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散》川紫阳

12、十二

　　鬼家正院最大的一个厅堂中，虽然屋外还是白天，可室内仍保持了鬼家特色一般的阴森与幽暗，公孙小婵与公孙钺坐正座两侧，现在小婵的双眼也被一匹很普通的布蒙住了，因为他眼睛的情况实在不稳定，长时间睁着眼会使她很难受，就连身体状态也不是很好，小婵虚弱的坐在一侧，感受到了厅内这迫人的安静与压抑，胸中不免阵阵恶心。
　　公孙钺正襟危坐在另一侧，一行冷汗从他额角冒出，伴随着大堂谜一般的安静，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是现任鬼家的宗主，但他，已许久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大堂的正座，自然是老祖宗的位置，她消瘦短小的身影盘坐在那端尊高大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白色长发倾泻而下，双目紧闭，让人不知道她是死是活，自从过了期颐之年后她就再也不睁眼，那样子既可怖，又有许些威严。

　　公孙钺打望了整座厅堂，座位上大多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有的老的不成样子了，有的老而矍铄，这里面有包含本家与分家的所有高层、顶尖、甚至是隐姓埋名多年只出现在鬼家传说中的大人物。这样的场面，从公孙钺出生到现在也没见过几回。

　　“诸位，都到齐了吧？”安静之中，老祖宗开口发话了，依然是看不见她嘴动，而满厅子都响彻着她的回声那种。
　　人群中皆默默点头以示回应，随即屋子里再次响起了慢悠悠的回声“今天请诸位回来，主要是查悉宗家长孙女眼睛的情况，想必各位自踏入屋子里时就能察觉到异样了吧？

　　公孙小婵胸中一沉，她从未被人在这种场合中正式介绍过，以往这种事情，坐在这里的都是她弟弟公孙羽，感受到这么多目光的关注，她心里十分紧张。
　　“根据我的感觉来看，应该就是那个没错了，不过，我还是想请诸位经验丰富的元老级人物，一起来观察一下，确定到底是？或不是？”
　　大厅中继而响起回声。老祖宗说完后，一位老的快要散架的老先生开口，用委顿的声音说道“孩子，你来，我看看。”
　　公孙小婵取下了布匹走到老宿身边，艰难的睁开了眼，老宿也睁开了无色的双瞳仔仔细细的打量一番，点了点头道“看样子。。瞳孔的情况正在嬗变中，从变化的走向来看，老夫的想法也和老祖宗的一样。”
　　然后老宿叹了口气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从我十岁那年过后，再一次见到了一名地鬼眼的继承者！”
　　安静中，只传来了公孙钺的惊呼，“地鬼眼！？老先生您确定？小婵她今年已二十有三，都成过亲生过两个孩子了！这样的情况下，她也能。。。开出地鬼眼？”
　　“地鬼眼的继承，跟年龄无关，在鬼家所有嫡出后代的血统中，都有继承地鬼眼的基因比例。”一旁一位高大魁伟的老者，站起身说道“而开出地鬼眼的原因跟方法，鬼家现在都未寻找出来，不过老夫确实也是自踏入这厅子后就察觉到嫡长孙女眼睛中散发的不一样气息。”这位威严的老者顿了顿问道“宗主，嫡长孙女最近，是不是遇到了对她人生带来重大改变的事情了？”
　　“这！？”公孙钺回想一番，公孙小婵确实如这位老者所说，最近的人生突遭变故，难道这就是她开出地鬼眼的原因吗？
　　“那就没错了。”大厅内响起了老祖宗的回声“能给人生带来重大改变的事情，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坏事，只要对其人生产生重大的创伤和影响，都能激发出开地鬼眼的契机。这孩子，最近正是遭遇了些事情。”

　　大厅内，由原本的安静，渐渐地熙攘了起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的讨论着，老祖宗继而开口问道“长孙女儿，我们来做个测试，你能看见苏锦莜现在到哪儿了么？你在脑海中想着她的样子，然后告诉我。”

　　在鬼家的历史中，每一代嫡出或许都能开出一个天鬼眼，这是鬼家嫡出血统的优势，但能开出地鬼眼的却少之又少，在鬼家历来共十多位的宗主中，开出地鬼眼的也不过两、三位家主。
　　之前元老们已经介绍到开地鬼眼的原因和契机都十分复杂以外，它的能力和和本身也是十分独特的，拥有地鬼眼的人，能够随时查看他想要找的任何人、任何时间、在任何地点、所做的任何事情。

　　小婵按照老祖宗的话，在脑海里回想锦莜的模样，恍然就像看见真实景象一般，她看见锦莜坐在马车中，而马车刚好驶过了界碑。

　　“回老祖宗，这地方是。。。是刚刚过了州界”

　　听了公孙小婵的回答后，在座部分人扬起了一阵喧哗，就连公孙钺也再次惊讶了一番。在座众人皆为鬼家德高望重，鬼眼能力高深之人，他们只需动用自己的眼睛算算，便能感觉到自己鬼眼的方向与公孙小婵的答案相近，只不过，他们无法做到公孙小婵那样精确。

　　“行了，宗主先带她下去休息吧，待我跟众元老商讨过后再找你。”见情况已定，老祖宗便没再多留状态还很虚弱的公孙小婵。

　　公孙钺回过老祖宗的话，扶着虚弱的小婵回放休息了。

　　京城，公孙府上
　　书房里的公孙羽第一时间收到密暗卫消息，万分没想到他的亲姐姐竟然是地鬼眼的继承者，突然接到这个情况的公孙羽，狠狠的捏碎了手里的信纸，将其变为一堆碎屑。
　　他冷峻的脸庞也因愤怒变得狰狞不堪，从小到他，都是他出尽了风头，在鬼家，他的光芒也完全盖过了他姐姐。
　　虽然将来继承鬼家宗主之位是必然的，但是，一想到一直活在自己阴影之下，那个平凡的，懦弱的，令他完全瞧不起的姐姐，时至今日竟然也有一技之长，甚至开出了可以和他天鬼眼与相匹敌的地鬼眼！？
　　一时之间，公孙羽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但凡有一点私心的人，都无法接受一个曾经不如自己的人，如今变得跟自己平起平坐，甚至有超过自己的一天，而公孙羽，他傲慢自负的心态，绝不允许一直跟他从小到大，不起眼的野鸡，摇身一变，成了能和他相树敌的猛禽！

　　最近真是心烦事一件接着一件，朝廷上，有他最大的树敌大司马子仁将军，他与右相密谋已久，却仍难撼动其地位，更别提左相了，年初的一件他本人亲自着手改革的良田变法与田税法，不仅减缓了灾区的情况，一经实施，更连江南各地的粮食丰收也更多了好几十石！这次左相大人，又着实在皇上面前风光了一把！子仁将军办事说话的底气愈发嚣张，对于公孙羽来说，形势简直糟糕透顶。
　　更糟的是，不仅公孙小婵时候跳出来给他带来威胁，鬼家见他在京城官运稳定后，竟让他以鬼眼传宗接代为重。回府完婚！？成亲对象，是他听说过名讳，但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分家女子，听说是分家中鬼眼能力最拔萃的人，当然血统也最浓厚，若与公孙羽成亲，将来他们的后代鬼眼血统想必一定不弱。

　　那天，鬼吏来到公孙羽府上，通知他回府时，正值他为近日诸多难事烦闷不堪之际，公孙羽一听来由，一顿劈头盖脸便朝着那鬼吏骂了去。
　　然而，来者却不紧不慢，话中还似有两份威吓人的意思“鄙人奉老祖宗之名，前邀少主回府完婚，为的是鬼家独传的鬼眼继承之大事，还请少主说话注意些！况且，少主为何又不愿回府呢？”
　　“我不喜欢她！她是何人？从小到大就只听说个名讳，连照面都没见过几次，如果真要按血统分配，让我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那他娘的跟牲口有什么不同！？”公孙羽鬼眼红的骇人，还配上他正气头上狰狞的表情，仿佛要把人吃掉一般的恐怖，他带动掌力摆了摆手，风嗖嗖的刮在那鬼吏的脸上，他大声吼道“滚回你的鬼家去！少来这儿烦我！你就跟老祖宗说，若真是因为配牲口一般让我回鬼家成婚，那我便永不离开京城！”
　　如此这般，鬼使便怏怏的打道回府，不过公孙羽也细想一番，成亲吗？他叹了口气，转头望着庭院里飘逸的初春柳绦，脑海中蓦地想起了一抹身影，可惜他只能想想而已，毕竟，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太远。
　　时间到了三月，春华秋实，万物复苏，
　　人们胸中也怀揣着动荡的春意。
　　终于在这一年的四月，有人因春心太重，玩儿大了！
　　那天，御花园的樱花正开的夭然，皇上与一行人漫步之中，忽闻后方一阵喧嚣，列队中有人听见动静，都转身过张望着，唯独皇上不紧不慢，取过一朵花，供肩头的凰鸟儿玩耍着。
　　只见脚步声愈发接近，还未看清脸庞，那黑影便一股脑窜到了皇上面前，只听闻咚！的一声，便重重的跪了下去。突如其来的状况，使众人惊得大喊护驾。
　　须臾间，子仁大将军被层层拥上前的御林军捉押住，被按倒趴倒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他极力的想挣脱些什么，却完全挣不出御林军的控制，冕旒下的双眼充满着怒意，皇上蔑视过趴倒在自己脚下的子仁大将军，曾经他是自己最信任，最有才干，他钦定的第一大将不二人选，他帮他平关霆骜倒戈之嫌，办吴伟泽之案，替皇上平复过一系列危急当朝的危急大事。
　　而今，从子仁将军极力抬起头时,望着那九五之尊不屈服的眼中，眼前那高大的人，曾经他熟悉，能够礼贤相待自己的君王，此刻的皇上，浑身散发得只有浑身逼人的寒意！
　　皇上挥了挥手，让匍匐在地上的人感受足他的愤怒，因为那是他最喜欢，最中意的四皇子！只听见一旁响起了冰冷而刻骨铭心的一段话：
　　“大司马子仁将军之次子，于昨夜琼烟楼内，豪饮太甚，举止不检，与微服出宫的四皇子发生口角，一气之下竟挥刀当庭刺伤四皇子于大厅之上，如今四皇子病情危急，昏睡不醒，恐日后都无法再清醒。圣上龙颜大怒，恐此事有疑，现捉拿所有相关之人，着即审讯！”
　　御林军总教头，也是被公孙羽提拔而上的这位男子，读完手中的公文后一挥手，命令道“带走！”
　　队伍远去，在攒动的御林军之中，传来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从未有过的悲悸的吼声“皇上且慢！恳请皇上三思！吾儿冤枉！吾儿是被冤枉的啊！！他根本没有带刀！那孩子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啊！末将恳求皇上明察啊！！”
　　“把他舌头给朕割了！！”皇上气得发抖，大手一挥，一旁的树干倒了，数以万计的花苞瞬间碎成了一片片扬起的花瓣，再无声落下，仿佛正如忽然中落的子仁将军一般，石板上血淋淋的舌头被柔美的花瓣渐渐覆盖住，所有人都未发现，子仁将军的舌头当即就被割下来了，他们只是统统下跪求皇上息怒。

　　当确认子仁将军被捕后的消息传到了右相耳边时，他的脸上扬起了达成了目的后，洋洋自得的狞笑。此时的他身处自己投资的公馆内，这样幽暗，私密的地方，最适合静悄悄的搞一件大事。
　　“来，贤弟，哥哥这次要好好的感谢你。”
　　与他碰杯饮酒之人，自然是公孙羽，他淡淡一笑，说道“兄长不必客气，小弟应该做的！”
　　“那我们就，合作愉快！？”右相大人红光满面，笑容好不夸张。
　　“合作愉快”公孙羽点了点头，酒杯碰得叮当响。
　　右相做作的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慢悠悠的倒了杯酒。
　　这是他今日，所饮得最甜的一杯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