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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如今坐在宽 ...

  •   如今坐在宽敞整洁的书房里,我把玩着一方玲珑精致的玉印。
      这里是我办公思考和学习的地方,是整个顾府事实上的中心,没有我的吩咐,就连老管家也不会随意进来打扰我。
      看着身前的楠木桌和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文雅的珍品,上好的湖笔,七星伴月的端砚,一整套十六头的青花瓷茶具,更不必说各色奇石和墙上挂的名家字画,我突然有些想笑。
      不知不觉我竟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人了。当文人当到我这个位置,定然是会有很多文人来送礼的,送的也定然是文雅之物。许是他们喜欢那些,便以为我也喜欢那些。
      只不过十几年的时间,当年的我绝不会想到现在我是这样,现在的同僚们也绝不会想到我当年其实是想要学武的。
      可见人这一生,迹遇的确难料呵。

      任何出人意料的变化都是由一个契机开始一点一点累积出来的。
      我想我的契机,大概就是那件事吧。
      那日我照常穿过竹林去溪边打水,忽然听到竹林中有人争吵。
      我听出了阿军那尖锐难听的嗓音,好像隐约还提到了他的名字,于是便悄悄摸近前去。
      我选的位置很好,我能看清对峙的两个人,而他们却不易看见我。
      我一点都不惊讶地看到了笑得一脸嘲讽的阿军,他还是那么令人厌恶。
      我很讨厌他,总是一副别人都是傻子,只有他一个是明白人的样子,以恶语中伤别人为乐,以此显出自己比别人高明。但或许是因为他觉得以我的境遇,刺我也彰显不了他的厉害吧,他不屑于搭理我,我也不乐意搭理他,竟也还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而看到另一个人时,我着实吃了一惊。是虎子!
      所谓心宽体胖,虎子的脾气向来挺好,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与人吵得面红耳赤。
      只见虎子瞪着眼睛喘着粗气急急大喊:“才不是!是我阿秭从山上捡回了他,那时候他身上都是血,当然要藏在我们家里养伤的,阿秭只是照顾了他半个月,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阿军得意地冷笑道:“怎么不是?那天我亲眼看见你姐姐在树下等那姓顾的,哈哈,还想送他绣花荷包,真是笑死我了,你猜怎么样?你姐姐自以为是村里一枝花了,可人家姓顾的根本看不上她!你没见她荷包被还回来时的脸色,啧啧,我都觉得可怜呐!”
      虎子涨红着脸,连眼睛都红了起来:“不是的!没有!没有!”
      汗水顺着他的圆脸和粗脖子流下来,他却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阿军见状,气焰更加嚣张,怪声怪气地说:“好一出美救英雄呦!只怕救的不是英雄,是个白眼狼!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哈,你爹不是一直想把你姐姐嫁给村东头的张老头嘛,还别说,破鞋配鳏夫,真是绝配!”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像我这样的孩子总是比同龄人懂的多一些的。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血全涌上了脑门,他夸张地笑得像是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盖过了血液奔腾的轰鸣,让我脑中那根理智的弦尽数崩断。
      当我抄起木制水桶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竟一直在抖,抖得很厉害。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绝不是因为惧怕,我当时甚至完全没有想过后果。
      我还知道这并不妨碍我把水桶砸到他头上。
      他们俩都被冲出来的我吓了一跳,阿军的嘎嘎嘎的笑声和虎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均是一滞,使得木桶带起的破风声清晰可闻。
      阿军侧过头,木桶擦过他的脖子落在了他的肩上,散得四分五裂。
      真是可惜。
      我听他“嗷”的一声痛呼,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一手捂着肩,一手指着我的鼻子,像是恨不得把手指捅到我的鼻孔里,气急败坏地大叫:“你个小杂种竟敢拿木桶打我?”
      呵,真是可笑,我打都打了,你还问我敢不敢?
      我不但敢拿木桶打你,我还敢拿拳头打你。

      我和他扭打起来时感觉不仅手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但偏偏脑子变得越来越冷静清明。
      他比我高很多,也健壮得多。我尽力绊住他,最后一起滚倒在地,让他和我变到一个高度上。
      他的拳头很硬,很快我的肋下和肚子上就挨了好几下,钻心的疼。
      痛感非常嚣张地占领我的神经,但如果我不去理会它,它也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很多人打架打不过别人,并不是因为他们对别人不够狠,而是因为他们对自己不够狠。如果相信了疼痛的误导以为自己输了,那便是真的输了。对此,我是有经验的。
      我还知道打在哪里最痛,我的力量不够,所以专挑鼻梁和腰眼这种脆弱的地方下手。我相信这无论对谁都是很有效的。
      我甚至还能分出心神,听到虎子站在一边惶急的哭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我当然不可能停手,而且我知道现在停手他肯定也不会放过我。
      我手上愈打愈凶,心里想的却是,虎子这个蠢蛋,在旁边瞎嚷嚷有什么用,竟不知道上来跟我一起揍他。

      最后没有胜负。因为我们两个都晕过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屋子里很昏暗,他坐在床边看顾着炉子。炉子里熬的药让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浓浓的苦涩的味道。
      我试图坐起来,但浑身的疼痛让我又跌了回去。
      “别动,”他撇了我一眼,又回头看着炉子说:“你的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了。”他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声音很平静。
      我低头看到自己身上和腿上绑的木板和绷带,觉得他应该还有一句话没说完:乱动的话我就白给你包扎了。
      我咧开嘴笑了笑,没事,没死就行。
      他没有说阿军怎么样,我也不想再提那个人。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药汤咕噜咕噜地沸滚着。我侧头盯着那跳动的橙青色火苗一下一下地舔着炉子,感到有些沉闷。
      很快药就熬好了,但是太烫。他端到桌上凉着,终于转过身来看我。
      “为什么?”
      我听到他淡淡地问,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我却心中一紧。
      他生气了。
      我不知道我为何如此肯定,毕竟他之前从来没有生气过。我只觉得屋里的药味太浓太苦,竟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然而我不想对他说那件事,我谁都不会说的,并且希望虎子不是那么蠢。
      我把头转回去望着房梁,咬着下唇不说话。
      我竟有违逆他的勇气,况且在他生气的时候,这是我自己都没有料到的。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扶我靠坐起来一些,然后把桌上凉好的药递给我。
      我接过来默默地喝,果然很苦,而且每一次吞咽都牵动胸口的伤,痛得厉害。
      我听到他的声音从头上飘下来,轻轻的,像是没有分量。
      “小小年纪便这般狠决,你是个天生的江湖人。想练武那就练武吧,不必跟着我念书了。”
      来不及惊讶他竟看出了我的期望,我豁然抬起头看他,炉火映得我的眼睛也像有火苗闪烁跳跃。
      “你肯教我武功了?”
      他摇摇头,拿过了我因激动而差点撒到床上的药,说:“我不会教你武功,我不教任何人武功。你可以去姑苏找慕容渊,他还是不错的。”
      我眼中的火苗倏地灭了。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心被狠狠揪住似的,喉咙很紧,可我知道我现在必须开口。
      “你要我走?”
      压下哽噎的感觉,我努力挤出了四个字,却再没有余力控制它们不要抖得太厉害。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
      半晌,他把药还给我,转身走出去。
      “随你。”
      我仿佛听到了赦免,但心中仍是堵着,不得松快。端起药大口大口地喝下去,还是苦,还是痛,只是这一次,我的泪落在里面,又添了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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