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攻心计 ...
-
卫枭站在原地,看似神色如常,拢在袖袍里的手却控制不住缓缓收紧,一股阴鸷沉郁的戾气从眼底无声无息漫了上来。
公孙厄这是什么意思?
故意耍他?
前一日还情真意切地说着想要投靠自己,不过一夜光景便翻脸不认人,摆出这副疏离冷淡的姿态给谁看?
卫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动作极其轻微。可若是熟悉他的人在旁边,便能从那张喜怒难辨的脸上嗅到一丝极危险的、被压制的狠劲。
宫门缓缓洞开,文武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入。卫枭收敛心神,将那一瞬的失态压回眼底,拂袖跟随朝臣步入大殿,神情再无异样。
皇帝早就定下规矩,若无军国急务,一月仅开三次大朝。
百官进殿后纷纷各司其位,按照品级次第排开。然后在内侍的唱喏声中拂袖跪地,山呼万岁。
帝王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头,声音不怒自威,在大殿里落得格外清晰。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如往常一般依律上奏朝事,只是今日的朝堂明显不大太平。
右相张玄率先出班,向皇帝汇报江南汛期水患,良田尽数被淹。
话音未落,又有地方大员紧跟着出列,说西北边地粮仓空虚,百姓粮米难继,且山野匪寇聚众作乱,劫掠驿道商旅,州县无力收治。
到最后就连兵部尚书也跨步出班,言说连年征战操练,军中战马损耗惨重,亟需拨付银钱采买新马。
那些大臣把一桩桩灾情军务说得痛心疾首,言辞恳切。但绕来绕去,最终目的其实只有一个。
——陛下,请国库拨银救急。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黑沉下来。
银子?哪里来的银子?
国库这么些年压根就没富过,前些时日还丢了笔上百万两的盐税,至今下落无踪。
想起那笔无故失踪的盐税,皇帝的脸颊不禁狠狠抽搐了一下。那可是上百万两银子啊,抵得上三四个富庶州府整年的赋税,扔进水里起码还能听个响,如今却就这样石沉大海。
皇帝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目光沉沉扫过下方:
“江南水患年年有之,地方官吏为何不提前修筑堤堰、预做防备,待到洪水漫田才来向朝廷哭求赈济?!西北粮仓告急,可今年朝廷已然调拨过一批粮米,何以依旧匮乏至此?至于山野匪寇四起,乃是地方守臣治下无方,庸碌渎职,这般官员留之又有何用!”
皇帝字字含威,话音落时盛怒骤起,袖袍猛地一扫,御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尽数散落在地。
满殿朝臣见状脸色瞬间一变,齐刷刷跪地请罪:
“陛下息怒!”
他们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唯恐惹来迁怒。
而朝臣跪伏的队列末尾,一名身着七品绿袍的地方知州浑身抖如筛糠,最后竟是眼白一翻,吓得当场昏死了过去。
——不必说,他就是那个管辖匪患作乱地界的地方守臣。
有人惹祸,就要有人出来递台阶。往常这种事都是左相出来负责打圆场,可不知是不是兹事体大,他今日竟是一直装傻,半点都没有出班的意图。
最后是一个大家意想不到的人缓缓走了出来,声音苍沉,锐利如刀:
“启禀陛下,国库虽空,却未必没有周转之法。往年此时,府库进项向来有两大利源撑底:其一为两淮、两浙盐场上缴的大额盐税,其二乃是各地商旅过境的关税,再辅以矿冶银、官田租赋四季解送入京,层层补足开支。”
“如今诸般用度一齐告急,究其根源,便是那一笔百万两盐税凭空失窃,断了国库最大的进项。为今之计只有寻回这笔盐税,方能解燃眉之急。”
此人身穿三品紫色朝服,脊背佝偻,鬓发斑白,瞧着是个颇为和善的老者,可刚一开口就惹得文武百官脸色发青,活像吃了屎一样噎得不上不下。
无他,御史大夫杜铮。
别看此人没什么实权,资历却老。一双毒眼最擅捉查漏洞,一张破嘴骂遍文武百官,连路过的狗都不能幸免。
他有这么好心出来帮忙打圆场吗?
当然没有。
说不定只是为了铺垫铺垫,等会儿指不定要把多少人扯出来骂得狗血淋头。
大家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果不其然便听见杜铮话锋一转,严厉的目光直直射向人群中的公孙厄,冷声诘问道:
“此案案发至今,早已全权交由公孙大人督办。可你从扬州探案归来,却始终查不出半分确凿线索。老臣斗胆问一句,这桩牵动国库大半钱粮的大案,你究竟查到何等进度?何时才能寻回失窃百万盐税,解陛下的燃眉之急?”
话音刚落,满殿文武不约而同转头,无数道探究的视线都落在了公孙厄身上。
只有卫枭立在原地分毫未动,扯出一抹冷笑。
——他倒要看看,被这姓杜的疯狗咬上,公孙厄打算怎么脱身收场。
然而众人预想里唇枪舌剑场面并未出现。公孙厄只是淡淡瞥了杜铮一眼,然后平静收回视线:
“杜大人许是年事已高,听错圣谕了。陛下命我彻查的乃是沈家灭门一案,而非百万盐税失窃一事。”
他就那么四两拨千斤地把问题给拨了回去。
杜铮脸色一黑,觉得公孙厄在推诿责任:“有何区别?这分明就是同一件案子。你若查出沈万斤被谁所杀,盐税的下落自然会水落石出!”
公孙厄微微一笑:“自然有区别。圣谕权责分得清清楚楚,怎可混为一谈?”
“便如杜大人你——倘若哪一日因口舌官司遭人毒打暗杀,恰巧又有贼人趁乱盗走了你家财物。杀人的元凶未必偷了东西,偷东西的贼人也未必杀了人。下官追查杀害你的元凶,却不代表要替你追查家中失窃的财物。盗窃与杀人,本就是两桩不同的案子。”
杜铮脸色一绿,不少官员纷纷低头忍笑。
公孙厄继续道:“再则,盐税钱粮归属户部统管稽查,追查库银本就不在下官权责之内。杜大人如今将两桩差事强捆一处,莫不是觉得陛下划分权责的旨意,分得不够明晰?”
满殿寂静无声。
杜铮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口,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硬生生被公孙厄这番诡辩堵得哑口无言。
旁的官员都在心中啧啧称奇。他们差点忘了,公孙厄出身庐州公孙氏,乃是世代传袭的断狱世家。天下半数赫赫有名的状师与刑狱能人,皆出自公孙一门。
和这种最擅长咬文嚼字,抠尽律法漏洞的一类人耍嘴皮子,姓杜的岂能讨得了便宜?
朝臣队首,卫枭始终一动不动。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掀起眼皮,冷冷看向公孙厄。
他多少有些余怒未消,本以为今日公孙厄必会深陷诘难、狼狈难堪,没想到对方仅凭寥寥数语就全身而退,摘清了所有干系。
可随即,卫枭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心底莫名萦绕着一丝违和感,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公孙厄这番辩驳看似只是自保脱责、恪守本分。可细细品来,每句话都在刻意划分权责,好像在故意给谁挖坑,暗中将盐税一案的罪责漏洞推向别处……
忽然间,卫枭不知想起什么,脸色一变,猛地抬眼看向御座东侧——却是为时已晚。
御座之上,帝王神色阴晴难辨,只见他将视线落在公孙厄身上,语气平静无波,不知夹杂着怎样的考量:
“听公孙爱卿方才一番剖析,倒是言之有理,刑狱钱粮本就各有分管,不可混为一谈。那这笔失踪盐税,依规制,交由何人查办最合适?”
公孙厄闻言静立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两侧,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然后不疾不徐开口:
“微臣以为,此案牵扯甚广,寻常臣子无力统筹。须得一位既受朝臣信服、又在户部任职之人,方可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停顿的几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控制不住悬了起来:
“……太子殿下恰好代管户部,微臣以为,此事交由太子督办,最为合宜。”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御座东侧,原本垂首旁听的太子身形骤然僵住,显然没想到这场塌天大祸会猝不及防扣到自己头上。他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卫枭想寻个主意。
可尚未等卫枭做出反应,另一重塌天大祸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只见公孙厄沉吟片刻,复又从容开口,语气平稳,却再添一重杀招:
“只是太子身居储位,庶务繁杂,一人督办终究势单力薄,不如命东厂从旁协助。卫督公心思缜密,雷厉风行,定能协助太子早日追回库银。”
“咔嚓”一声。
卫枭恨得差点咬碎后槽牙。
公孙厄:不要慌,你有份,你也有份。
太子:

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