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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輕薄閑遊子(上) 客人姓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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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的早上,我被小二送早飯來的拍門聲驚醒,小心地揉開了糊實眼皮的淚晶兒,望望頭頂上的羅帳,意識到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滿半個月了。
“門口擱下吧!” 我陰陽怪調地朝來人喊了一聲,起身披男裝。
在這個世界裏,平常人家都是沒有早飯的,多是午時一餐加酉時一餐。但我不能沒有早餐,因為不想胃痛。須知在這世上生起病來,可不是鬧著玩兒能解決的,我身上只有一瓶治哮喘的噴霧,意味著我要是身體差了下來,土郎中的湯藥或小小的感冒,隨便來個甚麼都可能要了我的小命兒。
用完了早飯,我將馬尾結成圓髻,覆上方巾,做成電視裏常見的書生髮型,懷揣著高考專用的凱西歐計算機,下到了逆旅大堂,耳旁傳來掌櫃的職業問候:“哈,夏姑……夏公子,出門啦,昨個兒歇息可好?今日也是住店吧?”
我“嗯”了一聲。
“甚好,公子安心,您的房啊,誰也進不了!”掌櫃擠眉弄眼地笑著。
不用猜也知道,本姑娘這幾天女扮男裝出去,絕對是有特別的事情要做。這家住店的名字叫“春留逆旅”,掌櫃姓王,是個生意精,似乎跟甚麼達官貴人有點關系,懂得看人下菜,給人吃定心丸。剛住進來的幾天,我在房裏常聽到樓下有人來問是不是有᩵一個異服女子住店,掌櫃每次都答人家已經退房不知去向了,如此看來,這三十錢一天的貴價房錢也確是值了。要知道,普通人家一戶一個月的花費也就百來個錢而已。
坐吃山空,錢財不可外露的道理,我懂。所以,雖然有滿滿一罐子的許願星,以及其他許多好東西作後備,這半個月來,我用出去的也只有那麼一顆小星星。想想,是得好好給那些香港電影和盜版漫畫燒柱高香,若不是它們,我沒可能認得繁體字,也就別想在來到洛陽的第三天就找到一份算賬的工作了。對了,“洛陽” 便是當日城門上的那兩個螃蟹篆,是這魏國的都城,皇帝姓曹,名叫甚麼沒人敢跟我說,剛登基不久,因此,現在是正始元年。於是,我曉得自己是掉到三國時候了。
步行半小時,我到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個工作單位——“鶯台”。 “鶯台” 只是它大門扁額上的兩字,城裏人大多都叫它“城西勾欄”或者“西倡伎館”,說起來,我的老闆恨死這兩個稱呼了,覺得它們褻瀆了鶯台,所以,我走馬上任的第一天就被好心姐妹告戒要禁說那兩個詞。沒錯,這“鶯台”便是未來妓院的祖奶奶之一,是官府辦的公娼館,所幸,這裏的女人多以才智技藝為主,少有賺取夜合之資的,客人也多文仕。與城東那家公娼館——“倡伎館”那人流混雜的情況相比,完全是一天一地兩個檔次。盡管如此,鶯台還是有夜合服務的,偶而也還是會有混蛋進來鬧鬧,因此,清白人家的姑娘還是不好出現在那兒的,這也是我女扮男裝的原因之一。說來,鶯台的上一位算賬姑娘不知甚麼緣由,在兩個多月前讓人家給藥死在城外林子裏,平民百姓中識字且會算數的人本不多,又有傳言說她冤魂不散,導致招才紅紙貼了兩個月,月錢漲到了800也沒人敢來接她的班兒,這才讓我撿了個便宜。40多歲的老闆祿兒姐在看到我一下午解決了十多天的積賬以後,決意要留我下來,月錢二匹錦帛(約合1000錢,但比五銖錢要保值得多)加免費兩餐,巳時以前報到,戌時放工,我要回逆旅以前,她還過來將我的裏衣領子拉高,輕道:“小公子想必也曾是大家出生,以後記得脖子要厚實著,是男人都會有個突兒的。”短短10秒鐘就說得我感動不已,當下就決定要在她那兒好好工作報答。
作為女生,素顏的我勉強算是清秀;作為男生,這臉就顯得儒雅溫婉,拿某腐女的話來說,簡直是個天生小受。幸好,腐女小姐沒跟著穿過來,不然,本小姐還不被她個瘋狂受控給撲地上了。唉~~~大概就是拜這張菜臉所賜,姐妹們似乎都挺喜歡逗我玩兒,出入鶯台時常丟我個眼色、留一抹笑,有了空閑也常來找我嗑言,好像還以能逗我說出話來者為能。於是乎,托各位曹魏姐姐們的福,我的聽力與口語能力漲得飛快,才十幾天功夫,便已經能聽明白八成話語,也說得些家常話了,只是陰陽怪調而已。她們戲稱我為“夏小生” 或“夏小弟”,要我管她們全叫姐姐,盡管我有澄清自己十九矣,她們全都一笑,指著年方豆蔻的茗紅,言我樣兒嫩過她,古人當家歷事比今人早得多,又是在這是非之地,稚氣自然也退得早,於是,我點頭,全叫“姐姐”;她們笑我言語怪異,常以教我學舌為名,讓我說一些難堪的話,反正是逗個開心、娛樂同事而已,我也便跟著說、一起笑了;她們猜我是鮮卑人,我便隨便認了,反正自己是哪裡人,對現在的我來說,根本不重要。
曾經忐忑不安地問過祿兒姐,是否我的樣子太過姑娘,她嗤笑:“哪有姑娘不施粉黛的?陳留北阮的幾位公子,琅琊王氏的幾位公子,南陽何氏的幾位公子……常來的客人你都見了吧,哪位不是脂粉妖嬈的,又有哪個被當姑娘了?有他們在,你大可安心。妹妹們多知你是玉面小子,最多戲耍你為姑娘,不會真叫你為難的。”想來我的運勢是真好,來到洛陽,見的都不是歹人。
坐到鶯台入口處的櫃台後面,我開始了今天的工作。我的主要工作其實很簡單,就是記錄當天的收支、計算前日的盈虧以及每個姑娘的業績,真不知道我的前任是怎麼搞的,就這麼點活兒都能用算盤耗上一整天。在計算完前日的盈虧及各位姐姐前日的業績以後,我便空閑得很,除了間有有進賬和出支要記錄以外,都沒有甚麼任務,於是,也幫著門口的接待員姐姐和跑堂們計算各位客人應付的錢。我的計算機是光能的,也就是說,它只要不被我弄壞,基本是永久的,姐姐們曾經好奇這東西,我解釋說是我爺爺的遺物石雕,算東西時不看著摸著,心裏不塌實,姐姐們也便了然點頭,不作多問也不想著動它。四日前,我實在悶得慌,就到廚房將廚子能做的菜列了個清單,又畫了個表格,找祿兒姐一說,次日鶯台門口就多了菜式單、昨日最紅菜式及主廚推薦三張紅紙,收入見漲,我也就多了個統計菜式用量的工作,更得祿兒姐器重了。
正埋頭計算上一日的盈虧,我的小心肝兒忽地一抽,抬頭,見一敞衣胸膛正抵著我算賬的櫃台有規律地起伏著,幾條精緻的肋骨時隱時現,分明的鎖骨微微上揚。我眼皮一跳,咽一口茶水,昂首,對上一雙戲謔的眉眼,暗嘆一聲:“就知是他!”
這位客人姓阮,喜歡著玄色敞胸裝,似乎與其他幾位阮姓常客是一家,不過,以前很少來,來了也只是眯眼喝酒,連菜都不點,但是太陽常從西邊出來,從三天前起,他老人家每日必來。其實,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對他還是蠻有好感的,因為他是唯一一個不施脂粉、身無異味的客人,最重要的是,他的頭髮非常乾凈,只拿一條玄色布帶隨意地梆在腦後,仿佛風一吹就能飛絲,而其他的古人卻沒什麼衛生觀念,那頭油成天然髮膠拿來梆髻,有味兒就用香油蓋,你說往糞上噴香水,那味兒就會好聞嗎?更何況他長得雖儒雅清秀,卻不失男子應有的傲氣,如此脫俗的一個人,讓我只想上前問問是不是一道穿越來的。可惜,好感總是瞬間崩潰,他過來付酒錢,竟然在伸手捧我的臉又摸了把我的頭以後,聞了聞自己的手,然後仰天大笑,望我一眼,走了。他當我是死的,還是臭的啊?氣得我臉都綠了,一聲咆嘯在心底久久回蕩:“我靠——————”
前日,他點了酒,先是眯著眼睛看歌舞,後來就眯著眼睛看我,弄得姐姐們都朝我擠眉弄眼。於是,我訕訕上前,鞠躬,搓手:“公子對歌舞不滿嗎?”
他嗤笑一聲,晃了晃酒杯,盯著我的眼睛道:“足下更為出彩啊!”
我嘴角一抽:“您慢坐。”逃回櫃台,隨他看去。
付賬的時候,我一直在心底祈禱,望他以後別來,可他卻故意對著我大聲說:“明日再會!”望我的綠臉一眼,大笑而去。
昨日,他點了酒,先是坐在老地方眯著眼看我,後來搬了椅子過來,直接坐我旁邊,一邊看我工作,一邊喝酒,對著我在草稿紙上記錄的一大串阿拉伯數字嗤笑。我青筋暴起:“大人不覺得鶯台的姐姐們個個秀色可餐嗎?”
“秀色……可餐?”他頓了頓,呷了一口酒,隨後,朝我做了個敬酒的動作,沒個正經地笑言:“嗯,可餐!”
我白他一眼,揉揉跳得歡快的青筋,埋頭,工作。
付賬的時候,我找他錢,他居然連錢帶手死死握住,還大笑著對我說:“請鬆手,安心,在下明日定來續會!”靠,這傢夥是以笑我綠臉為業的嗎?!
今日,他竟這麼早就來了,我真是苦啊苦啊,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