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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鬓厮磨 ...


  •   夜深时分,督公府内灯火通明。

      书房的紫檀桌案上摊满了卷轴,赫然是扬州城内的水陆舆图。方守廉正手举烛台,与一众幕僚趴在桌边战战兢兢推演往年押送税银的路线,试图找出那笔盐银的藏匿之处。

      然而此案实在棘手,直到半夜也一筹莫展。

      卫枭面无表情坐在桌案后方,眉眼被阴影吞噬,让人窥不出喜怒,唯有扣住椅子扶手的指尖力道大得泛白,泄露了满腔隐忍的火气。

      他自从下朝回来后便心乱如麻。

      说不清究竟是恨今日朝堂上遭人算计,还是恨那个设计构陷他的人偏偏是公孙厄。

      想起这个名字,卫枭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燥怒,手臂狠狠一扬,猛地将满桌舆图尽数扫落在地。

      “一群废物!”

      他眼底戾气横生,冷冽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惊慌跪地的众人:

      “对着几张舆图空耗半夜,一点有用的章程都拿不出来!当初沈万斤出事官府早已将扬州城搜了个底朝天,若真有盐银线索,轮得到你们在这里白费功夫吗?!”

      舆图卷轴散落得满地都是,却无人敢去收拾。幕僚们纷纷跪地请罪,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督公息怒,督公息怒!”

      而这些人中,又当属方守廉最为紧张。他乃两淮盐法道,这笔盐税又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丢的,倘若查不出来,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他。

      可眼下卫枭盛怒当头,他也不敢说继续追查,只能等对方火气稍歇,然后借着眼角余光偷偷觑卫枭,小心翼翼出声道:

      “督公息怒,都怪我等无能,只是那笔税银实在消失的蹊跷,任谁来查都是个烫手山芋,未免圣上责怪,不如……不如督公暂时称病避开?”

      他说完后忽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眼睛都亮了几分。

      卫枭听罢一言不发,从案后起身缓缓走至方守廉面前,目光阴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人,压低嗓音一字一句反问道:

      “称病?”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扼住方守廉的咽喉,额头青筋隐现,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脑子进了水?陛下在朝堂上指名道姓要东厂协办,你在这个当口让本督称病,莫不是嫌命长了?!”

      方守廉被扼得喘不上气,心底叫苦连天,脸上挤出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哆哆嗦嗦开口:“督、督公,下官实在无计可施。公孙大人不知是何缘由,今日在朝堂上执意要将您与太子一同拖下水,下官实在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啊……”

      这句话便如同一根尖锐的银针,猝不及防戳中了卫枭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缘由?

      能有什么缘由?

      公孙厄左不过就是存心报复他罢了。

      从前二人在朝堂上不也是这么斗过来的吗,为什么偏偏这次沉不住气?难道就因为那人前几日对着自己说了几句好听话,他便真以为是公孙厄转了性?

      一念至此,心中万绪纷起。

      卫枭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阴鸷,指尖不自觉收紧,直到方守廉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才骤然回神,冷着脸将人狠狠甩开。

      方守廉踉跄倒地,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堪堪捡回一条小命。卫枭却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满室狼藉,声音冷得像掺了冰碴:

      “全都滚出去!”

      一众幕僚闻言如蒙大赦,慌忙退下,方守廉也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然而就在他们离去时,一名侍卫忽然打起帘子匆匆进门,带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启禀督公,刑察使公孙大人在外求见。”

      他话音刚落,书房便是一寂。

      卫枭目光如如利刃般射向侍卫,寒意森森的问道:“你说谁?”

      侍卫喉结滚动,艰难咽了咽口水:“启禀督公,刑察使公孙厄大人在外求见。他还特意嘱咐属下带话,说知晓督公现在必然不愿见他,但他手中握着两淮盐案关键线索,必须当面与您详谈。”

      侍卫语罢将头埋得更深了几分,再不敢多言。空气中静得一时只能听见灯花噼啪的声响。

      卫枭站在原地,半边身形都被幽暗吞噬,让人看不清神色。相比刚才,他脸上的怒意好似淡了些,可那份戾气却又化作一种更令人胆战心惊的平静。

      公孙厄。

      又是公孙厄。

      对方今日才在朝堂上摆了他与太子一道,竟然还敢深夜来督公府求见。

      到底是真的肆无忌惮,还是笃定自己不会对他下手,所以这般有恃无恐?

      卫枭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句话:“他倒是不怕死。”

      他缓缓抬眼睨着侍卫,漆黑的眼底暗流涌动,每个字都裹挟着瘆人的寒意:

      “让他进来。”

      他倒要瞧瞧,公孙厄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属下这就去办。”

      侍卫领命退去。夜风穿堂入户,将满室凌乱的卷轴吹得哗啦作响。凉意蔓延全屋,周遭静得针尖落地可闻,唯有案头烛火摇曳,光影明灭不定。

      片刻后,廊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抹白色的身影抬手掀帘,自外间踏入屋中。公孙厄仍是今日上朝时的那套官服,夜色沉沉,衬得他一袭白衣洁净无垢,眉目清润,好似谪仙临世。

      卫枭端坐桌案后,面无表情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这是他恨一个人恨到牙痒痒时才会有的细微动作。

      公孙厄却好似浑然不觉卫枭锐利的打量。他缓步踏入书房,目光不经意扫过狼藉的地面,在那堆凌乱的卷轴上停顿片刻,心中隐隐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却是轻轻一笑。

      他俯身随手捡起一张散落的舆图,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上面纵横交错的河道,温声开口:

      “督公欲凭扬州舆图排查,此法倒也无错。往年扬州税银皆是由各地盐商交到总商会长手中,再经运河分段押运,层层递送入京。沿途关隘皆有地方官吏勘验签押,循着运线与人手排查,本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说着顿了顿,抬眼看向案后的卫枭,笑意浅浅,话锋忽然一转:

      “只是今年不同。沈万斤刚收齐整年盐税,尚未开始押送便惨遭灭门之祸。税银从未入关,督公循着旧例追查,自然一无所获。”

      卫枭冷冷睨着他,嗓音低沉讥讽:“公孙大人深夜特意造访,难道就是为了指责本督白费功夫的?”

      公孙厄闻言淡淡挑眉,眼底笑意却分毫不减:“怎会,只是兹事体大,我担忧督公倘若找不回税银,惹来陛下怪罪就不好了。”

      他总是有这种本事,寥寥数语便能挑动卫枭心底最深的怒火。

      今日朝堂上若不是公孙厄向陛下进言,他与太子又何至于被迫接下税银这个烂窟窿?

      卫枭胸膛控制不住起伏一瞬,心绪翻涌难平。

      他见不得这人有半分落魄负伤,可同样,也见不得此人在自己面前从容得意、处处占尽上风。

      “公、孙、厄——”

      卫枭忽然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念出他的名字。阴冷低沉的嗓音在空气中响起,不见丝毫怒意,却令人毛骨悚然,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本督没办法查出那笔税银吧?”

      “上百万两白银,足有数万斤重,便是调用形制最大的官漕船,也要十三艘方能尽数装运。单凭一人绝无可能私吞藏匿,经手之人一多,便难保口风严实,毕竟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扶着椅沿缓慢起身,一步步走到公孙厄面前。失明的那只右眼蒙着青色的病翳,瞳仁细如针尖,衬着本就苍白的肤色,无端生出几分鬼魅阴冷的戾气,轻描淡写间便吐出一件令人心惊的密事: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陛下今日散朝后便对东厂暗下密旨,不计代价追回那笔盐税。”

      “沈万斤虽死,扬州尚有一众盐商。若是无人肯吐露实情,本督便挨个审讯诛杀!一人不肯招供,便杀其亲眷,严刑拷问之下,总会有人熬不住酷刑。”

      他说完蓦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全无半分温度,阴冷中带着几分得意,故意低声反问:

      “公孙大人,你觉得本督这个法子如何啊?”

      就像公孙厄刚才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此刻也要往公孙厄的软肋狠狠戳下去。

      无人知晓卫枭周身为何总是萦绕着这般近乎自毁的偏执戾气。一如前世被帝王清算,他不逃不躲,宁可带着多年根基飞蛾扑火般赴死,给自己换来一个不得善终的结局。

      公孙厄并未出现卫枭预想中的愠怒。

      他只是静静注视着卫枭,那目光太深,深到仿佛可以窥见对方前世今生,乃至往后数年后的命运。

      良久,他目光暗了暗,终于低声开口:

      “你难道不知,陛下此举意在拿东厂挡刀?届时不出事则矣,一旦民怨四起,你便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卫枭会不明白这点吗?

      他比谁都明白。

      可这就是他的命。

      是皇城内数万匍匐求生的阉人奴才,至死都逃不掉的宿命。

      他不躲不避,在公孙厄的注视下冷冷扬起头颅,然后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那笑意实在太冷,也太桀骜,讥讽几乎渗到了骨子里,一字一顿道:

      “那又如何?死生我命。”

      他自己选的路,轮不到别人可怜他。

      哪怕这个人是公孙厄也不行。

      公孙厄静默不语,目光寸寸滑过卫枭不认命的眉眼,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

      “督公好不容易才得到陛下信任,好不容易才坐到今天的位置,好不容易才与太子结成同盟……倘若这桩差事办砸了,不仅会被陛下迁怒,就连太子也会觉得东厂无用,无法成为臂助,值得吗?”

      他字句轻飘,却准确无误寻到了卫枭新的痛处。

      皇城有上万个太监,没人知道一个洒扫奴才要付出多少才能爬到今天的位置。

      外人只看见他手握生杀大权,风光无限,唯独不懂帝王心思难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公孙厄对此一清二楚,今日朝堂上却偏偏要把卫枭设入局中。

      那他今日来是为了做什么?耀武扬威还是看笑话?

      卫枭眼底控制不住蔓延猩红,当中恨意零星,更多的却是痛楚。

      若是旁人设局害他,他有千百种办法让对方付出惨痛代价。可那人如果是公孙厄呢?他真的下得了狠手吗?

      恨说了一万遍,终究还是心底那点不能见光的痴念占了上风。

      或许是不愿让公孙厄看见自己眼底失态的赤红,卫枭猛地拂袖转身,背对着他走至屋内铜镜前,盯着镜子里的人压低声音咬牙道:

      “公孙厄,今日在朝堂上是本督棋差一招,倘若最后没能查出税银,是生是死与人无尤。”

      “可你不要得意的太早,我肯咽下这口气,太子未必肯放过你。”

      公孙厄听着这段看似威胁实则提醒的话,意味不明笑了笑,尽管那笑意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他缓缓走至卫枭身后,眼帘微垂,端详着镜子里的人。

      愿赌服输?

      卫枭一生何曾服过输?

      难道就因为这个局是自己设的,他便甘心认了?

      他以前觉得这个太监很聪明,现在却又觉得对方傻过了头。

      良久,公孙厄终于在对方耳畔低声开口:“督公莫不是以为……我在故意设局害你?”

      卫枭冷冷闭上双眼,缄默不语。

      然而下一瞬,他便感觉公孙厄的指尖轻轻擦过脸颊,顺势勾起了自己的下巴。卫枭被迫睁开双眼,却猝不及防撞进对方深邃沉静的眼眸,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笑意朦胧难辨:

      “我怎么舍得设局暗害督公?”

      公孙厄用指腹轻轻摩挲卫枭泛红的眼尾,声音低沉蛊惑,只有二人能听清:

      “太子生性多疑,虽与你结党,心底却未必信你,须得让他吃些苦头才好。”

      “我既然敢将此案推到督公面前,自然手握万全之计,能帮督公寻回那笔盐银……”

      卫枭睫毛剧烈一颤,猛地抬眼直视公孙厄。那人却只是安静而又专注地望着他,寻不见丝毫说谎的痕迹。

      卫枭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瞬,万万没料到对方精心设局竟是为了构陷东宫。他压低嗓音,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的这几个字:

      “公孙厄,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公孙厄偏偏不答。

      漫长的静默过后,他终于低笑了一声,却是伸手握住卫枭的肩膀,将人轻轻转回铜镜跟前。然后微微侧头,目光紧盯着两人在镜中交叠的身影,唇瓣贴紧卫枭耳廓,语调慵懒散漫,烫得人心头发麻: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么,心中别无所愿,只想投靠督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鬓厮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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