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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名骨 ...


  •   弃明投暗。

      短短四个字,如同一滴雨水猝不及防砸入盛夏沉寂的莲池,惊醒了满院昏沉燥热。

      卫枭几乎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他缓缓侧过头,漆黑的眼底翻涌着近乎神经质的猜疑与探究,裹挟着一丝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这四个字从公孙厄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口中说出都要来得荒谬。

      朝堂上,卫枭是宦官之首,是天子近臣,是无数人眼中最该千刀万剐的奸佞。而公孙厄出身名门,乃清流砥柱,断狱肃贪之名天下称颂。

      这样的人,说要弃明投暗。

      简直荒谬的可笑。

      卫枭的脸浸在书房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宛若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底下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他缓缓启唇,语气讥讽,听不出喜怒:

      “公孙大人的意思是,打算违背平生志向,屈身投入我一个阉人的手底下?”

      公孙厄并未回答。他垂眸睨着卫枭的侧脸,忽然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我的平生志向是什么,督公未必知道……”

      只有神佛知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句话太过认真,让人猜不透背后藏着怎样绵长的心事。

      卫枭所有的冷嘲热讽都猝不及防被这一句堵在喉间,一时竟忘了接话,整个人陷入短暂的怔神。等他好不容易从这阵失神里抽身清醒,公孙厄却已经悄然退开半步。

      那人依旧眉眼温淡,方才剖白心事的情绪尽数敛回眼底,又变回那副从容自持的模样,唯一不变的就是唇边浅淡的弧度:

      “我知督公定然不信,不过来日方长,是真是假自有分晓。”

      他语罢当着卫枭的面,右手微抬,晃了晃手里拎着的物件。方才卫枭失神之际,他竟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取走了桌上摊开的包袱。

      “密信已呈,这堆焦骨留之无用,我便替督公处置了。”

      卫枭没有开口阻拦。

      他站在原地,藏在袖中的手无声攥紧,冰冷的视线盯着公孙厄,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缓步退出了书房。

      午后热气未退,闷得人大汗淋漓。

      方守廉已经在门外候了半柱香的功夫。但因为督公还在书房见客,他也只得老老实实守在台阶下面。汗珠顺着眼皮子滚落,蛰得眼睛生疼,他一面抬起袖口胡乱擦拭,一面惴惴不安猜测着督公让自己来此的目的。

      是福?是祸?

      是生?是死?

      就在方守廉心神不宁之际,紧闭的书房门忽然被人拉开,一抹颀长的身影缓缓步出。他吓了一跳,连忙垂袖站直身形,还以为是卫枭亲至,然而当看清那人的脸时,他的脑子“嗡”一声炸开了。

      公孙厄?!

      这个活阎王怎么会在督公的书房里?!

      谁不知道此人掌刑察之职,监闻百官,有先斩后奏之权,这些年被他摘了乌纱帽的地方大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他与督公这等权宦一党向来势如水火,怎么会从督公的书房里走出来?

      方守廉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大脑一片空白,连招呼都忘了打。他呆若木鸡地看着公孙厄步下台阶,等人走到跟前了,这才哆哆嗦嗦吐出一句话:

      “公……公孙大人……”

      公孙厄早就瞧见了他,目光淡淡一扫,似笑非笑打了声招呼:“这不是方道台吗?你身兼两淮盐运之责,此刻不在扬州驻扎,怎么反倒来了京城?”

      此人乃是正四品的两淮盐法道,平日没少从盐税上贪污银两,上供打点。虽然胆小如鼠,却极会敛财,又精通人心,颇识时务,乃是卫枭的心腹之一。

      公孙厄正在查的那桩灭门案,与他多少也沾点关系。

      方守廉做贼心虚,只觉这话里字字都藏着弦外之音。他苍白的脸上勉强堆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

      “公孙大人好记性,下官此番回京,是恰逢三年述职之期。因早年在宫里当差时与督公相识,勉强算得上几分故交,所以特来登门拜访……”

      他一面说,一面偷偷拿眼觑公孙厄的脸色,见对方神情淡淡,既不追问也不接茬,心里反倒更没了底。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壮着胆子试探道:

      “倒是公孙大人您……怎么也在这儿?”

      心中却一阵天旋地转。

      天爷,难道连督公也落马了?!那他方守廉今天这趟登门,岂不是自己把自己送进了阎王殿?!

      公孙厄将方守廉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眉梢淡淡一挑:“怎么,方道台很好奇?”

      方守廉浑身汗毛倒竖,连忙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连声道:“不敢不敢,下官不敢!”

      公孙厄轻笑一声,不再逗他,径直朝月亮门外走去。只是行至门边时,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脚步一顿,微微侧头望向他。

      “对了,方道台。”公孙厄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闲话家常,“听闻今年本该解送国库的百万两盐税无故失窃,至今毫无头绪。陛下盛怒之下,也不知会指派何人彻查。你若是心中藏有什么隐情或是线索,尽可来找本官。”

      说完也不等方守廉回话,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月亮门。

      方守廉闻言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两腿发软,嗓子眼发干。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书房里便陡然传出一道阴冷低沉的声音:

      “滚进来!”

      方守廉一个激灵,吓得差点栽下台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公孙厄,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小心翼翼推开了虚掩的书房大门。

      一股浅淡的墨香混着沉敛的辟金香气息扑面而来,顿时隔绝了外间的暑热。

      书房内光线昏暗,窗棂半掩。卫枭端坐案后,大半身形都被阴影吞噬,唯余一双阴鸷冰冷的眼睛钉在方守廉身上,不带丝毫温度。

      方守廉垂着头,不敢直视上位之人,匆忙撩起官袍行礼,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官、两淮盐法道方守廉,参见督公。”

      他伏在地上,心口突突狂跳,纷乱的脑子里盘旋着两件事。

      一是公孙厄方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二是数月前,扬州大盐商沈万斤阖门惨死,宅院焚于大火、百万盐税凭空失踪的惊天大案。

      那百万两盐税本该押解进京、缴入国库,如今却踪迹全无,成了一桩震动朝野的无头悬案。

      陛下龙颜震怒,当即命人彻查沈家灭门真相,而奉旨查案的人选,自然非刑察使公孙厄莫属。

      可事情坏就坏在这儿了。

      盐商沈万斤每年都给方守廉孝敬不少银子,暗中托他疏通朝中关节、遮掩两淮盐务上的小弊,为此留下了两封往来密信。公孙厄赴扬州查案时,恰好在沈万斤卧房的密室内搜出了这两封信。

      那两封信万一被交到陛下面前,贪污受贿事小——

      但若是因此被怀疑那失踪的百万两盐税与他有关,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方守廉越想越胆寒,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连滚带爬挪到卫枭身旁,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道:

      “督公!督公!您千万得救救下官啊!”

      “陛下如今誓要彻查百万盐税失窃大案!近来但凡与沈万斤有过牵扯的盐商、地方小吏,尽数被抓入诏狱严刑拷问,无人幸免!”

      “下官与沈万斤的私函若是被公孙大人呈上朝堂,百官必定顺势攀咬,陛下盛怒之下根本不会细查真伪!届时下官轻则革职抄家,重则株连满门,真的死无全尸啊!”

      方守廉哭得悲痛欲绝,不能自已。

      天杀的!他满打满算也就收了沈万斤十几万两的贿赂,当中有一大半还孝敬给了督公。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这么胆大包天?!竟然一下子盗走了上百万两的盐税,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死!

      书房一片死寂,只能听见方守廉捶胸顿足的抽泣。

      卫枭始终不发一言。

      他就那么端坐着,冷眼看着方守廉趴在自己脚边哭得肝肠寸断,像是在注视一条在岸边扑腾的死鱼,晦暗幽深的眼底激不起半分波澜。

      直到方守廉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他才终于有所动作,从袖中缓缓抽出两封染血的信纸,指腹缓缓摩挲着封皮上的墨痕。

      下一瞬,他手腕猛地扬起。

      “啪——!”

      一声脆响骤然划破死寂。

      那两封密信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狠狠砸在方守廉的脸上,纸页扫过皮肉,打得他瞬间僵住哭声。

      卫枭冷冷睨着他,声线低沉阴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哭够了?”

      方守廉僵在原地,怔怔望着散落在地的私函密信,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他顾不上鼻子疼,手忙脚乱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信纸挨个检查。

      ——熟悉的笔迹,熟悉的落款,正是他与沈万斤往来的那两封密信。

      方守廉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喜大悲来得太快,竟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哆哆嗦嗦开口:

      “督公……这、这信怎么会在您手里?”

      卫枭没有回答。他缓缓起身,自浓重的阴影中走出,居高临下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方守廉,语气低沉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是本督安插在两淮的人,你的烂摊子,本督自然会替你兜住。”

      “可你要拎清分寸。本督能保得了你一时,却保不住你一世。下次若是再犯蠢被人拿住这种把柄,你也不必来本督这里哭丧了,自己买副棺材提前备好。”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全身,方守廉如蒙大赦,连忙跪地谢恩,将头磕得砰砰作响:“谢督公!谢督公!下官往后必定肝脑涂地,以报督公大恩!”

      小命捡回来了,他那颗七窍玲珑心便也跟着活络起来。方守廉攥着那两封信,期期艾艾地膝行半步,试探问道:

      “敢问督公……这两封信,可是公孙大人交出来的?”

      不得不说,能在卫枭身边混到今日,他方守廉多少也有几分机敏的本事。察言观色一道,他若称第二,旁人倒也不敢称第一。

      卫枭不答,只踱步至桌边,拎起茶壶面无表情地续了一杯茶:“怎么,你怀疑有假?”

      方守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下官岂敢!”

      他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已笃定了八九分,这信八成就是公孙厄交出来的。

      可笃定归笃定,怀疑反倒更深了。

      他觑着卫枭的脸色,又壮着胆子道:“督公,非是下官胆小怕事,实在是此事太过蹊跷。公孙厄在朝堂上与您素来不对付,他又奉旨查办沈家灭门一案,怎会忽然这般好心,将密信拱手奉上?这其中……”

      他话音未落,卫枭手中茶壶便不轻不重搁回了桌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方守廉浑身一抖,剩下那半截话登时咽回了喉咙里。

      “……倘若公孙厄说要投靠本督,你以为如何?”

      卫枭低沉的嗓音冷不丁从空气中响起,乍听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方守廉跟了他这么多年,硬是从那平淡无波的嗓音里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连说话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犹疑。

      方守廉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起头来,却见卫枭正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杯盏,神色不似作伪。他艰难咽了咽口水,试探性问道:

      “督公,公孙厄当真如此说的?”

      卫枭阴恻恻开口:“怎么,你觉得本督发了失心疯?”

      方守廉连道不敢。他斟酌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下官斗胆直言,公孙厄与咱们向来不是一路人,他突然说要投靠督公,这事怎么看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他看见督公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去。

      方守廉多会察言观色的一个人啊,当即话锋一转,语气诚恳道:

      “可话又说回来,公孙大人行事素来不按常理。他在朝中树敌众多,又孤身一人周旋,兴许是真觉得独木难支,想要寻个靠山也未可知。督公不妨……先看看他接下来怎么做?”

      “他若是真心投靠,自然会有所表示,若只是虚晃一枪,早晚也会露出马脚。”

      卫枭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汤涩得他微微皱眉,却没有放下。

      方守廉见状便知道自己说对了方向。他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垂手退到一旁。书房里又恢复了惯常的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灌进来,一阵密过一阵。

      良久,卫枭才将茶盏搁下,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念头,却又像是沉湎在某种回忆里无法抽身。

      “你退下吧。”

      方守廉如释重负,连忙躬身行了一礼,倒退着往门口挪去。谁料刚退到门边,耳畔又传来一句平淡无波的叮嘱:

      “这两封信的事,你给本督烂在肚子里,公孙厄来过的事,也烂在肚子里。”

      方守廉连声称是,弓着腰退出了书房,小心翼翼地将门重新掩好。

      门扇合上的那一瞬,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官袍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站在廊下经风一吹,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西斜的日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公孙厄要投靠督公?

      娘的,这比百万盐税失踪还吓人。

      ……

      是夜,月色清冷,万籁俱寂。

      公孙厄的房内依旧灯火通明,一盏灯烛静静置于桌角,将桌案上摊开的东西映得半明半暗。

      只见那个从卫枭书房内带回的灰布包袱已经解开,里面焦黑的碎骨被人拼凑成一截轮廓初显的右手骨骼,正静静铺展在雪白的绢面之上。在幽幽烛火映衬下,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公孙厄坐在案前,屈指轻敲桌沿,垂眸凝视着那具已成型的骨架。目光从腕骨一路滑到指尖,又从指尖缓缓移回腕骨,最后落在那截缺失的小指位置,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沈万斤的尸骨。

      ——确切来说,旁人想让他以为这是沈万斤的尸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无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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