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之水》非焉

2、第 2 章

　　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我也才十一二岁光景。
　　仲夏过半，天气已燥热得让人难受，何况我还要帮郑叔割稻子，一天下来汗透了不知多少次，浑身黏糊糊的十分不舒服。
　　我决定去后山的小溪游泳洗澡。
　　在无休无止的蝉鸣中，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然后就被吸引住了。
　　后山竹林边不知何时多了两间竹子建成的小屋，他的声音从其中一间传来。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很好听的声音，不急不躁，也不像许秀才那样刻意拖的老长。我当时并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像是喝了一大碗凉水般舒畅。
　　我悄悄扒在窗框上往里瞧，于是看见了他。
　　他背对着我低头念书，藏青色的长衫，乌黑的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修长挺拔的身姿，虽瘦却与我这种营养不良完全不同，隐藏着难以估量的力量。
　　那时的我说不出这种感觉，现在想来，就像是看到了一把自封于鞘中的绝世宝剑。
　　屋里除了他，还有四五个孩子坐在一张竹制的桌子面前，跟着他逐句逐句地念书。
　　我看到了心不在焉的虎子，恍然想起前两天他跟我说他被爹娘逼着去念书，以后就不能再常和我玩了。
　　当时看他那咬牙切齿的样子，总以为先生是凶神恶煞又老又丑的，像年画中的门神，没想到竟这么好看。

　　他已然发现了我，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复又低下头继续念下一句。
　　与别人不同，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既没有嫌恶，也没有怜悯。
　　我领悟到他的默许，便站在那儿听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夕阳西下，落晖将大地染成一片橘红。
　　直到他说，今日便到这里。我像是被突然惊醒，飞快地逃了开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敢这样面对他。
　　他当然没有出来追我。他或许从来不会去追别人。
　　在小溪里匆匆洗澡时，我一直在想，原来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念书么。
　　这一次，我确实有些羡慕了。

　　从那天以后，我常常一干完活就往他那里跑，站在屋外听到放课，又立刻早于所有人离开。
　　虽然他念的很多诗，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太懂，但或许是因为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或许是因为他的竹屋总是分外凉爽，我开始更加勤勉的干活，以便尽早干完好尽早去听他念书。
　　但很快我又不满足于一直站在屋外了。我想要进门，想像虎子那样理直气壮地坐在桌前，坐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想偶尔拿着一两个不懂之处去请教他，听一句他只为我一个人说的话。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强烈地期盼一件事。

　　念书的条件倒是不难打听，除了虎子家拿了两大条咸肉干，后来我知道了那叫束脩，其他的几人多是送了些米粮，不过也没见他对虎子与别人有什么不同。
　　虽然我没有米粮，更没有肉干，但好在不必银钱，而且他才刚来不久，也没定过束脩的标准。
　　我心中有了打算，便不再去他那儿，而是一干完活就背着筐子钻进深山老林，采挖所有我认得的草药。因为曾在老郎中身边帮过几个月的忙，我识得了不少药材。
　　半个月后，我背着满满一筐草药，再一次站在他的窗外。
　　他看我时隔半月又回来了，好像也不太惊讶，只对我轻轻一点头，然后回身宣布放课。
　　不过这一次，我没有跑。
　　我看见孩子们像出笼的鸟儿似的笑闹着飞快地冲出了门，圆滚滚的虎子跑起来像个球，但还是被其他人甩在了最后。
　　他从我身边跑过时很惊诧地看了我一眼，奇怪我怎么还没走。但他急着追上他们，很快也跑远了。
　　“进来吧。”我听到他说。
　　我心中一紧，赶忙把目光从虎子的背影上收回来，迈步进了门。
　　我把背上的竹筐取下来推到他面前，低头盯着筐里杂乱的草药，涩声说：“我......我也想念书。”
　　他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把筐放到一边，示意我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阿还。”
　　“没有姓么？”
　　我抬起头看他：“你姓什么？”
　　“我姓顾。”
　　“那我也姓顾！”

　　他听了我急切的抢白，有些无语，不过终是没有反对。
　　我便像得了宝一样笑起来，怕他会反悔不允似的郑重宣布道：“我有姓，我叫顾还！”
　　他不置可否，低头在筐里快速地翻检了一下，挑出了草红花和鬼箭羽等几味活血化淤的药材留在一边，又扔出了一些我认差了的，然后把剩下的半筐还给我，说：“这些我用不着，你拿去镇上卖了，换点纸笔吧。”
　　我愣愣地攥着竹筐，“可是......”
　　他摆摆手，淡淡地说：“去吧，明日早些来。”
　　“可......可我明天还得去田里干活......”我不安地小声说。
　　他好看的眉峰皱了皱，沉吟片刻，道：“不必去田里了，明日早点来这里干活，也是一样。”

　　此后一年多，我每日不到卯时便动身跑到他那里，晚饭后再跑回栖身的破屋。我到时他必然已经起了，有时去的早，还可以看到他握着一根削去枝叶的竹棍一身薄汗的从竹林中走出来。
　　我只需做一些打扫，洗衣，烧柴的杂务，便可以在同窗们狂奔回家后和他一起吃中饭和晚饭，虽然也谈不上多么丰盛，但总是管饱的。和以前相比，日子确实松快了很多。

　　不知不觉，手中的茶已喝尽。
　　我叹了口气，今日的茶过于苦涩了，回味又不如以往清甜。
　　意兴索然地站起身，只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不容易满足。
　　那时虽然也偶尔苦恼于听不懂他讲的课，背不住诗文，却每日都过得简单而快乐，从不奢望更多。
　　现在呢？是因为有了奢望么……

　　一路走回顾府，时日已近黄昏。
　　老管家站在门口有些焦急地张望，见了我就笑着迎上来。
　　勉强扯起嘴角向他微微一笑，我没有细听他的絮叨，却下意识地回身望了一眼来路。
　　长街夕照，满目红霞。行人归家，纷乱匆忙。
　　天边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倒是真让我想起了当年那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