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散》川紫阳

13、十三

　　漆黑幽暗的牢房内，伴随着大门沉重敞开的声音，一抹人影出现在了门外，渐渐地，脚步声愈发接近，那脚步声轻盈，悄然。必然是内力深厚的人才会如此走路。

　　公孙羽走到子仁将军面前，沉重的围栏相隔，使得牢房内不时传来阵阵恶臭，里面的人只是呆呆的靠坐在地上，他的双眼恍惚无神，嘴边还有未干的血渍，是不久前舌头被割下来时弄到的，原本方正的脸庞显得有些消瘦，鬓角的白头发多了许多。

　　发现来者是公孙羽，子仁很平静的眨了眨眼。

　　“皇上命令我，来最后关照一下你。”公孙羽没有看他的眼睛，语气冰冷的不像话，道“毕竟你二人君臣有这么多年的情分，所以并没有处死你，而是将你们全家发配边疆充军。”

　　公孙羽用余光瞥见牢内的黑影，眉头皱了皱，私下竟生出一丝怜悯，整桩案子的过程都是他吩咐暗卫做的，在子仁将军次子酒里下药，然后药的后劲使然，撺掇其与四皇子发生口角，整个计谋，一环扣一环。公孙羽千算万算，竟没算到，那药效如此强劲，导致四皇子伤势不轻。

　　公孙羽咬了咬牙，其实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从亲眼目睹老侯爷为保关霆骜之命自戕于殿堂之上，到如今堂堂一介大司马将军，沦落到这一地步，他无法不为其动容，可是如今，他已然走上了不能回头的一条路，在这条路上，他和他的对手，就像在自然界的天地一般，必然有争斗，也只能存活一个。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深牢内那抹黑影，掏了些散碎银大点给狱卒，意思是关照关照，此时，从公孙羽身后倏的发出了一道猛烈的撞击声，只见子仁将军的身形猛地朝着公孙羽的方向撞了过来。

　　转过头的公孙羽，不免被吓了一个退步，牢内的子仁将军狠狠的抓着铁栏，面目狰狞着，还带着些许的血迹，怒瞪着的大眼满布着血丝，披散的头发随着他一次次撞击着铁栏浮动着，嘴里发着嘶哑，嘹亮的吼声。活脱像一只发怒的鬼兽般。

　　这幅画面久久的影响着公孙羽不曾散去，像是他的恶迹被发现似，那样的子仁将军，像是梦魇，像是来索命一般朝着公孙羽而来。

　　公孙羽退了一步又一步，所有的话语如鲠在喉，只有欺骗似的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不，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做的！我也是被指使的！！他赶紧转过身离开幽暗的大牢，心神未定的前往刑部，吩咐明天押送的事宜。

　　吩咐完一切事务后，公孙羽走出刑部，春雨刚过，给皇宫的气氛独添了一份冷清与寂寥，公孙羽独自一人行走在杳然无人高墙宫苑内，伴随着冷风刮过的冰冷感，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忆着最后一幕见子仁将军的样子，在这雨季中，他的心里显得分外萧瑟。然而，他的脚步一深一浅的走着，从未停过。

　　是时候回家一趟了，他思考着，哪怕是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

　　在老祖宗身边调理了一段时间的公孙小婵，眼睛渐渐能够睁开了。她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样似的，由从前的那个默默无闻，不起眼的鬼家嫡长女，到如今，整个鬼家上下以她为尊，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甚至以前对她恶言相向的人，如今也变得十分尊重她。就连老祖宗对她的语气也没有以往那般冰冷。

　　环境突如其来的改变，使得公孙小婵不怎么适应，一开始她还会为这种不适应感到无奈，胆怯，但渐渐地，她开始看清这一切，不，按照她的话来说应该是再次看清这一切，这个好不讲人情，冷漠集体，让她体会不到一丝温暖与正面的东西，如今人们对她的转变也全因她这双嬗变的眼睛。

　　渐渐地，她开始压抑，强迫的控制自己，压抑自己的不适应，压抑对老祖宗的恐惧，压抑对恭维踊跃而上的笑脸，那种恶心感。她的面部线条渐渐僵硬，虽然她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有出息，但是她也一天比一天更不快乐。

　　或许去看望母亲的时候才让她感觉稍好一点，回到鬼府经历了太多事情，公孙小婵第一次去看望母亲时，已经是她回到家过了很久很久的时候了，母亲近年长期卧病在床，也许是她上半辈子被父亲折磨够了，下半辈子已再无精力行走站立了吧，而如今常年折磨她的那个人有了玉泉绫镇住了邪气，她自己却没了多少福气，终年在病榻上度过。

　　小婵坐在母亲旁边，近几年有鬼医的调养，好在起色还不错，母亲握着小婵的手，温柔的问着她今天做了些什么，两人断断续续的说这话。

　　“听说过两天羽就要回府了，一家人总算能够团圆。”母亲笑着说谈，似乎有些期待公孙羽回府。公孙小婵并没有回话，其实这是公孙羽自愿回府，鬼家是把握了这个时机，给他设了一个陷阱！

　　近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老祖宗身边的公孙小婵，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秘密，鬼家打算等公孙羽回府后便将其软禁，将强制他与分家女子成亲。公孙小婵暂时不好评论这件事情本身，只不过，鬼家这种为达目的不惜采取任何手段的做法，她再熟悉不过了。

　　此时父亲进来了，他手里端着两杯茶，听闻近年来卧榻的母亲都是由父亲亲自照顾的，不知是真是假。

　　公孙羽回鬼府，是因为近来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已有太多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谁料想他还未踏入鬼家的地界，便早见鬼家的人等候已久，而且不是别人，那群人中最显眼的，还是他那个近日来风光无限的姐姐，公孙小婵。

　　仔细一看，公孙小婵的确和以前变得不一样了，从她的眼神，到气质，公孙羽打量了她许久，才慢慢走过去，心里却不怎么好受，他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以前没有的忤逆，至少是从不会对他展现的一种忤逆，还有她气质里所散发的锋芒，像是威胁他的存在是的。那个从前，在他或任何人面前都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公孙小婵，已经变了。而这样的她，让公孙羽感到一阵恶心。

　　“欢迎回家，弟弟”她居然反客为主，主动说欢迎他。公孙羽不悦的蹙着眉，微微点头。

　　隐约，瞥见公孙小婵眼里恍惚了几分，她迟疑到“对不起，羽，这是老祖宗的命令！！”

　　话还未完，未等公孙羽反应之际，公孙小婵当即对周围说道“拿下！”

　　霎时间，从公孙羽四面八方，以疾快速度飘过几抹黑影，似鬼魅一般忽隐忽现，不过几秒便将公孙羽牢牢控制住了。这些黑影都是受过鬼府专门训练的暗卫。

　　“公孙小婵！！”公孙羽怒叱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些暗卫的钳制。

　　就这样，鬼家嫡长孙大婚消息穿遍天下，鬼府这个长期对外秘密的家族，如今也敞开了大门，设宴天下，宾客不绝。

　　刚回金陵没多久的苏锦莜，这次带着子夜和玉儿同时回来了，据说是老侯爷自戕于朝堂之上后，玉儿因为没有人照顾，洛阳老宅的下人便将玉儿送至金陵吴府去了，好在锦莜对玉儿甚是喜欢，而且子夜也有了个童年玩伴，子夜比玉儿约莫大一两岁，一双眼睛也生得通红，虽然是分家的血统，不过鬼眼能力也不弱。

　　小婵心痛的端详了玉儿好久好久，才放她跟子夜到室外去玩耍。屋内，只剩锦莜与小婵两人。
　　“妹妹，这个。。。”苏锦莜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玉佩，小婵一眼便认出，那是与关霆熠送她的那块相对的玉佩，两块玉并在一起刚好成一对。

　　公孙小婵心里紧了一下，苏锦莜愁着眉凝重说道“这是玉儿洛阳老家来人，一并带来的，听说你的鬼眼能看见着快玉经历了些什么。。。”她望见公孙小婵脸上愈发不对，缓重说道“你自己看看吧。”

　　只见公孙小婵，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去接、却又不敢去接苏锦莜手上那块过于沉重的东西，他曾骗她这是云彦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拿来孝敬她的，那么，既然云彦缴获的东西，为何又出现在他身上呢？莫不是，他那云彦来做幌子，一直把这一瓣玉佩牢牢带在自己身上，与她身上的那瓣玉佩遥相呼应。。。

　　公孙小婵闭上了眼睛，一滴泪，顺着流了下来，遥想她最后与关霆熠分别之际的情形，怕他是不得善终了吧。

　　她的指间触碰到那温润的质地，霎时间，回忆的洪潮涌进她的脑海中，关霆熠与她分别后的一幕幕，她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他是怎样的为了守护她被万剑穿身、一夫当关！

　　回忆之后，她竟泪如雨下，哭到不能自已，原来他对她竟有那般深重的感情，但是为了将军府，为了兄弟情谊，为了三纲五常，他从不显露，甚至不敢正式面对自己的感情，只有一次次将它强压在心底。

　　然而体会到这一切时，却已经晚了，他的生命早在为拯救她的当天离去了。。。公孙小婵紧握着那枚玉佩，将她放在心间，泪水一阵一阵的流着。苏锦莜俯下身来安慰她。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丫鬟前来通报“小姐，世子大人带着小公子回来了，世子大人想见见您。”

　　本在伤心时的公孙小婵，一听见世子大人这几个字，便不由得怒火中心，世子是鬼家下人对关霆骜称谓，加个大人是尊称，小公子既是关云彦。

　　若没有当初关霆骜的一封休书，将什么都不知道的公孙小婵送给蒙军都督，便不会有之后的关霆熠牺牲，更不至于老侯爷为保他性命当场自戕在皇上面前一命换一命！这一切，都是如今本不该活却偏偏活着的关霆骜造成的！！

　　现在他还有脸回鬼家！？更不啻敢以嫡长孙婿的身份滚回来！？？鬼府既还让他回家，便是还承认他的这个身份！？？？

　　为什么连这种人渣，鬼家还会承认他的身份啊！！

　　公孙小婵眼睛红的厉害，似有一团火炎在里面灼灼燃烧，一旁的苏锦莜似乎也被吓得退了几步，她愤怒的张着双眼，咬着恨道“不见！让他滚！！让他滚啊！！！”

　　她几乎是沙哑的喊出这句话后，哭的更加厉害了，苏锦莜上前抱着濒临崩溃的公孙小婵，一遍遍安抚着。

　　“对不起，我们家小姐不想见你”丫鬟向关霆骜行了个礼后便下去了。

　　此时院子里已然聚集了许多前来参加公孙羽婚宴的宾客，关霆骜在原地愣了几秒，只听见一旁吴伟麒向其道“关郎将，先失陪了”

　　关霆骜急忙反应过来，郑重回礼“恭送长官”

　　见吴伟麒走远后，关霆骜回过头望了望公孙小婵院舍的方向，吩咐云彦带着玉儿和子夜下去玩，然后转过身往相反方向走去了，周围宾客大多都是豪门贵胄，他的故事已经传遍了他们的耳朵，现在想必每个人都要多出一双眼睛来观察他罢，人们都想好好观察观察，这个害死自己亲爹和亲弟弟的孽障究竟现在怎么样。

　　这段时间，他的官品从正三品骤降至从六品，原本被封征南将军，官职正严郎将，也变为了一个小小骑都尉。

　　可笑的是，被朝廷拔掉的原本姓关的镇远将军府，现在成了姓皇的将军府，而他还是这个姓皇将军府的镇守！

　　方才与关雷骜道别的那位吴伟麒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是如今镇远将军府的巡抚，官从三品，封右将军，此人正是苏锦莜远嫁江陵吴府的次子，相传这个人在军事上比他兄长更有前途，虽然吴伟麒的仕途之路少不了他兄长的提携，但他自身能力也不弱，如今明明带着正二品的头衔，官品却止步于从三品。他自身也明白都是因为其兄长吴伟泽大案所引起的连锁反应。原本是个上京封将的前途，如今却因为其兄长的连累，谪居到了万里边疆做一个巡抚。

　　可以说他和关霆骜的命运有着相似之处，所以，在他了解到苏锦莜的那层关系后便更没怎么为难关霆骜，而且吴伟麒深深地相信，一个人纵然是犯过错，在经历过家破人亡后，是会改变些什么的。

　　公孙羽被关押在自己房内，身体被五花大绑着，强制固定在一把椅子上，公孙羽眼睛被鬼家特有的一种黑色材质蒙住，能引起抑制鬼眼能力的作用。现在的他，不仅没了任何能力，还被钳制着。

　　新房早已布置好，铺满大红喜字的被褥上还有他的一套新郎服。公孙羽正闭目养神着，直觉周围一阵风带动，睁开眼，隐约感觉有人来了。

　　蓦地，他眼前的黑布被取下，公孙羽看见关霆骜站在他面前。

　　“是你？你怎么进的来？”公孙羽疑惑的问道，门外有人把守，院落里尽是暗卫和满布的暗哨。他在疑惑眼前这个人是怎么溜进来的同时，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当初老侯爷在朝堂上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出，他可也同时在场，想必这个关霆骜这段时间经历了不少波折吧！

　　他以前时常把头发高束起配上一顶冠，而如今，他的头发已然散开，将就束起了一部分。以前的衣服都是高贵面料制成的锦衣华服，特别是像现在这种重要场合，即便是穿着配饰，也难从外表看出将军府的没落，而如今他身着一袭粗布素服，腰间仅佩戴一枚粗糙的铜饰显示他的身份，最重要的是，以前笔直高大的身躯，现在在粗布衣的衬托下也多了几分平庸与随便。

　　变化最大的就是他的那张脸了！人们说看人一张脸往往能显示出他的精神和生活状态，可如今，人们一看关霆骜的那张脸，便知晓如今他过得怎么样了！

　　“我有我的办法。”关霆骜望了望门外，道“公孙羽，我们来做个交易可好。”
　　公孙羽红色的眼珠子转了转，故而道“好啊！关霆骜你胆子不小，敢带外人进入鬼家的地盘！”
　　“我的人要没那个能耐，早就被你们鬼家的暗卫揪出来了，既然他们相安无事，说明你们鬼府的暗卫也不过如此。”关霆骜静静的说着，连平时听着通顺的嗓音，如今也更沉了些。
　　“你说，什么交易？”公孙羽直接问道，虽然没见过几面，可听了他说话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人完全变了个模样！
　　“我可以帮你出去，你刚才也意识到了吧，我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好啊，那你要我做什么？”公孙羽点点头，漫不经心的问道。
　　“你帮我挽回公孙小婵”无论何时，公孙羽发觉眼前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淡淡的语气，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听见他继而说道“你们是亲姐弟，你说的话，她会听。”
　　听罢，公孙羽霎的转头望着关霆骜，不屑的哼了一声，“那女人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走了狗屎运，生了一双不一样的眼睛罢了！”公孙羽在说这话时，语气显得十分轻蔑和鄙夷。
　　“她可是你姐！”关霆骜斜眼瞪了公孙羽一下，语气重了一个音强调道。
　　“我从不把她当我姐！她那个样子！若不是现在眼睛不一样了！估计还像个烂泥似的扶不上墙！”
　　。。。见对方没有回话公孙羽眼神一变，似乎是想试探试探他，问道“当初是你一封休书扔给了。。。我姐”他顿了顿，勉强从口中挤出了个姐字。继而问道“怎么？如今又想挽回她？你是何居心啊？你是真心想挽回她的感情，还是你自己如今只是个六品小官，又见我姐她现在如日中天，想攀附鬼家或者我姐的势力让你东山再起？”

　　关霆骜沉默了两秒，沙哑的口中蹦出了两个字“。。。你猜？”
　　“我猜不着，不过你可以帮我解开了，如今无论我帮不帮你，你都还是鬼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孙婿，第一，你的休书如今无据可依。第二，即便是如今还有保留有休书，要记住一句话，在鬼家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泼出去的水，那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与鬼家无关。所以啊，有了这个头衔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望着关霆骜眯着眼睛说道“利用鬼家长孙婿的身份！”

　　关霆骜听了公孙羽的话，沉思了两秒钟，上前慢慢的将公孙羽身上的绳索解了下来。。。。

　　傍晚，良辰已至，宾客已入席，新娘已就位，可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开了锅，那便是，新郎失踪了！
　　霎时间，大厅内数百盏烛火诈明诈灭，一股阴风由正席的老祖宗间扑散开来，给原本喜庆的婚礼蒙上一股诡谲的阴影。

　　“公孙小婵！！”大厅内响起老祖宗恐怖的回声，嘶哑间带着骇人的惊吼，惊得小婵一把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急忙回道“是、老祖宗！”
　　“用你的眼睛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厅内再次响起回声。公孙小婵发动鬼眼，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的眼神毫不避讳的盯着另一边席上正襟危坐的关霆骜，他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坐在那里，公孙小婵一时间哑语了，她认定眼前这个人绝不会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没有证据的事情，即便是她的地鬼眼能看到真相，但说出去大家的眼睛看不见，会不会相信她呢？
　　蓦地，关霆骜的脸也转了过来，迎上了她的眼神，他的眼里平淡，甚至还能看出一点点笑意，那样的平淡和笑意像是在回应她的质疑一般，让公孙小婵语无伦次。
　　公孙小婵就这么望着关霆骜，她的眉间的反复像是暴露了她现在复杂的心情，许多次想开口却不知道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