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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輕薄閑遊子(下) 姐姐們說他 ...

  •   隔著櫃台,我跟他鬥起了眼神。

      前日,芯香姐姐要我好好表現,好讓這位貴客常來。她說,這位客人是個尚書郎,二十有五,風華正茂,人俊得不得了,家勢好得不得了,我補上一句:也閑抽得不得了。這不,天天都來。

      以眼鬥眼,電光火石間,見他戲謔的眼神裏更添了幾分玩味,於是我知道,現在不是用眼神控訴他的時候。跟他對峙,我還沒贏過,所以,經驗告訴我,再瞪下去,只會輸得更慘。收回眼神,我將頭一低,暗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換上一臉諂媚的笑:“阮大人今日來得真早啊!”

      “早?我早?”帶著諷刺的口音,他雙手捧起我的臉,再次對上我的眼,仿佛想從那裏看出些甚麼,烏黑的眼眸騰起一層薄霧,掩藏了他迷一般變幻著的心思,我只看見我那硬生生的影兒正印在上面。瞳孔深處,神光明滅幾許,幾縷莫辨的情緒在那裏糾纏、翻騰,只要多給我一些時間,我定能將牠們認出來,然後,也許,就不會再有未來那種種如煙似夢、應悔還惜的境遇。但這便是命,牠沒有給我更多的時間,牠將牠們藏入他的眼底,似有似無,待到我終有一日想起牠們、叫出牠們的名字時,牠們早已成了追憶。

      放開了我,玄衫客人斜斜地勾起一邊嘴角,譏笑續道:“呵,是啊,竟較小兄弟還早歸來,倒是不知足下流連何處啊?”

      我耿直的心性開始叫囂:“靠,這人今天又抽了哪根筋啊,竟然嫌我上班遲?人家祿兒姐都沒意見,你這不知打哪兒來的小蔥倒是跳出來嚷嚷了?!”如果此刻,我的眼前有面鏡子,我相信,我一定能看到一張氣得青白的臉。“人來是客,人來是客”,我努力地運用著職業精神來壓制怒火,抽搐著嘴角笑言﹕“地兒是遠了些,謝阮大人勞心,我今日該做的一定不會拖至明日!”言罷,拾筆,繼續剛才被他打斷的工作。

      “妳……”客人一把抓起我持筆的手,不滿與不知所謂的惱怒正從那擰起的劍眉上透逼而來,宣示著他正隱忍著的怒火並不小於我的那一團。他果然是個著了魔風的主兒!心底哀嘆他的俊顏枉生,我等待著他的下半句瘋言瘋語……

      “呀,阮大人今日可又來啦,小女子正惦念著您吶!”芯香姐姐輕搖著小步兒,閃著星眸向我們緩緩而來,手持一酒壺,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後,以袖掩笑,那柔美的姿態使我心神一晃。鈴音再響:“大人,請放下夏小弟吧!您這樣抓著他,他算不了賬被責罰事小,我們整個鶯台的姐妹們可都要吃味兒啦!”

      哦,芯香姐姐,妳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兒,我的救世英雌!我以閃爍的眼睛和激動的微笑向她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卻感到被他抓緊的手腕上傳來了更深的力道。天啊,他還瞪著我,他竟然敢無視迎面走來的翩翩佳人!!

      我看不清他眼底的色彩,也讀不懂他瞳中的洶湧。從來沒有人用那樣的眼神看過我,從來沒有。我討厭他這樣看我,我害怕他這樣看我,我想抽手馬上逃離,卻被他牢牢扣住了手腕。他、他到底想怎樣?!

      見此情景,芯香姐姐不由地一愣。不過,人家到底是這風月場上的老手,早已修煉成精、見怪不怪了,換起說辭來自然也不廢吹灰之力:“阮公子~瞧這大門口人來人往的,您還是放下我們夏弟弟吧,看您把他嚇得!夏伶他是個只會算賬的小弟,既然您這位大貴人來了鶯台,不拿咱們最好的東西招待您怎說得過去?"

      玄衫客人仍是目不斜視地盯著我,我只好附和著芯香姐姐的說辭向他不斷地微笑、點頭。見他眼中有了緩和的神色,芯香姐姐趕忙趁熱打鐵:“看,這壺杜康是您每來必點的,芯香自作主張地從廚房給您送來了。大人就同我進去,指點指點芯香的歌舞,可好?”

      客人用另一隻手接過酒,向她微微頷首,卻沒有一絲松開我的意思。

      “大人若不喜歌舞,我們姐妹中也有善絲竹、善書畫、善詩賦的,若有幸中貴意的,我這便帶大人去見,可好?”說著,芯香姐姐閃著星眸望了望我。

      我連忙乾笑著出聲應和:“嘿嘿,姐姐們歌舞好!姐姐們絲竹好!姐姐們書畫好!姐姐們詩賦好!嘿嘿嘿……”

      客人哼笑一聲,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盯著我的眼睛換上了濃濃的玩味兒,我感到手腕上的力道鬆了不少。好樣的,我很快就能逃出魔掌了!

      芯香姐姐像是瞧出了甚麼端倪,吸了一口氣,續道:“阮大人若喜歡夏小弟,也是他的福氣,只是,這賬若沒他來算,我們這群弱女子就只有天天頭痛的份兒了。大人請看在我們姐妹的薄顏上,先隨我進大堂,看看我們拿手的吧!等他算完昨日的賬目,定招他來陪您,可好?”

      我“O”了嘴,難以至信地瞪著芯香姐姐,她回我一個無奈的笑。

      阮大人鬆了手,端詳著手中的那壼酒,飄我一眼:“倘若在下無意要入大堂呢?”

      我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應言而落,借著拾筆的機會,我慌忙躲入櫃台下,釋放我的“囧”表情。這人是雷公托世,絕對錯不了!眼角瞅到一物,是昨日他搬來看我的椅子,竟沒有讓跑堂的收拾回去,我嘆一口氣,撿了筆,起身,用袖子給那椅子拍拍灰,咬牙一笑:“阮大人,請!”

      由於有他這個監工,我不敢再明目張膽地用計算器,只好用草稿紙不斷地筆算,結果,原本半個時辰就可以處理完的賬目,我花了一個半時辰才搞定。等將草稿紙上的數據轉成中文記到賬本上,我就算做完昨日的賬,大功告成,可以問心無愧地去廚房領午膳了。

      “這字錯了。”一隻纖長的指頭指著我剛寫上的“叁”,袖子是黑的,不知甚麼時候,這傢夥竟把我倆的椅子捱在了一起。

      我蹙著眉頭,想不出哪兒寫錯了。

      趁我尋思之際,他站到了我的身後,一手扣住我的腰,一手握緊我持筆的手。我感到背貼著的起伏,酒香拂面的溫熱,大驚失色,掙紮道:“你,你怎能……怎能……”

      他卻不以為意地將我扣得更緊:“嬌蠻扭捏,男兒怎得如此!教妳寫個字而已,凝神學了,莫做他想!”

      果然,在寫下一個蒼勁有力的“叄”以後,他便鬆開了鉗制,回座喝酒了,嘴角透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只有夏伶個傻丫,面紅耳赤地愣在那裏,盯著“叄”,在心底望字興嘆:“好漂亮的字……”

      去廚房領餐的時候,我想了想,便多要了點飯菜,拹上兩雙筷子回到櫃台,將其中一雙遞給玄衫客人:“多謝大人賜教一字,這些飯菜我請,您的酒錢請自付。”

      “哈哈,好!”他倒爽快,馬上動起了筷子,吃相雖不斯文,卻也不難看,時時透著一股子隨性傲氣。這麼些年來,我都一直都沒弄明白,為何他吃東西的樣子,總能給我帶來輕鬆的心境。

      未時剛過,一個看上去20左右的灰衫青年嚷了一聲“叔父”便進來拉他,似有要事。青年相當俊秀,一看就知他倆是親戚,一樣的素面朝天,一樣的乾凈頭髮,一樣的衣服款式。只不過灰衫青年的俊秀裏透著朝陽四射的動感,而玄衫客人的俊秀卻透著碧水幽深的穩健。青年順著他叔父的目光望向我,四目交接的瞬間,震了一下,飛快地低下頭,扯了扯他叔父的袖子,叫我無法看見他當時的表情。

      阮姓客人跟他離去之際,抓著我的手在草稿紙上寫了十六個字,曰:

      谷 鳴 令 世風 鳥 我 無刺 求 哀 萱愆 友 歎 草

      一點也看不懂。

      下午,有空的姐姐們絡繹不絕地過來問話,七嘴八舌地告戒我小心那位阮大人,說他有斷袖的心思。

      我只擔心自己的女兒身會不會暴露,好在祿兒姐說了:“這位大人向來都以不拘一格著稱,看他的留字,只是想交友,不似知妳身份。妳只要小心,別讓他不知不覺占了便宜便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輕薄閑遊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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