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唐门］大梦何须醒》尼桑叶

44、同床异梦 王秋 :

　　霍雨浩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先和王秋一起走出校门一段距离后，施展模拟魂技将王秋模拟成自己的影子，两人再一起返回。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精神力对光线的折射，让门卫暂时看不到王秋，只能看见霍雨浩一人。
　　因此，即使堂而皇之地走进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王秋也根本没有被发觉。
　　当然，模拟这个魂技的弊端还是很大。首先不能超出一定范围，而且不能被碰触，否则就会被发现。再者，如果遇到足够强大的对手，单凭感知就能察觉到王秋的存在。
　　不过，骗骗这里的门卫却是足够了。

　　王秋长腿一迈进了宿舍的门，这才长吁一口气，心头的大石落了下来。“啊，真没想到，雨浩你的模拟魂技已经修炼到了这种地步。”
　　霍雨浩笑了，瞥了王秋一眼，道：“别只说我的模拟魂技，我对所有魂技的领悟可都是进步很大哦。”

　　关好房门，霍雨浩脸上兴奋之色依旧未褪。今天可以说是他这三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平日里的忙碌和醉心于魂导器研究此时全都抛到了脑后。
　　王秋则是有些好笑，但又似乎在想什么，微微偏着头将唇抿得紧紧的，只是这时候霍雨浩没能发现。
　　“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史莱克宿舍时候的日子了。”霍雨浩靠在门板上，双手插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得的松弛感。
　　王秋这才从沉思中回神。
　　“啊？我们以前好像没有做过这些吧。我倒是感觉，这么一搞是更放松、更刺激了，而且是刺激了好多。”
　　“哈哈哈哈哈，”霍雨浩回头看着他，笑得开怀，“说真的，刺激还真有呢。咱们什么时候一起偷偷摸摸回过寝室啊！”
　　“不是有过的吗？”王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打开了什么尘封的记忆开关，“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学期有一次你去澡堂，被人拿错了衣服。当时我也在，没带裤子，只带了两件衣服。然后你拿那件紧到不合身的外套反着一披，我拿衣服往腰上裹，咱们捂着脸就往宿舍冲。”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疯狂上扬，“还好那天太晚了，楼道里一个人没有，我腰上衣服掉下来的时候只有你看见了……我系衣服的时候你光顾着笑我，自己的外套也掉下来了。结果正好宿舍熄灯，我们两个在一片黑暗中到处乱摸，摸了老半天，终于摸到了宿舍的门……”
　　“不是，你怎么还记得？！”霍雨浩瞪大了眼睛，脸“唰”地红了，“我以为只有我还记得这糗事呢！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像个傻子一样，拍着大腿，面对面笑得酣畅淋漓。

　　那些笑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被时间封存已久的门。
　　门后面堆着三年前的旧时光——
　　那些在史莱克宿舍里熬夜聊天的夜晚，那些在食堂抢最后一份里脊肉的中午，那些在训练场上互相嘲笑对方姿势不够标准的下午。
　　他们本以为，这些记忆已经落了灰，已经模糊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但此刻，当笑声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他们才发现，有些回忆一直都在，只是等待着被唤醒、被想起。

　　霍雨浩笑得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狼狈的夜晚——自己光着膀子裹着一件小了两个号的外套，布料紧绷在身上，每走一步都觉得要裂开。王秋也好不到哪去，腰上围着一件衣服，走两步就要用手按一下，生怕掉下来。两个人像做贼一样贴着墙根溜过走廊，谁都不敢出声，憋笑憋到肚子疼。
　　王秋仰靠在床沿上，喉结上下滚动，笑声渐渐平息。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像是要把这三年积攒的那些东西一并吐掉。
　　他偏过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霍雨浩，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霍雨浩的侧脸上，把他笑得弯弯的眼睛照得发亮。
　　“雨浩。”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霍雨浩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没什么。”王秋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就是觉得，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霍雨浩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一屁股坐在王秋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轻了一些：“你也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隔着距离的，是小心翼翼的，是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现在的沉默是并肩坐着的，是呼吸可闻的，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他们在想同一件事。
　　那时候真好。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那时候，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永远太远了。他们能抓住的，只有现在。
　　现在，他们在同一间宿舍里，肩并着肩，窗外是梧桐树，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响。
　　现在，谁都没有提三年。谁都没有提明天。

　　此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间中霍雨浩也只是开了一个壁灯而已，光线有些昏暗。
　　回来的原因当然很明确——要睡觉。而霍雨浩的宿舍床很窄，只有一米二，勉强睡一个人。
　　灯光下，四目相对。
　　不知道为什么，王秋感觉霍雨浩虽然在笑，目光却略微有些躲闪。像是不敢直视他太久，每次对上视线就很快移开，假装在看墙壁上的图纸，或者在看窗帘的花纹。
　　“不早了，早些睡吧。”王秋从床沿上站起来，“雨浩你先去洗澡吧。今晚就劳烦你和我共处一室了。”
　　“这怎么还劳烦了呢？我开心都来不及啊。”霍雨浩挠了挠后脑勺，感觉自己很难开口，“洗澡就你先吧，我还想在这坐会。对了，我睡地下，你睡床。”
　　王秋眉头一皱，双手叉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哪有来看你反而让你睡地下的道理？你在床上好好休息，我打地铺吧，反正我背硬。”一边说着，他不等霍雨浩回应，已经拿起换洗衣服冲入了卫生间。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随即传来水声。
　　霍雨浩有些无奈地自言自语：“过去这么久了，怎么人还是这么霸道啊……”
　　不过，王秋是在关心他，他心里明白。

　　今天王秋能来看他，他真的很开心，无论王秋对食宿条件有什么要求，他都一定会迁就。
　　但唯独今晚睡觉不行，他不能让王秋睡地板。这屋子里的地板由于这些天天气原因已经有些回潮，人躺在上面会出问题的。
　　他自己有极致之冰武魂，这点潮气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但王秋不行。
　　霍雨浩低头看了看地板，用手指按了按，果然有一层薄薄的湿意。他摇了摇头，从储物魂导器中拿出外出历练时使用的被褥，在床边铺开。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床铺，换上新的床单、枕巾和被套，把一切弄得清清爽爽。
　　床单是他上周刚洗过的，叠在柜子里还带着皂角的清香。他用力抻了抻床单的边角，让它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王秋一路赶来，风尘仆仆，想来洗澡应该是挺耗时的。霍雨浩也不急，径自在地铺上躺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他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听着王秋偶尔哼两句不知名的歌，声音闷闷的，隔着水声和水雾传出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谁知道只是过了一会儿，王秋就已经洗漱完毕出来了，拿着毛巾擦着有些湿漉漉的头发。
　　“我弄好了，雨浩去吧。”
　　“咦，挺快的啊！”霍雨浩睁开眼睛，从地铺上坐起来。
　　王秋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衬衣，下着白色长裤。衬衣搭扣扣得很低，松松垮垮地露出性感的锁骨。从俯视角度来看，还能隐约瞥见少年线条流畅的胸肌轮廓。他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沐浴后的短暂潮红，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沿着脖颈滑进衣领里。
　　不得不说，王秋已经完全不显娘气，而是一个浑身散发魅力的荷尔蒙制造机了。
　　三年前那种雌雄莫辨的美少年感还在，但上面叠加了一层更锐利的、属于成年男性该有的侵略性。
　　霍雨浩觉得，自己如果是个女生，现在大概早就鼻血横飞了。但他最终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只是在心里对王秋的良好发育默默感叹了一秒，然后从地铺上跳起来，大步走进了卫生间。

　　走到喷头之下，脱掉衣服，让热水恣意冲刷着自己的身体。霍雨浩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的疲惫，似乎都伴随着热水的流淌而渐渐淡化。
　　他把水温调高了一些，热水打在皮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色。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忽然之间，他看见自己的手臂，被那种白色吓了一跳。
　　他的皮肤变得越来越白，白到在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长相也越来越偏向中性化，下颌线虽然还是锋利的，但五官的柔和度却在增加。
　　自从他有了雪女魂灵以后，这种变化就在持续。极致之冰的力量在改变他的体质，也在微妙地改变他的外貌。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此刻看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忽然有些不太确定王秋还认不认识他。

　　或许是在胡思乱想的缘故，霍雨浩洗澡的时间甚至比王秋还要长了几分。当他身心通畅地穿着睡衣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身上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沐浴露香气。他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身上很香啊，你用的什么沐浴露？”王秋一开始靠在床边看书，见他来了，把手里的书一扔，从床边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霍雨浩身边。
　　霍雨浩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他的胸口——衬衣领口因为动作又敞开了一些，露出更深的线条——他赶紧转过头去，声音有些发紧：“你还是坐上边吧。我这是平时外出历练时用的被褥，不算太干净。床上的我都是新换的，前几天刚晒过。”
　　谁知道王秋的态度极为强硬。“我不是说了吗？我睡地板。”
　　“我才不会让你睡地板的，这么潮。”
　　“那你睡就不潮了吗？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更需要好好休息，你得睡床。”
　　王秋的语气像是在跟小孩讲道理，耐心但不退让。
　　“那我也不能让你——”

　　两人正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霍雨浩双手抱胸，王秋双手叉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只斗鸡。如果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大概会以为他们在吵架。
　　忽然，王秋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拳敲上掌心。“我们干嘛要这么谦让？一起睡床不就完了。雨浩，你嫌弃和我睡一张床不？”
　　“当然不嫌弃。”霍雨浩脱口而出，“可是，我的床挺小的，真要睡的话两人只能挤挤……”
　　“那没问题，你不嫌弃我就行。快上来。”
　　王秋仗着手长，直接一把拉住霍雨浩的手腕，把他拽上了床。霍雨浩一个踉跄，扑倒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反应，王秋已经利落地把他推到靠墙的里边，还贴心地给他盖好被子。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像在裹一个春卷。
　　这下是拒绝也来不及了呢。
　　霍雨浩躺在床上，认命地闭上眼睛。
　　正所谓，生活就像那啥，既然不能反抗，不如享受过程。
　　王秋也慢慢在床上躺好，先是侧躺着面朝外，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墙。

　　床确实小，两个人躺着，手臂挨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对方。霍雨浩把身体缩了缩，尽量给王秋腾出更多空间。
　　“你往里靠一点，别掉下去了。”王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困意。
　　“我没掉！而且你才睡的外面好不好。”
　　“我不管，你再往里靠一点。”
　　“我已经贴墙了。”
　　“那你就贴着墙睡。”
　　“……好。”

　　安静了一会儿。王秋的呼吸声逐渐变得舒缓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霍雨浩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关掉的壁灯，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听着王秋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动，怕吵醒王秋。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感受着从手臂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沉沉睡去了。

　　霍雨浩正睡得香甜，突然感觉到自己胸口上多了一份压力，下意识地动了一下，那份压力也随之动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时，才惊讶地发现，王秋不知不觉已经睡趴到了他身上。
　　一只臂膀搭在他的胸口，一条大腿横跨在他的腰部，王秋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蜷缩着，把霍雨浩当成了人肉靠垫。他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这个睡相还算文雅，但压得他好难受。
　　霍雨浩尝试着动了动身子，想把王秋抖下来，然而王秋睡得很死，纹丝不动。他的手臂像一截木头，稳稳地压在霍雨浩的胸口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所以怎么办？

　　他又试着曲起手肘，小心翼翼地顶开王秋的前躯。
　　顶开是顶开了，只是——他碰到的地方不是王秋的前躯，而是靠近胸前的衣服搭扣。
　　如果说睡前王秋的穿着已经够松垮了，现在经过一番翻滚，衬衣领口几乎完全敞开，布料滑到了肩膀的边缘。
　　霍雨浩看着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线条分明的肌肤，感觉脸上的温度急剧上升。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经思考地开始挣扎起来。
　　但王秋不知道这三年是怎么锻炼的，身体重得像是灌了铅。霍雨浩这么搞不仅没能让他醒，反而让他的身体失去重心，往霍雨浩那边靠得更多了。
　　或许是本能吧。睡着的王秋在霍雨浩身上调整出一个更舒适的睡姿，大腿无意间蹭到了某人的……

　　“！！”
　　霍雨浩只感觉全身的热气都汇聚到了某处，他的身体迅速僵住，反抗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敢动。
　　好在他终于找回了理智，见多次喊醒无果，他忽然想起自己有个魂技——第五魂技，可以极短时间控制住精神力比自己弱的人的身体，让人体按自己的意愿行动。
　　行吧，叫不醒你，我让你的身体“醒”还不行么？
　　然而，事情似乎非他所愿。他应该预料到王秋的精神力不比自己弱的。
　　魂技释放出去，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被无声地吸收了。王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

　　霍雨浩不知道发生什么，他好像只是开了第五魂技，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控制住王秋的意识。
　　没有控制住也就算了，可是——这里是什么地方？
　　仅仅眼前一闪，他现在站在一栋有些破败的小屋前。看四周环境，像是一个地方的乡下。
　　小屋后的野草丛生，像是多年没人清理过。但窗前木架上挂着的衣服仍带着湿润，证明这里有人居住。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所以这究竟是哪？

　　霍雨浩正想四处侦查一番，忽然草丛中一动，他瞬间打起警惕，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可出来的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亚麻色短发的小孩。
　　从衣着上看，小孩平时的日子应该过得不好，衣服样式陈旧，但好在还算干净整洁。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是在乡下长大的孩子。
　　但是，小孩在哭。
　　五官皱在一起的哭法真不算好看，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用手背胡乱地擦，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霍雨浩自诩不是什么热心人，不知道有没有诈的情况下，他也不打算贸然上前。

　　小孩哭了仅仅一小会儿便自己停了下来。他揉揉眼睛，喃喃道：“不可以再哭了。再不回去，妈妈会担心你的。”
　　说完，他又走回到草丛中去。霍雨浩跟着他走了几步，发现他走向一个水塘，在岸边脱了外套，撸起袖管。月光下，霍雨浩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这个孩子的手臂，一整条都是黑色的！
　　不是肤色，是墨迹。那一整条手臂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野孩子”、“没人要的妖怪”、“去死吧”、“滚回你的国家”……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甚至被墨水渗进了皮肤纹理里，像是洗不掉的伤疤。
　　霍雨浩联想起自己的过去，心里陡然一沉。这个小孩过的日子，恐怕好不到哪里去。
　　他也被人叫过“野种”，也被人用石头砸过，也曾在无人的角落里把那些恶毒的话咽进肚子里。他太清楚那些字刻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了——不是疼，是冷。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

　　这个孩子貌似很是稳重。他在水塘边把字洗去，用力搓着手臂，搓到皮肤发红，等到干燥后迅速穿好外套。遍布愁容的脸上顿了顿，随即强装出一丝微笑，跑进了小屋中去。
　　“妈妈我回来了！你看，今天我没有被欺负，没有受伤，放心吧！”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轻快。
　　霍雨浩想说些什么，可惜他走到屋门口，脚步就被无形的屏障阻挡住了。他只能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只是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语言。

　　不知不觉间，场景又变了。

　　这次还是那个亚麻色头发的男生，但已经长大了。身形纤长，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已经完全长开，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抿紧。他站在一个办公室门前敲门。过了许久，一句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谁？”
　　“……” 亚麻色发的男生抿了抿唇，声音很低，“爸，是我。”
　　门后的男人听见是他，态度好像放缓了不少，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慈祥：“好吧，进。”
　　男生打开了门。一个中年男子正坐在沙发上，另一个胸大性感的美女依偎在他身旁。茶几上摆着红酒和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杯口还印着口红印。男生的眼光扫过两人，嘴张了张，面上却没什么波澜。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霍雨浩紧盯着男生的脸。他感觉这个人有些熟悉，但光看又看不出什么端倪。那眉眼，那抿唇的动作，那种熟悉的沉默——像谁呢？

　　男子朝美女低语道：“你先出去，我儿子找我说话呢。”
　　“我呆在这里不行吗？”美女撒娇地摇了摇男子的手臂。
　　“不行。”男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美女有些不开心地走了出门，经过男生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男生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男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换上了一副慈祥的面孔：“来，小秋，坐爸爸旁边。今天怎么想到来公司看爸爸？”
　　“我就不坐了吧。”男生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忘了怎么用语气表达情绪，“我只是想问，马上清明了。今年是妈妈走的第五年了，爸，你这次和不和我一起去祭奠？”
　　“哦？”男子的眼神抬了抬，目光有些躲闪，“清明那天爸爸没有空，要开会。你自己去吧。”
　　“……” 男生明显地内心不快，却也没说什么。他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这样的表情尽收中年男子眼底。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过来人”的语气说道：“小秋，你是不是觉得爸爸一直不关注你，对你不公平？再或是爸爸找了新的女人，你看不惯她？”
　　男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小秋，你要知道，爸爸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怎么会不爱你呢？以前是我昏了头，光顾着自己赚钱，忽视了你的成长，让你和你妈在乡下受委屈了。现在我有钱了，你看你的吃穿住用，自从你进了城，我什么不是给你买最好的？再说我的钱以后肯定是留着给你的，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啊！你怎么还不高兴了？”男人循循善诱，一边看着男生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原谅的痕迹。
　　似乎是忍无可忍，男生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委屈：“可是你有抽时间陪过家人吗？爸，快二十年了，我哪怕是春节都见不到你的影子。你从不参加我的家长会、毕业典礼，也从不像其他的爸爸和孩子互动……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可你也不至于连妈妈的葬礼也不出席吧？不，不仅是葬礼，你连祭奠也没有。一个星期后，你就找了另外一个女人——”

　　“王秋！我对你这个儿子太失望了！”男人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红酒洒了一桌。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天我要约见一个重要客户！你妈走了，可带不来我们父子俩生存所需的钱！钱不比她更重要？再说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天天辛苦赚钱还不是为了你！你一个吃我用我的小鬼，给我闭上嘴！”
　　霍雨浩眼见这人情绪激动，预估着是要动手了。他不禁在心里为这个“王秋”捏了把冷汗。只可惜他不能出手——这里就像在当面给他放幻灯片一样，他也只能寄希望于“王秋”不再激怒他的父亲了。

　　“哪里有什么重要客户？”男生的声音反而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怕吵醒什么，“妈妈在病床上走的那一天，你明明在和那个女人亲热。不是吗？不，甚至更早。在妈妈去世的很早之前就有了吧，只是妈妈不知道而已。”
　　这下，是男人哑口无言了。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脸上的愤怒僵在那里，慢慢地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心虚和恼怒的表情。
　　王秋坐在位置上气得直发抖，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他也好似疲于争论，很快又恢复了之前冷淡的模样。那种冷淡不是平静，是被冻住的愤怒。

　　过了一会儿，男人也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恢复了之前慈父的模样。那切换之快，像是在换一副面具。
　　“儿子，总之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我的苦衷了。虽然我没法陪你，但钱可以陪你啊。来！”说着，他从钱夹中抽出一张卡，递给王秋，“这张卡里的钱你自己留着零花，想买什么买什么，嗯？”
　　“……我不要你的钱。”王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学校里还有事，还要准备祭奠的事，我先走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裂。
　　他夺门而出。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霍雨浩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霍雨浩脑子未动，脚却先跟着他动了，也向门走去。
　　……

　　场景忽然一黑。

　　当霍雨浩醒来时，他发现旁边的王秋还在甜甜地睡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王秋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霍雨浩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可梦境又那么真实，不像是假的。梦里那些气味、温度、声音，都太真实了。他能闻到乡下小屋潮湿的霉味，能感觉到水塘边泥土的松软，能听到男人拳头砸在桌上的巨响。
　　脑子里的什么都很混乱，他好像也变成了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小孩、少年，在那些迷乱的回忆里大哭、疑虑、冷漠。

　　这是王秋的记忆吗？自己又是怎么看到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霍雨浩觉得，自己这次恐怕是再也睡不着了。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王秋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胸口上，他没有再动。他只是安静地躺着，感受着那份重量，听着王秋均匀的呼吸声。
　　那个在梦里哭着说“不可以再哭了”的小孩，那个在父亲面前把所有愤怒咽进肚子里的少年，那个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的王秋——也许他就睡在自己身边，睡得很安稳，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安全角落的动物。
　　霍雨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把手覆在了王秋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没有握紧，只是覆在上面。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王秋却是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平时闭关修炼，他在夜晚总是冥想，四舍五入就是——他三年没有真正睡过觉了。
　　等他自然醒来时，阳光已经洒遍了房间。金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
　　“嗯？这是什么时候了？”
　　一个幽怨的声音从他身下传来：“……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说是什么时候了？”
　　王秋这才发现两人这奇妙的睡姿——他整个人几乎趴在霍雨浩身上，一条腿跨在霍雨浩的腰上，手臂还搂着人家的脖子。他的脸几乎是贴着霍雨浩的耳朵睡的，呼出的热气全都喷在了对方的皮肤上。
　　他赶紧放开霍雨浩，翻滚一圈匍匐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睡相这么糟糕，让你受委屈了……”
　　霍雨浩却是没答话，而是倒吸一口冷气。
　　还能为什么？王秋放开他的时候，又一次碰到了……

　　“没事我、我要去一趟厕所！”

　　什么……？
　　望着霍雨浩可以说是连滚带爬、落荒而逃的背影，王秋坐在床上愣了愣，忽然想起之前自己放下腿时，好像……

　　“雨浩你这三年过去也是长大了啊。要不要哥哥我来帮你呀？”他冲着卫生间的方向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有欣慰，更有别样的揶揄。
　　“不用了！你别来！”霍雨浩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又急又窘，尾音都劈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着王秋放肆的笑声，霍雨浩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看着镜子里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的脸，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总之，这件事算是暂时揭过去了。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王秋笑够了，从床上坐起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衬衣。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窗外的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比昨天又多落了一些，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条毯子。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那束满天星。花瓣已经全蔫了，边缘卷曲着，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枯黄。但他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