关霆骜你抓疼我了。。”
　　察觉到她话语间有几分颤抖，关霆骜紧攥着的手不觉一松，又顺势把公孙小婵甩推了出去。
　　小婵人往前一扑，一个踉跄没站稳，脚一崴，摔倒在了泥地上。
　　“你，你不要过来。”这时她真的害怕了，紧紧的靠着身后的树干，只见眼前那人愈来愈靠近，扬起手朝着自己。就要打下去，公孙小婵赶紧环抱住身体。
　　“不要！”
　　轰！只听见一记重击声在头顶响起，碗口大的粗树干被关霆骜一击劈倒。她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惊恐的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关霆骜脸涨的通红。“彦儿跟我是一个编制的！如果我要死了、那彦儿呢？”
　　听闻此言，公孙小婵眼中瞳孔大了一圈，心里面蓦地一颤！
　　她不知道！她一心只顾着复仇！只顾着把这个讨厌的人解决到离自己越远越好。
　　“不。。。我。。”公孙小婵直摇头，又悄声问到“你会保护好他的吧？”她脸色一转，阴鸷的神色看得他心里一沉。
　　“不，我要你保护好他，如果他有什么危险，你替他死！”
　　关霆骜红着眼眶回望向公孙小婵，望着她这样崩坏的神态，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垮掉“你。。。就这么恨我？”他的声音亦是颤抖的。
　　“哈哈哈。。。”她不回话，只是笑，她这样的笑、这个样子，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些经历会让她变成这个样？
　　无所谓，是或不是他都认了。
　　“能站起来吗？”关霆骜叹了口气，似把这些恩怨抛开的样子，装作无事一样，试探的蹲了下来，见公孙小婵眼神直直地瞥过头，不再看他，

　　“婵儿，对不起。。。”他抱起她，动作很轻，怕是惊动了她似的，更怕再伤害到她，朝着院子走去。
　　我不接受，只是她没有说出口，她累了，闭上了双眼。

　　随着叛军势力突破中原，公孙羽也被命令率军进驻将军府。众人以为是将军府的势力兵力壮大了，其实不然。
　　公孙羽一到将军府，就约法三章
　　“我只负责京城的安危，也就是说，我的兵力并不会帮助将军府的任何军事任务，但如果将军府快要溃不成军了、真的威胁到京城的安危
　　时，我才会出兵。懂？”
　　公孙羽这个人，就这么喜欢眼睁睁看着别人快要歇气后才救，可真是变态。公孙小婵在一旁冲着他翻白眼。

　　吴伟麒决定在关霆骜走之前，为他办一个出征筵，公孙小婵被命令作为军师必须参加。
　　直到夜深后，出席的官员大都离席了，吴伟麒仍然命令公孙小婵不许走，一行几人，重新摆了一桌菜，开始喝第二轮。
　　公孙小婵也不喝酒，也吃饱了，木头似的坐在椅子上等干瞪眼。
　　公孙羽、吴伟麒，还有关霆骜，三个人都喝大了，关云彦就充当了照顾人的角色，为他们跑上跑下。
　　喝大了的关霆骜心里没个分寸，手不自觉的就伸了过来，被公孙小婵狠狠一巴掌砸在他手上甩了回去。可此人不但不知疼。又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公孙小婵怎么挣扎都抽不回去，若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场，她真的很想上脚踹回去。
　　公孙羽，从小到大对她没一句好话的人，可喝大了说的全是崇拜敬佩关霆骜的话。
　　“彦儿，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公孙小婵坐在这儿再也在受不了了，关霆骜那猪蹄子已然搭在了她的香肩上，直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公孙羽在一旁躺尸了。吴伟麒果真千杯不醉，坐在那抓着关霆骜另一只手，掩面哭泣，舍不得他兄弟。

　　当京畿下第一雪的时候，也关霆骜出征的时候，他已换上许久不曾穿过的那套甲胄，束起了长发，牵了一匹高大的玄驹，望了望不见头的队伍。
　　公孙小婵一直在彦儿身旁，这是关云彦第一次上战场，少年戎马，血气方刚，他巴不得飞过去，然后像画本上那样杀出十里血路最后取上将首级。
　　关霆骜牵着马走过来，“彦儿，出发了。”
　　“是，父亲。”关云彦回完话，就一溜烟得跑开了。
　　关霆骜走到公孙小婵面前，直勾勾看着她。
　　“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你走吧，不送！”
　　可这时怎样的话都刺激不到关霆骜，他就这么深深的望着公孙小婵，进一步，她就退一步，更进一步，她又退一步。直到没地方可退。
　　公孙小婵不知所措，更不敢迎上那样的眼神。
　　关霆骜抬起手，刚要碰到她的脸颊时，被她扭头一撇躲开了。
　　他没再说什么，骑上了马，往前走了段路，又转回了她的方向，马儿也随着转过了身，长嘶一声，像是在替他告别似的。
　　关霆骜再次深切的望了公孙小婵一眼，就策马而去，消失在远方。
　　他已然决定，等他活着回来，他一定要和她团聚，像以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