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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琢玉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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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传闻,沈万斤乃是扬州第一大盐商。
早年他初入盐行,旁人一年至多周转三两千斤盐,唯独他一人敢包揽万斤官盐的销路周转,故而得了“沈万斤”这个名号。
别看此人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尚未发迹前却是个出了名的烂赌之徒。曾因欠债无力偿还,被仇家削去半截尾指,这件旧事在扬州城街知巷闻。
月前的那一场无名大火让沈家几乎满门覆灭,金银珠玉尽化焦土,连尸体都无从辨认。唯有这具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焦骨右手缺了一截尾指,这才坐实他的身份。如今朝野上下都认定,沈万斤早已葬身火海,连同那笔失踪的百万盐税也成了无头悬案。
可公孙厄清楚,一个人的尸体哪怕被烈火焚为白骨,有许多痕迹也是无从作假的。
他抬手取过一支竹镊,捻起那截残缺的尾指骨,递到烛火下方仔细查验。
——沈万斤的尾指残缺多年,若是生前留下的旧伤,断面必会生出厚重的骨痂,边缘也会磨得圆润平滑。可眼前这截指骨的断口却平整锋利,分明是近期才被斩断的新痕。
……倒像是有人特意做了这么一具尸骨,专等着旁人认出来。
公孙厄缓缓放下竹镊,瞳仁深处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却是将那堆焦骨连同戒指用包袱重新系好,吹灭灯烛,起身离开了屋内。
卫枭生性多疑,必然不会轻信他那番投靠之言,总要下一剂猛药才好。
夜间子时,公孙厄悄无声息离开了督公府。
这个消息直到翌日清早才传到卫枭的耳中。
每月十五乃是循例大朝之日。外间天色尚未破晓,庭院笼罩在一片昏蒙之中。
卫枭立在镜前,一众侍从躬身环立,小心翼翼替他穿戴朝服。暗红色的蟒袍隐在屋内昏沉的光线里,华贵难言,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沉。因为久在天子近旁,气质被权势浸透,哪怕不言不语也带着摄人的压迫感。
卫枭听完侍卫的禀报,整理衣襟的手微不可查一顿,却并未回头。一双暗沉的眼眸凝在铜镜倒影中,语气低沉瘆人:
“他是何时走的?”
侍卫将头埋得更低:“启禀督公,公孙大人是子时离去的。因此前您有吩咐,不许府中人拦他半步,昨夜您已然安歇,属下不敢贸然惊扰,故而未曾及时来报。”
卫枭没有说话。
铜镜里那张脸喜怒难辨,窥不透在想些什么。
公孙厄走了,本就是意料中事。
难不成还真的指望对方留下来,与一个阉人朝夕相对?
可对方昨日才表露投靠之意,晚上就悄无声息走了,未免太过反常,处处透着蹊跷……
卫枭思及此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心绪沉沉,半晌才吐出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退下吧。”
侍卫如蒙大赦,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门外。
卫枭在原地静立片刻,最后压下心头翻涌的揣测,转身朝门外走去。外间天色微熹,轿辇已候在阶下。他拂袖上轿,脸上再无半分多余的表情。
卯时一刻,灰蒙蒙的天色终于亮了几分,只是依旧不见明朗。
午门前早已人头攒动,乌压压立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官员。他们或着绯袍,或着绿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悄悄互通朝堂里外的隐秘消息。
卫枭刚一下轿,周遭的窃窃私语就像被什么掐住似的安静了一瞬。随即离他最近的几位朝臣纷纷转过身来,拱手寒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督公来了。”
“见过督公。”
东厂不隶三省六部,直属天子,手握监察刑讯、密奏参劾之权。是以在京中行事狠辣,威权独重,人皆侧目而莫敢言。
卫枭身为厂督,则权柄更甚。
朝野之中鄙夷其酷厉手段者不在少数,可明面上趋炎附势,想要攀附结交的人却更多。
卫枭冷眼睨着面前这几张殷勤的笑脸,唇角似有似无地勾了一下。不熟悉的人见了,只当他在笑,愈发说得卖力起劲。可若是熟悉他的人在这,一眼便能认出这个表情分明是冰冷的讥诮,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连鼓掌的兴致都欠奉。
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卫枭太明白了。
一个个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去,背过身便换了副嘴脸,骂他阉人得势,一个没根的东西也配站在百官之首?
这些话他不用亲耳听见也知道,因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多少年了,连点新花样都编排不出来。
卫枭心中冷笑,唇边讥诮愈发深了几分。
他向来讨厌烈阳刺目,始终垂着眼皮,懒懒将双手拢入绯色的袖袍中。周遭那些恭维奉承的话像苍蝇一样绕着耳朵嗡嗡打转,听得多了也让人厌烦。
大概因为虚情假意这种东西,是不能让人看透的。
一旦看透了,就会变得如同剥去皮肉的白骨骷髅,空洞狼狈,一眼见底。
可退一步想,虚情假意又如何?
总比两手空空,一无所有的好……
卫枭的思绪控制不住想得深了,直到一名奉茶小太监端着托盘缓步过来,这才将他的神思堪堪拉回。
“离早朝尚有些时辰,天气燥热,还请督公饮茶解暑。”
那内侍一身御前行走的袍服,按理在寻常大臣面前也有几分体面,对着卫枭却显得十分恭敬。
卫枭目光淡淡扫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嗓音低沉冰冷,只够两个人听见:
“公孙厄昨夜可曾进宫面圣?”
他从不会因为对公孙厄有心思就放低警惕。昨夜对方无故离去,多疑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生出几分戒备,暗自揣测这人是不是改了主意,要拿着证据面君参奏。
可下一瞬,这个猜想便随着小太监的回答烟消云散。
“陛下昨夜歇得早,并未私下召见大臣。公孙大人也不曾进宫。”
卫枭没有多言,将茶盏搁回托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小太监便顺势躬身退下,无声无息地没入人群。
公孙厄昨夜并未进宫面圣。
答案到手,卫枭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好上几分。对方如果真的入宫参奏,他反倒能顺着这条线摸清意图,该先下手为强还是该静观其变,总有个章程。
可公孙厄偏偏什么都没做,让人连猜都无从猜起……
卫枭隔着衣料缓慢摩挲指尖,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午门攒动的百官。
谁料就在这时,喧闹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一抹白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
朝中大员的官服或绯或紫,皆因朱紫为贵。可文武百官中唯有公孙厄的官服是一领霜白,衣身暗绣獬豸,腰束玉带,在各色官袍间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刑察使一职乃本朝新设,当年天子亲下特旨定其服色,当众赞他“性如琢玉,心若霜雪”。官服虽素,却衬得他身姿挺拔矜贵,眉眼沉静淡然。沿路官员不约而同纷纷侧身退让,竟无一人上前寒暄搭话。
世人都惧东厂狠厉,可卫枭一派向来重利,只要金银筹码足够,便没有永世的仇怨。唯独公孙厄,是公认的油盐不进,但凡领了圣命查案,国法在前,是半点人情都不肯通融。
世家勋贵、文臣武将,所有人身在朝堂这滩浑水里,背后各有立场,或多或少都握着不能见光的把柄。大家都心知肚明,与公孙厄走得太近绝非好事,是以无人敢主动同他深交。
而公孙厄本人,似乎也没有想要和谁结交的心思。
他顺着百官让出的路稳步前行,不多时便行至卫枭身侧。
卫枭下意识抬眼。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已然习惯了公孙厄突如其来的亲近,料定这人定会停下脚步,唇角带笑,同他说几句投靠之类的疯话。
可公孙厄竟只是脚步微顿,视线不紧不慢掠过他的眉眼,然后客客气气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笑意,没有寒暄,甚至都没有过多停留。
下一瞬他便收回目光,步履平稳地从卫枭身侧走了过去,连头都没回。
卫枭:“……”
气死.jpg


公孙厄你最好别犯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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