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一丘》曲曲一荷

7、第六章 東園桃與李（上） 蒼穹下，人

　　其實，也不是所有古人都要施脂抹粉擦香油才出門的，人一旦窮到了某個地步，這臉面上的東西，就不會去顧了。因此，在大多數人眼裏，夏伶只是個為得錢財而不得不上勾欄打工的可憐小弟弟，他為了得一份算賬的工作，不但虛報了年齡（她每次說自己19歲，別人都付之一笑，不信），還要每日忍受對前任冤魂的恐懼，就連傷了脖子也要硬撐著來（實際上，夏伶自打第一日上班聽了祿兒姐的話以後，每日都在脖子上裹了一層紗布，造成受傷的假像）。

　　眾人皆知，八卦是大多數女人的愛好，尤其在這敏感的時刻，夏伶接手賬本的次日便纏紗而來，解釋自己落枕得此傷的神色又閃躲吞吐，早已讓鶯台的姑娘們嗅出了味兒，更可疑的是，他在這炎炎夏日竟也耐得住纏紗，近一個月來，不曾解下，那原因必是脖子不好見人。加上他總拿著個怪石雕（計算器）擺弄，口中還隱隱念詞（讀數據），怎麼看都似施術驅邪。於是，在幾位以聰明伶利著稱的姑娘合力苦思推証下，將所有矛頭指向了夏伶屈死的前任，芯香秋水盈盈地細聲慢言：“那層層紗布擋著的，怕是壽兒姐（冤死的前任）的指痕吧？”試問這鶯台的女兒們，有哪個不是經了悲、歷了難的？同是天涯淪落人，對夏伶這個背井離鄉、踏實爭命又生得儒雅溫潤的鮮卑正太，姐妹們酸淚一落，關愛大起，心思一致：“他，我們盡量幫！”

　　然而，這一切的關愛盡數藏在了姐姐們的默契中，天生少筋的夏伶並不知曉。

　　自從上次留了字給我，那位玄衫客人已有三日未來了。其實，他不來，對我而言確是可喜可賀的，無他幹擾，那工作效率自是非同一般地高。然而，這些日子以來，我卻成了驚弓之鳥，而他正恰恰是那從不出現的箭。每時每刻，草木皆他，任何一聲靠近的腳步，任何一抹閃過我眼角的黑色，都將他的氣息帶給我，卻沒有一個是他。

　　這是稀奇的一日，那位喚他做“叔父” 的年輕人竟來了，不過，未入鶯台，只是在街對面的茶棚裏不近不遠地望著我，不知心底在打量著甚麼。不可否認，第六感這種東西是確實存在的，尤其當你被人盯上了一個鐘左右，是個感覺再遲鈍的人，也早發覺了。說到底，這叔侄倆果是要命的血親，一個就知道拿我下酒，一個就知道拿我配茶，莫非我家門不幸長了一張菜鳥的臉？這種被人監視的感覺尤如芒刺在背，因此，那位侄子可是結結實實地惹到我了。算上與他叔父的幾日私怨，我決心目眥必報。

　　話說，蒼穹下，人世間，最厲害的東西不過“錯位”二字。生不逢時，人生錯了位；所嫁非人，婚姻錯了位；有緣無分，愛情錯了位。一朝錯位，多少傷悲，多少心碎，多少怨懟，多少思歸，卻終成一紙煙灰……那些是在大根本上錯了位，這位若是錯到了小枝節上，則足以囧人無數，例如錯足踏屎，又如羅裙猛男。

　　姑娘我非大惡妖姬，整他一紙煙灰自不合適，思來想去，要報復，囧這侄子才可算得合理消火。

　　侄子怕媚眼，上次他來時，我便發覺了。只是，只是我並不知道當時的咸才剛滿十八歲，對世間那些男男女女、情情愛愛的事情，知道的一點兒也不比當時的我多，雖是同樣懵懵懂懂，他卻比我多出了許多期許，他信心滿滿，隨時準備著拋下世俗的一切障礙，去追隨自己的愛情。所以，他不能接受鶯台姑娘們對愛意的賤賣，厭惡她們用那一雙雙精緻的黛眼到處拋灑她們虛假的熱情。將厭惡當成了畏懼，我真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是怎麼看的。

　　從櫃台裏摸出一圓香艷的錦扇，我輕掩口鼻，學著門口招攬的迎春姐姐，扭捏一下，向他拋了一個笑眼。此招效果甚好，立竿見影，他極失體面地噴了茶，嗆紅了臉，咳嗽著踉蹌離去，留下一個不知所措的眼神和一個狼狽的背影。

　　我愉快地哼笑著，心中暗爽：“叫你小子看我，送你個燎死人的男人媚眼，嗆死你個愣子！”

　　清閑的日子總是沒幾日的，正所謂怨怨相報，亦所謂天道輪迴。

　　那時，我正從裏堂步回櫃台，突然被人扣住了腰，鎖到了一個僻靜又陰暗的牆角，看不清來人的臉，他朝我的耳朵裏吹進溫熱的氣息，卻瞬間讓我周身如覆薄冰般地一顫：“聽說，咸兒受妳照顧了？”

　　“甚、甚麼寒衣溫衣的（古音‘咸兒’與‘寒衣’有些許近似，夏伶的古言還是很差啊~~懶人狂笑），阮大人，我不明白啊！”我抽笑著，心裏正打量著當前的窘境。

　　“呵，侄兒咸，阮仲容，我們的小伶兒竟裝不知？”

　　小 、小伶兒？還你們的？！我有一種沖出去買棉祅的沖動。

　　“怎麼？欺人太眾，不屑去記了？”他向我逼近，我的幾根劉海被他的呼吸攪得一顫一顫，宣告著有生以來最大的危機正向我慢慢地逼近。

　　“等等，等等，阮大人！我、小的，真不知道您說甚麼呀！小的真沒那命去欺負娃兒，更何況還是大家子弟呢！”

　　我發誓，我真的從來沒有欺侮過兒童，可惜，他問的根本不是個小娃兒，而我被他這小小一嚇，竟錯亂成了這般模樣。

　　“娃兒，哈哈哈，妳竟敢說他是個娃兒！好，有意思，且不論虛實，妳確是聰慧，今日我便放過，以後妳可得記著，別再招惹他！”

　　猛然間，我明白了咸兒、仲容所指何人。於是，危機就此解除？我忐忑不安地撿起被他驚落的數據資料，回到了櫃台。

　　“伶兒知不知都罷，在下陳留阮籍，虛職尚書郎，同道中人多喚余嗣宗，妳可……”忽然，玄衫客人的嘴角揚起深不可測的弧度，仿佛世間一切都盡在他手：“妳可得記著，這輩子都莫忘了！”

　　“一定、一定！” 我陪笑道。

　　如果他曉得我至少把他忘了整整三年，他又會如何？是嚴打整治，還是撫袖一笑？嗣宗啊嗣宗，我從未將你讀懂過，你可會怪我？

　　記得那一天，一切應如常，卻又在暝暝之中，有了些許的怪兆，我的遲鈍自是不會讓我知曉那變化中的東西究竟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