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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十三岁的 ...

  •   我十三岁的那年暮春,一夜巷里起了大火。
      传闻是因为最里头住着的老妪起夜时举的蜡烛燎着了楼梯上挂着的蓑衣,于是木的楼梯烧了起来。
      火仗风势,很快席卷了整条巷子。
      那时我每天睡在巷尾一间废弃的屋子里。听说原是一个老鳏夫的家,多年前死了,又没孩子,便日渐荒废,屋顶只剩一半,墙也倒了一面,我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的地方收拾出来,就很庆幸地住在里面。

      我被哭叫声惊醒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映红了夜幕的火光,杂乱的人群从我身边奔过。
      取水救火,手忙脚乱。然而小半个时辰后,大家精疲力竭地放弃了。
      我靠着树干坐下来,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焦黑的身体被人放在门板上抬出来,看着痛哭的妇孺被赶来的人安慰着拉走,看着那屋子仅剩的最后一根房梁也轰然砸入火里,看着火苗跃起又逐渐熄灭,最后只剩暗红色的光在灰烬中闪烁。
      叫喊,哭泣和跑动的声音都渐渐止息,耳边只余些微风声和偶尔一两声哔卟。
      我把自己蜷得更紧,打算就这么应付了剩下的半晚。

      突然感到肩上被人拍了两下,抬起头,看到了他。
      无星无月,但微弱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或许是刚刚从后山赶到,错过了救火,他还是那么齐整,丝毫不见狼狈。
      他看着我微微蹙眉,说:“跟我回去。”说完转身便走,好像笃定我会跟着他,又像是根本不在意我跟不跟他走。
      我站起来,低着头跟上他。
      隔着两步路,我盯着他那随着步子摆动的衣角,想起以前看到过虎子攥着他娘亲的衣角上集市,突然产生了一种拽住它不让它在我眼前晃的冲动。
      但我忍住了这个荒谬的念头。不知不觉,我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于是一路无话,我跟在后面什么都没想,他走在前面什么都没问。
      我们很快回到了他的竹屋。两间竹屋一间辟为学堂,另一间用作起居。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进他的房间,却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睡在这里。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找出一床篾席,铺在地上,然后拎起水桶准备出门打水。
      我接过水桶,打了水擦了席子。他把自己的被子放到席子上,说:“睡吧,晚上凉,盖着些。”
      我抬头呐呐:“那你......”
      他摇摇头,说:“没事,我不会冷。”
      说着,和衣上了床,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连睡觉也颇稳妥,仰卧,双手交叉着放在小腹上,很安静。
      我以为我是睡不着的,但盖着他的被子,闻着淡淡的竹香,偶尔偷看他一眼,竟也很快睡熟了。

      次日我在清晨的鸟鸣声中醒来时,他正准备出门。看我起来了,想了想,就站在门口等我一起。
      我飞快地叠好被子,便跟着他走到了竹林里。
      他选中一些长短粗细合适的竹子,从怀中取出一把刀,从靠近根部的地方开始砍。
      我这才注意到,他是有刀的。
      刀鞘上毫无纹饰,整体是不显眼的灰黑色,长不过两尺,手柄处缠着黑布条,刀刃极薄,轻盈而锋锐。这全然不是农家干活用的刀。
      他砍起竹子来十分迅速高效,每一刀都恰恰砍在前一刀的刀痕里,连频率都没什么变化。
      他的手大而有力,手指修长匀称,只有右手食指和虎口有茧,每次看他握着书卷都觉着他的手真是好看。
      现在这双手握着的,是刀,竟契合得生出了一种危险的美感。
      白皙的手,灰黑的刀。青碧的竹叶簌簌飘落,沾染了他乌黑的发。
      还有他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我突然有些明悟:他是会武的。
      我目不错珠地默默看着,心里隐隐升起了某种期待,却又不敢问他。
      他也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想了什么,只是让我在旁边把砍好的竹子收拾起来捆成束。

      很快砍够了竹子,于是我们一起扛着回去。
      原来他砍竹子是要为我筑竹屋。
      不到一天时间,挨着他住的那间,又有了一间新的竹屋,那便是我的家。虽然小了些,但简单明净,我很喜欢。
      从此我就在他身旁安顿下来。仍是一边做一些杂务,一边在他的学堂里念书。

      我那时候虽然每节课都认真地听他讲课,其实不管是不是讲课,他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的,但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是块读书的料。
      他布置下来要背要默的诗文,我总是记不熟,说实话我宁愿多干些活,也不想背那些难懂拗口的东西。写文章也常写错字,被他圈画的惨不忍睹。但他并不为我的糟糕表现而生气。
      他好像从来不生气,不管是为别人还是为自己。
      十三四岁的年纪,我也曾偶尔胡闹过。因为好奇他到底怎么才会生气,有一次撺掇虎子在门上架了一小桶水,等他进门的时候......
      然而我们盯着门紧张了半天,却并没有看到预期的一幕。
      他把手放到门上甫一用力,便察觉到了不对。等水落下来时,他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连一片衣摆都没被沾湿。
      后来他罚了虎子抄写诗文,当然我也帮他抄了一大半。
      但我知道这还是没有使他生气,他会罚我们,大约只是觉得这样做不对,需要惩戒而已。
      此后我再不尝试惹他生气了,因为我已明了,我没有这个能力。
      是的,惹人生气也是要有能力的,尤其是他这样的人。就像雄壮的狮子可以惬意地躺着,而不介意小鸟在它身上跳跃,孤傲的狼也从来不会和小奶狗生气一样。

      我之所以觉得自己不适合读书,还有一个原因。
      我认为自己应该习武。
      自从那天起,我心中一直埋了一个隐秘的愿望。我想要他教我武功。
      这不难理解,一个没有人保护的孩子成长到我这样大,定然是受过很多欺负的。而要使自己变强,再没有人敢欺负,习武总显得比念书直观得多。
      况且我相信自己身手敏捷,在习武上是有天赋的。那时毕竟什么也不懂,只粗浅地觉着自己时常上树掏鸟,跑得快跳得高,身体硬朗,与比我大的孩子打架也往往能靠狠劲和经验技巧取胜。
      但我不敢跟他说我的愿望,求他教我武功。我以一种近乎小兽的直觉,隐约觉得这将触及他秘密的核心。我很怕将会因此失去些什么,再也得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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