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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年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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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更漏滴答,长夜似乎永无尽头。
公孙厄掌心贴着卫枭单薄的肩骨,用指腹缓慢摩挲,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一层层渗进来,缱绻至极,叫人无从躲避。
卫枭喉间微微发紧,心底恨意与深埋多年的执念互相撕扯,一时竟不知是该挣脱,还是就这样由着对方放肆。
投靠自己?
从前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也曾生出过这样的妄念,如果公孙厄与自己是同路人就好了。
可做梦的人是他,最清醒的人也是他。
卫枭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与公孙厄这辈子永远都走不到同一条路上。便好似正邪不能共存,黑白不能两立……
卫枭死死盯着铜镜里那人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喜怒难辨的话:
“公孙厄,你就不怕本督将你刚才那番话原原本本告诉太子么?”
男子闻言非但不退,反而漫不经心倾身,唇瓣几乎要擦上卫枭的耳垂,嗓音低低落了下来:“那督公怎么还不去?”
卫枭闻言呼吸滞了一瞬,一股无名火骤然窜上心头,他猛地转过身:“你!”
公孙厄却在他转身之前就已经悄然退开半步,衣袂带起一阵极淡的风。对方站在烛火与阴影的交界处,笑意莫名地望着他,像是早就算准了他会有这般反应,不紧不慢开口:
“盐银一案,我手里确实有几分线索,只是不知督公敢不敢查?”
卫枭闻言心头骤然一沉,全然猜不透他抛出这句话到底意欲何为,眉心无意识皱起:“什么意思?”
公孙厄并未作答,而是伸手探入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熟悉的物件。他抬眸看向卫枭,眼底含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深意:
“督公可记得这是何物?”
他静静举着一枚赤金嵌宝戒指。戒身已被烧得发乌,但依旧不难看出昔日的华贵。正中镶嵌的鸽血红通体浓艳,在昏黄灯火下非但不显黯淡,反而透着奇异的瑰丽。
卫枭眉间沟壑愈深,一眼便认出了此物。
正是当日与沈万斤的残骸焦骨一同收于包袱中的那枚戒指。
“你想说这枚戒指是沈万斤的?”
公孙厄不置可否,他指尖轻轻翻转戒身,在烛火中欣赏着上面的纹路:“这枚戒指和那两封密信一样,都是我在沈万斤卧房内的密匣里找到的。那密匣藏得极深,外有夹墙,故而没有被大火焚毁。”
卫枭闻言冷冷挑眉,将那枚戒指从公孙厄指尖取走查看,只觉此物工艺精妙绝伦,绝非民间俗器。可无论他怎么细看,却始终瞧不出半分异样,不由得掀起眼皮,语气暗含讥讽:
“一枚戒指罢了,沈万斤家财万贯,莫说赤金宝石,便是拇指大的南海珠也未必放在眼里。就凭这个,你也敢说是线索?”
公孙厄笑了笑,并不急于辩驳,而是走到桌边,拎起茶壶不紧不慢斟了一杯热茶:
“恰恰因为沈万斤家财万贯,所以他才不会把一些金银俗物和那么重要的密信一起藏入密匣。”
“沈万斤是个商人,商人藏物,藏的一定是最值钱、最要命的东西。这枚戒指若只是值钱,他不会费尽心思藏在卧房中。能让他这般藏的,要么是救命符,要么是催命符。”
卫枭脸上的讥诮之色渐渐敛去,神色终于郑重起来。他垂眸又将手中戒指仔细翻看一遍,片刻后抬眼,语气冷硬:“例如?”
公孙厄端着那杯青瓷茶盏,不紧不慢用盖子撇了撇浮沫,然后踱步到卫枭身旁:
“督公可曾细看那枚红宝石?此石色如鸽血,隐隐透紫,内中还有丝绢纹路,乃是抹谷老矿才出的上品鸽血红,绝非寻常商贾能得。戒身虽被烧过,外壁錾刻的缠枝莲纹却还能辨出几处金线。这种累丝錾刻的工艺,民间匠人难以仿制,只有内廷才做得出来。”
言外之意,这枚戒指出自宫廷。
先前在城郊追杀公孙厄的那群刺客,他们也不是为了夺回包袱里的焦骨,而是要销毁这枚很可能暴露他们主子身份的戒指。
公孙厄说着从卫枭手中抽出那枚戒指,指尖轻轻一翻,戒圈内侧朝上:“督公看这里。”
卫枭下意识看去,却见内壁尚存几个模糊小字,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黑垢,字形格外明显:
内府银造司制
巧匠六指
“听闻五年前,麓川土司贡来一匣极为罕见的红宝石,共三颗,同出抹谷一矿。色泽、大小皆在伯仲之间。皇帝便命内府制成三枚戒指,赐给后宫三位娘娘——皇后、殷贵妃、兰妃各一枚。”
屋内烛火剧烈一跳。卫枭只听公孙厄声音忽然低了半寸,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玩味:
“三枚戒指一模一样,谁也不知这枚究竟是哪位娘娘的。上位者的东西到了下位者手中,多半是办事得力的恩赏。沈万斤手里的这一枚,不是皇后的,就是殷贵妃的,再不然便是兰妃的。皇后膝下有太子,殷贵妃膝下有晋王,兰妃膝下有诚王……”
他说到此处,忽然轻轻一顿,语气耐人寻味:
“到现在,督公还觉得它只是一枚戒指么?”
屋内顿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卫枭攥着那枚被火烧得半毁的嵌宝金戒,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此物若真能查明是谁赐给沈万斤的,不仅盐银失踪一案有了眉目,说不定还能借机替太子扳倒一个对手。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气低沉危险:
“你想利用本督去银造司找人翻查宫内底档,看看这枚戒指到底是谁的?”
公孙厄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像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谈何利用?督公便借此机会,替太子扳倒一个劲敌不好么?”
“你——”
卫枭猛地抬眼,却正撞进公孙厄笑盈盈的眸子。
他们四目相对,桌角烛火轻轻颤动一瞬,恰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远远看去彼此纠缠,不分你我。
卫枭指节骤然收紧,掌心那枚戒指硌得皮肉生疼。他无声咬紧牙关,半晌才冷冷吐出一句话:
“公孙厄,你到底在算计什么?”
公孙厄笑意不变:“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在帮督公。”
卫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语气阴冷:“本督与你素无交情!”
公孙厄目光落在他愠怒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督公这般倒是叫我好生伤心,前些日子我还得蒙督公搭救,在此养伤,怎么能算素无交情?”
卫枭见公孙厄还是不肯说实话,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攥住对方的衣襟将人拽到自己面前,他眼底阴鸷翻涌,藏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
“公孙厄,你当真以为本督不敢动你?”
公孙厄并未挣扎,只是垂眸看了眼自己他的手,唇角笑意不减:“督公若要动我,方才在书房外怎么不动手?”
是了,卫枭没有。不仅没有,还放他进来,任他妖言惑心。
卫枭的手僵了一瞬。
公孙厄看得分明,唇边那点笑慢慢淡下去,神色认真起来。他缓缓抬手,覆上卫枭手背,温热的掌心贴住他冰冷的手,不急不缓地将它引到自己心口。直到那颗跳动的心脏被稳稳压到卫枭掌下,他才低声开口,问的却是:
“督公难道会伤我吗?”
卫枭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抽回手,近乎狼狈地转过身,单手死死撑住冰凉的桌角,脊背绷得笔直,却藏不住轻微的颤意,心底满是是被人彻底洞穿的慌乱与惶然。
伤害公孙厄?
他会吗?
这个问题其实不必思考,答案便早已呼之欲出。
可越是笃定,就越是不甘;越是不甘,就越是愤恨。
卫枭整个人几乎被这股恨意淹没。他撑着桌角,缓缓抬头看向公孙厄,眼睛红得厉害,神情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中显得阴鸷瘆人:
“凭什么?”
他盯着公孙厄一如昔年的眉眼,嗓音沙哑发颤,一字一顿不甘问道:
“公孙厄,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伤你?”
卫枭不会伤害公孙厄,是因为他永远记得十年前那个在宫墙角落被扒光裤子打得遍体鳞伤的小太监,也永远记得那个解下披风替他遮羞的人。
可公孙厄呢?
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重逢至今,对方眼底始终从容淡漠,没有半分似曾相识的动容,更无半点追忆旧昔的温柔。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俯身替一个低贱的小太监遮羞治伤,不知道自己取走的那个荷包是小太监对亡母唯一的念想,更不知道自己随口报出的名字被人记了整整十年,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低声轻念。
从头到尾,仿佛只有卫枭一个人陷在十年前的那场炎夏里,被烈阳灼伤,被执念逼疯,活得不人不鬼。
直到这一刻卫枭才彻底看清。原来他恨的从来不止是自己与公孙厄正邪殊途、永远无法同路,他更恨的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而对方干干净净、一身坦荡,将过往悉数遗忘。
这是他们相处过的最长的一个夜晚。漫长到连案上摇曳的红烛都燃至尽头,悄然熄灭,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
光线昏昧,以至于无人看见卫枭眼中掉下了一滴泪水,无声砸在桌沿。
可公孙厄看见了。
他站在原地,神情复杂,长久未动,任由一室静谧吞没两人所有的拉扯与不甘。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有所动作,却是指尖微动,从衣襟最贴近心口的位置缓缓取出一枚沾着体温的物件,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外间清冷的月光穿窗而过,朦朦胧胧铺陈一桌,恰好照亮了那件旧物。
那是一枚月白色的旧荷包,绣着子母葫芦纹。因为年深日久,边缘的丝线已稍稍褪色,却仍能看出被人保管得极好。
卫枭见状目光一凝,整个人怔在了当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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