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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从那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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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不再想学武功了,许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他说的那样,我开始发奋读书,一遍记不住就五遍十遍,十遍记不住就百遍;一次写不对就写五遍十遍,写到对了为止。
我开始学会克制和隐忍,不再动用拳头,而是动用脑子。很快我就发现用脑子解决问题虽然比用拳头慢一些,但有效得多,至少周围没有人敢再随意招惹我。
渐渐的我念书念得越来越好,他的学生也渐渐多起来,从最初的四五个到七八个,最多时有十几个。这一带只有他一个先生,周边几个村有条件的孩子都被送到他这儿来,他也从不拒绝,都是一样的教法,对用功的孩子他就多教一点,若是不想学的他也不会太强求。
虽然同窗多了,但由于我的进度已比其他人都快,他时常单独给我讲解,单独给我布置课业,倒让我产生了一种与他更近了的错觉。
这让我忍不住想要更了解他。我笃定他心中是藏着故事的。
或许是因为我总觉得他不属于这个小村子,尽管他住在这里很久了,但他那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的气度让我欢喜的同时又常常感到不安,很怕哪一天就像他突然出现一样突然离开。于是我想要知道他的过往,仿佛只要知道了他的过往,便可以拉到他的一片衣角,不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他每次都不乐意提及,似乎对我在意的那些过往不屑一顾。
我的不安,也不仅是因此,还有一件,从那天听到阿军的话起,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令我顾虑。
有一次吃饭,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娶妻。
他看了我一眼,垂眸摇摇头,只淡淡地说:“不了,现在这样挺好。”
我直觉这样不太对,村里只有好吃懒做的穷汉才没有妻子,好男子都是要成亲生子的。
他当然是顶好的男子,可他却不愿娶妻。
我什么也没说,低头专心扒拉着碗里的米粒。
其实我内心莫名感到有些高兴,甚至像是舒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我也觉着,现在这样,挺好。
我原想一直这样下去,但没想到打破这平静生活的人却是我自己。
二十岁那年,我考中了解元。
这实在令村里人震惊,以前亲近我的人更加亲近我,以前与我有过节的人则惶恐不安,只有他对我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我们的生活仍旧平静了一段时间,我很庆幸地以为一切还像原来一样,甚至会比以前更好。
但,终是回不去了。
我得入京。中举的人都要入京。
真奇怪,我曾是那样害怕他突然离开我,可是到了我离开他的时候,却能那样理所当然。
是因为中举者自古如此,而他已然平静地准备好了离别,所以我根本没有想过其他的路,还是因为我的性子其实与他的淡泊不同,内心一直隐秘地渴望着见识顶峰的风光,所以不会放弃入京这条青云路,抑或是当时以为自己还可以时常回来,而他一定会在原地等我吧。
但后来才明白,人若入了京,许多事就由不得自己,真能常回乡的,又有几人?
要出发的那天,我很早就醒了,但他已不在屋内。不知为何,我竟没有因为要离开而产生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入京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梦,毫无现实感,梦醒之后我将还在这竹屋里,还在他身边。我平静的像是任何一个以往的清晨,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应做的事,平静地等着他回来。
然而那一天我劈完了柴,清扫了屋子,整理出了要带的书和文具,直到我做完了可以做的一切,他也一直没有回来。
临行之际,村里人出资为我雇了辆马车,有很多人都来村口送我,族老也来了,由子孙搀着颤颤巍巍地站在那棵大樟树下,对我好一番鼓励和叮嘱。我恭谨地肃立着听了,实际上却几乎没能听进去什么。
我的目光不停地往通向后山的小路上飘,心里混杂着莫名的焦躁和失落。
终于勉强听完了长者的告诫,又一一和乡亲道了别,他还是没有来。
要登车之时,才像从虚幻的感觉中挣脱出来,猛然意识到这就是离别了,惶恐与无助的感觉便刹那间席卷了我。我再也按耐不住,将行囊往马车上一丢,告了声罪,撒开腿往后山跑。
我跑得很快,从我努力念书后就没再这样尽全力跑过,到山脚时我已气喘如牛,新换的衣衫也被树枝泥尘弄得乱七八糟,但我却不敢停下,不敢放慢脚步,一种将要错过什么的念头不停地鞭策着我。
回到竹屋外,我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抬头看到了他。
他正推开门,手上提着一个竹篮,看到我怔了一瞬,像是没有料到我会跑回来。
“也好,那我就不必去了。”他站在门口收回了跨出去的脚,声音里多了点道不明的意味,不似往常的清朗。
我看着他,喘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好像每次只要看见他,就很是安心,不过这次愈发明显。
我跪下来,对他磕了三个头,他很淡然地受了,便让我起来,把手中的竹篮递给我。“这个你带去吧,路上用。”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京中人事纷杂,你多当心......往后,自己保重。”
我答了是,拎过竹篮,抬头看了他一眼:“那......那我就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往山下赶去。
这一次心中踏实了不少,只是在小路快要转弯处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他仍站在门口望着我,便喊道:“我会好好念书的,只等得了空就回来!”
他似是微微地笑了,多么难得!就像他很少生气一样,往日里他也很少笑。可惜他身后的天光太明亮,竟晃得我看不真切,只见他抬起手挥了挥,示意我自去吧,便回身进了屋。
于是我又一路跑回村口,在众人嗔怪的目光中扬起手中的竹篮示意,只道不慎落下了一样要带的东西,所以慌忙回去取了来。族老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板起脸来训诫我日后需稳重自持,切不可如此莽撞行事,见我又唯唯应了,便催促我快些上车,也好趁着日头多赶几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