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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低声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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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声音穿透门扉的瞬间,卫枭原本抵住额头的指尖猛地一顿。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阴寒锋利,幽幽看向门外:
“……他来做什么?”
侍卫在门外听见他喜怒难辨的声音,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硬着头皮回道:
“公孙大人说……有要事与督主相商。”
说完这句话,他便屏气凝神,低头不敢再语。
门内沉默了片刻,无端让人心底发毛。
过了许久,紧闭的门扉才终于透出两个字,冷得像掺了冰碴:
“不见。”
公孙厄立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却像是早有预料,神色不见半分愠怒。他眉目温雅平和,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对门外侍卫道:
“无妨,督公既然不得空,我改日再来。”
花窗半掩,依稀听得脚步声渐远,人似乎已经离去了。
卫枭面无表情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未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终于起身,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外间已经人去楼空,唯余阶下花影残荫,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卫枭行至廊下,盯着阶前那片空荡荡的日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孙厄走了,他该松口气才是。
可心底却掠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鱼,忽然翻了个身,搅得他胸中发闷。
那种情绪不是怒,不是恨,也不是失望。
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无从辨认的怅然。
正午是日头最烈的时候,庭院反而死寂得令人心空。阳光斜斜穿透树荫,晃得人眼睛生疼。卫枭偏偏不躲不避,眼眸微眯,仰头直视着太阳。
刺目的光线毒蛇般钻进他那只失明的眼睛,就像无数细针密密匝匝地往瞳孔深处扎。痛到极致,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这只瞎了多年的眼睛又恢复了一点知觉。
好像连老天都在借这份痛楚提醒他,这样明亮灼热的东西,不是他这种人该伸手触碰的。
卫枭有片刻恍惚,头顶却忽然暗了暗。
一片阴影不偏不倚落下来,替他遮住了那道灼人的日光。
本该离去的公孙厄不知何时悄然立于他身侧,用折扇替他挡在头顶斜上方。男子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贯的温吞倦懒,连幽幽叹息都轻浅得让人不易察觉:
“都道烈阳与人心不可直视,督公为何反其道而行?”
卫枭闻言身形一僵,却并未回头,只是死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一点点挤出来的:
“公孙厄,你到底想做什么?”
公孙厄不答,眼帘轻垂,目光落在卫枭的发顶。头顶那柄折扇依旧稳稳撑着,将烈日隔绝在外。
“烈阳伤眼,督公还是入内吧。”
卫枭没有动。
公孙厄就那样站在他身侧,不急不催,仿佛他有一整个漫长的夏季都可以耗在这里。
蝉鸣一阵密过一阵,将两人之间那片死寂的沉默填得满满当当。卫枭攥在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泛血的印子。
几息之后,他终于猛地转身,看也不看公孙厄一眼,大步着朝书房走去。那袭暗红色的衣袍掠过阶前,刮起一阵迅疾的冷风。
公孙厄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笑了笑。持扇的手终于落下,迈步跟了进去。
书房内包袱未收,明晃晃摊在桌上,依稀可见那堆焦骨和一枚华贵的戒指,唯有密信不见踪影。
公孙厄淡淡一扫,便知卫枭已经拿到密信。他收起折扇,往掌心轻轻一扣,缓缓摩挲着暗色的扇骨。扇面层层叠叠收拢,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只依稀瞧见落款处一方朱砂色的玉玺印记。
“督公既已拿到密信,何故心思郁结?”
卫枭闻言脚步一顿,却并没有回头,而是声音阴冷地吐出一句话:
“公孙厄,你一个人进本督的书房,就不怕再也出不去?”
这里是他的地盘。门外有侍卫,暗处有天罗地网,只要他一声令下,公孙厄就算死在这里都没人收尸。
公孙厄不答,他悄无声息踱到卫枭身后,低声反问:“督公会吗?”
语气听不出半分惊惶,倒似情人间的亲昵私语。
他知道这个人的前世今生,知道这个人的爱恨不明,知道这个人恨极时无数次想杀了自己,最后却又在无人知晓时甘心赴死。
他是如此笃定而又确信,对方不会……
卫枭生平最恨的便是公孙厄这副模样。对方越是风轻云淡,就越衬得他慌乱无所遁形。他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被人看穿的不甘与戾气,声音却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带着瘆人的寒意:
“公孙厄,你凭什么觉得本督不敢杀你?”
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太监了,被人随手一救便念念不忘,整日在宫墙边傻傻等候。为了往上爬,他杀过人,见过血,在这个深宫之中活得比谁都恶、比谁都贪。
“恩义”这两个不值钱的字是什么?他早就不记得了,公孙厄又凭什么如此有恃无恐?
卫枭并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时眼睛有多红、语气有多恨。就好像对方在仗着他的喜欢肆意妄为,一遍又一遍践踏心底深处不可触碰的隐痛。
是啊,他是派黑鹰暗中保护公孙厄,他是救了公孙厄,可那又怎样?
对方养好伤直接离开不好吗?
回到朝堂上,他们依旧做他们的宿敌,谁也不要留情,谁也不要手软。
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要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为什么要仗着他的不忍下手,轻而易举拿捏他掌控他?
阴冷的怒火几欲灼穿卫枭的理智,他死死掐住袖中颤抖的指尖,不知花了多大的毅力才堪堪忍住。
公孙厄始终静默不言,他睨着卫枭泛红的眼眶,心想这人前世临死时都未哭过,怎么此刻反倒见了泪意?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抬起,用指腹轻轻拂过对方眼眶下方的那一片皮肤,像在拭去一片看不见的泪痕,低声开口:
“我比外面的人更清楚,督公是个怎样的人……”
卫枭太念旧了。
因为念旧,所以数次不忍下手杀他。
因为念旧,所以被一件旧披风困住半生。
回忆在一遍遍惩罚他们。之于前世的卫枭,也之于前世的自己。
卫枭没料到公孙厄的动作,心中一惊,猛地偏头避开。后退时却猝不及防撞上桌案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后路断绝,退无可退。
他迎着公孙厄温柔的目光,不知为何,忽然感到心烦意乱,如同见不得光的毒蛇猝然落入阳光,无处藏匿,浑身灼痛。
卫枭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公孙厄用这种目光看自己。
就好像他们二人从不是针锋相对的宿敌,就好像这些年朝堂上的刀光剑影都不曾发生,就好像……
这世间黑白可以不必分明,恩怨也不必两清。
“出去!”
卫枭脸色难看,咬紧牙关才堪堪吐出这两个字,嗓音沙哑低沉,几不可闻。
公孙厄端详着卫枭,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在无声流淌,片刻后,却是轻轻一笑:
“督公不必疑心我在算计什么。”
他低声开口,语调蛊惑,总是给人一种错觉的温良,
“如今朝堂派系林立,我孤身一人周旋,难免力有不逮。那两封密信,一来是为了答谢督公的救命之恩,二来……”
他说着顿了顿,像是在言说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身形微倾,缓缓靠近卫枭耳畔,落下的阴影将对方尽数笼住。
卫枭本该躲开,大脑却一片空白。不知从何时起,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盛夏的闷热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动一动指尖都困难。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孙厄俯身靠近。对方微凉的唇瓣若有似无擦过他的侧脸,带着转瞬即逝的温度,在耳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缱绻,说的却是:
“……良禽择木而栖,我若弃明投暗,督公要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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