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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不喊痛的人 王秋 : ...

  •   或许是唐三也没能预料到,王秋的症状会这么快爆发出来。

      热。

      不是那种从外面烤进来的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热。像是有人在他的骨髓里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把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都架在炭火上翻来覆去地烤。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出甜品屋的门,膝盖就软了。
      眼前的景象猛地倾斜——天花板的吊灯、墙壁上的油画、窗外的树影,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幅被人泼了水的油画,色彩晕开,轮廓模糊。他听见自己的手掌拍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耳边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寂静,和那阵从身体深处烧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灼烫。

      他甚至听见了自己的精神之海被火烧出的“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灵魂听到的。
      像是一块冰被丢进滚油里,从内部炸开,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每一条裂缝都疼得他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嘴唇嗡动,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秋儿!你怎么了!”
      王冬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模糊、遥远、带着回声。

      尽管脑中在思索其他的事,她还是用余光一直关注着王秋——从他说“我先失陪了”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了。他的脸色太差了,眼底的青黑太重了,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可她没来得及开口叫住他,他就已经栽了下去。
      她飞速奔来,蹲下身伸手想扶他起来。

      “哇啊——好烫!”
      王冬的手在碰到王秋背部的瞬间闪电般缩了回来。
      那种烫不是普通的烫,是碰一下就觉得皮肉要翻卷开来的、不讲道理的、带着某种毁灭气息的灼热。她的手心瞬间红了一片,皮肤表面泛起细小的水泡,整只手肿成了赤红色,狰狞可怖。
      这是……压缩化的极致之火?不,不止。还有别的东西。
      她感觉到了,那股热量里裹着某种熟悉的气息——是王秋的武魂。
      黄金龙。
      它在燃烧。

      不是被点燃的烧,是作为武魂的它自己在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它的本源,让它不受控制地往外释放能量!
      王冬眉头一皱,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但那个念头还没成形,就被四面围拢上来的看客打断了。

      “怎么回事?有人摔倒了?”一个路过的女生捂住嘴,脸色发白。
      “不对吧,是武魂出问题了吧,你看那脸色——怎么红成这样?”旁边一个男生探过头来,被王秋那张被烧得通红的脸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
      “不要紧吧?快快快送医务室!”有人已经开始往外面跑了,大概是去叫人。
      “都别吵!请让让!”
      人群被疏散开一条道。贝贝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王冬面前,同样是满脸急切。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皮肤上,胸口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目光从王秋身上扫过,落在王冬那只看不到一块好皮的右手上,瞳孔猛地一缩。
      “王冬,这是怎么回事?……啊,算了,我们先把他送医务室去!”
      王冬现在一心只记挂王秋的安危,哪里还有心思想贝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攥着王秋的衣角,指节泛白,嘴唇在发抖。

      贝贝拉着王冬,两个人用咖啡馆的干净桌布迅速搭了一个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把王秋抬了上去。
      王秋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桌布接触到他的皮肤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被烙铁熨过一样。
      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了。两人一前一后,担着几乎昏迷的王秋朝医务室飞奔而去。

      医务室里,校医一脸为难。

      他拿着专门用来检测魂师体内能量波动的魂力探测仪在王秋身上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得到的数据都不一样。有时高得离谱,像是体内有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有时又低得让人心慌,像是那火山已经喷完了,只剩下一堆冷却的灰烬。
      “这位同学身上持续发热,感觉很像武魂反噬的症状。可你们又坚持说他的武魂不是火属性……”
      校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这……治疗我们不好随便做主呀。一旦用错了方法,不但救不了他,反而可能加重病情。”
      “可是老师,王秋他的武魂真不是火属性的。”贝贝一遍遍地耐心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压不住的焦急,“您就说怎么治吧!抓紧时间,大胆治,责任我们负,行吗?”
      校医只是摇头。

      不是他不想治,是他不敢治。他从医这么多年,见过的武魂反噬案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没有一例是像王秋这样的——非火属性武魂,却表现出极致之火的灼烧症状。
      他不知道这股火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该怎么灭,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灭。
      万一这不是“病”,而是某种武魂进化的必经过程呢?万一下手治了,反而打断了他的进化,那他就是罪人。

      王冬站在一旁,呆愣愣地看着,脑海中一片空白。有人拿着药膏走过来,想帮她处理手上被烫伤的伤口,她摇了摇头,把手缩到了身后。
      疼吗?疼。但她不想管。
      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红肿的皮肤上渗出透明的组织液,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的王秋,盯着他那张被高温烧得通红的、汗湿的、痛苦扭曲的脸。
      她好像隐约听见王秋在说话,又好像没有。声音太小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还没到水面就碎了。

      但她可以感觉到。
      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那种难受——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东西。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的、无处可逃的、连喊都喊不出来的绝望。
      那种感觉像一根细针,从她的心口刺进去,沿着血脉游走,不深不浅,刚好在“能感觉到”和“受不了”之间。

      这是共化。
      自从一年前他们的属性牵引之后,这是第一次,王冬朦朦胧胧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不是王秋主动传给她的,是那股难受太强烈了,强到连他自己都关不住那扇门。门开了一道缝,情绪从缝隙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进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早晨,昊天堡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她坐在床上,王秋靠在窗边,逆光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色的边。
      她问他,什么是共化。
      王秋搔了搔一头飒爽的短发,难得露出苦恼的表情,像是在想一个能把复杂事情说简单的比喻。
      “怎么和你说呢……共化是指一种类似于心灵感应的现象,但还要更甚。因为我们可能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互相传送一些……自己想向对方传送的东西。”
      她追问他,比如呢?
      “比如,魂力、精神力、思想内容什么的吧。”他是这么说的。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也就是说,你想告诉我什么,通过共化我就能知道啦?”
      王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太指望这个”的无奈。
      “算是吧。不过,不到危难时刻我挺不想用的。有什么事我们直接开口说就好了。”
      她点点头,能理解。零距离交流它不香嘛?
      就像虽然她很喜欢他,他一定也知道这件事,她还是更喜欢猛地抱住他的肩膀,一边高声地笑一边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直到他被躁得出言让她松开。

      那时候,她觉得王秋是在害羞。
      现在她懂了。当时的他不是害羞。是共化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他宁愿用最笨的方式跟她说话,也不愿意走这条捷径。

      可是,秋儿向自己传送难受的心情,是想说明什么?
      王冬不知道。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她耳边说话,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很大,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王秋曾经跟她总结过,她对于突发事件态度不够沉着。那时候她不以为意,觉得自己遇到大事的时候还是挺冷静的。现在想来,确实如此。

      她真的慌了。

      从看到王秋倒下的那一刻起,她的脑子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都卡在那一帧画面上——
      王秋的脸,王秋的手,王秋被烫伤后背时没有任何反应的身体。
      她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但不行。她不能慌。
      她慌了,谁帮王秋?

      王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心传来的刺痛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伤的右手,红肿的皮肤上已经起了好几个水泡,有的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她咬着牙,用那只完好的手拔下右手的储物戒,取出通讯器。
      戒指很小,她拔了好几次才拔下来,手指在发抖,戒指在指尖打滑。她攥紧通讯器,用尽力气喊道:“霍雨浩!秋儿出事了!你赶紧过来!”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变得支离破碎。

      霍雨浩来得很快,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来得很勉强。
      他当时正在进行极限单兵有关魂导器训练的收尾工作,浑身上下被汗水湿透,脸色白得像纸。
      魂力透支的感觉他很熟悉——那种脑子里像被人灌了铅、四肢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感觉。但他还是来了。
      一路跑过来的,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脚步踉跄,跑得最后一程几乎是靠着墙壁在往前挪。

      他推开医务室的门时,王秋已经被内院的人转移到了海神岛内。有人告诉他,王秋躺在学院珍藏的万年寒髓床上,因为冰髓可以减轻极致之火的危害。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着引路的人快步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寒玉冰髓床散发着淡淡的蓝白色光芒,整间屋子被映得像是浸在深水里。王秋躺在那里,金色的头发散在冰蓝色的床面上,像一簇快要熄灭的火焰。他的皮肤被烧成了不正常的红色,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还在往外散发着余温。
      霍雨浩站在床尾,看着王秋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极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稳重,目光沉稳地扫过王秋的全身,快速评估着状况。
      他明白,心急是无用的,只有理性才能解决问题。

      他走过去,在王秋身边坐下。万年寒髓床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开启了武魂,伸出右手,运转起体内的冰碧蝎魂力,试探性地将一丝极致之冰的气息注入王秋的经脉。
      冰与火在他体内相遇的瞬间,霍雨浩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不是拒绝,是本能——极致之火在排斥一切不是它本源的力量。但那排斥不是针对他的,是针对所有试图靠近王秋的东西。
      它没有意识,但它有本能。

      “嗯?”
      他的表情忽然呆滞了,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确认一件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
      王冬看他表情不对,立刻凑了过来,声音发紧:“秋儿他怎么了?”
      “不是,王秋他身体并没有问题啊。”霍雨浩收回手,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种“被耍了”的难堪表情。那表情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王冬,你到底在急什么?看刚才把我给吓的。”

      ……没有问题?
      不可能。怎么可能没有问题呢?
      之前王秋那个样子,明显是出了大事。那张痛苦扭曲的脸,那从骨子里往外烧的灼热,那连喊都喊不出来的绝望——
      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不可能!你再看看!”王冬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一定是你刚才检查疏漏了!”

      霍雨浩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放心的微笑。
      “好啦。我知道你心里担心。但王秋他的身体确实是没有问题。我刚检测过了,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会出错,“只是睡着了。”

      空气忽然凝固了。

      “睡着了?”贝贝嘴角一抽,眼睛瞪得溜圆,“不会吧?他身上发生了这么大的反应,结果只是睡着了?那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嗯。但这可能并不是普通的睡着。”霍雨浩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转而换上了凝重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王秋的脸上,那张被烧得通红的脸,此刻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呼吸平稳了,眉头舒展了,整个人看起来真的像是在睡觉——只是睡得很沉,沉到叫不醒。
      “我感觉不到王秋体内自发的魂力波动了。像是他被强制进行休眠一样。”霍雨浩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但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在我们能处理的范围内了。还是去找玄老他们来想办法吧。”

      说着,霍雨浩转向王冬,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他的语气放缓了,像是在对一个被噩梦吓醒的小孩说话。
      “王冬,我知道你很着急。但干着急也没有办法,光是哭也没用。”
      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王冬不敢移开视线,“我们该做的,是尽力做到我们能够做到的。其余的,相信王秋他也自有决断。你知道的,他不是个要人操心的小宝宝,不是吗?”

      王冬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闷闷地“嗯”了一声。
      在面对重大事情的时候,霍雨浩一向能够作为顶梁柱,安定人心、指挥八方。这次他也一样做到了统率作用。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强,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冷静。冷静到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他还能思考,还能判断。
      接下来的事情,就要看学校安排和王秋自己的了。

      “…………”
      一阵微弱又吐字不清的声音在风中飘荡,断断续续的,像是风吹过破损的琴弦。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身形一震,视线急忙转向床边。
      王秋正陷入深度昏迷之中,面目扭曲,像是在极力忍受什么惨痛的酷刑。高温把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烧灼成了岩浆般的颜色,金红色的,像是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熔岩。
      但他没有惨叫,也没有呼喊。只是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流。

      他在说什么?

      霍雨浩好奇地凑近王秋耳边。也只有他能忍受那高温——
      极致之冰魂力护体的他,手指探到王秋颈侧时,灼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他没有缩手,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把耳朵贴近王秋的嘴唇,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那些破碎的、含混的音节。
      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他直起身,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泛上了水雾,薄薄的一层,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王秋说的是——“我疼……妈妈。”

      在这之前,哪怕受再重的伤,哪怕从悬崖跳下无防护坠地,眼前昏迷的金发少年也从未说过一句“痛”字。从来没有。
      他只会咬着牙,把所有的疼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着说“没事”。他只会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你以为他真的不疼。
      但他说了。在昏迷中,在意识最深处的、所有伪装都碎成粉末的地方,他说了。
      他喊了妈妈。他喊了疼。

      霍雨浩站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转过身,背对着床,声音很轻:“我去找玄老。”
      然后他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慢慢地蹲了下去。他将膝盖抱在胸前,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像是要保护自己心脏不受伤害的姿势。
      走廊很长,灯很亮,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为什么,你说痛,我也会感觉到心痛?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怎么也压不住的东西在作祟。
      他想起了王秋,想起他平时总是笑着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想起他遇到什么事都只说“没事”的习惯。“没事”,他说。“还好”,他说。“不用担心”,他说。好像他的字典里就没有“不好”两个字,好像他天生就不会喊疼,不会喊累,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可他不是不会,他是不肯。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壳里,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刀枪不入。

      然后,在昏迷中,在所有伪装都碎成粉末的地方,他喊了妈妈。他喊了疼。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把那些藏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放出来。可他没有喊给任何人听。
      他只是太疼了,疼到那扇他一直死死关着的门自己裂开了一道缝,那些被压在门后面的东西涌了出来,没有方向,没有对象,只是本能地朝着最温暖的方向流淌。
      妈妈。那个字从他的嘴里喊出来的时候,他在喊谁?
      是他不知道现在在哪的母亲,还是他在这世上从没对人提起过的、某种对“被保护”的渴望?

      霍雨浩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他记得她的手,记得她牵着他走过街角时掌心的温度。记得她在油灯下缝衣服时低着头的侧影,记得她把最后一块窝窝头夹到他碗里时说的那句“你吃,妈不饿”。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的谎话。
      他信了。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不知道“妈不饿”等于“妈想把吃的留给你”。
      后来他知道了,但她已经不在了。

      如果她在的话,他是不是也能在疼的时候喊一声“妈妈”?
      也许会的,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他没有了妈妈。他没有了那个可以喊的人,没有了那个听到他喊就会冲过来把他搂进怀里的人。
      所以他学会了不喊,学会了把所有的疼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笑着说“没事”,学会了让人以为他真的不疼。
      和王秋一样。

      霍雨浩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从眼角滑落一颗两颗,是整片整片地往外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眶里决了堤。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把膝盖抱得更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想起王秋第一次见到他时的表情,想起他们在史莱克学院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想起王秋在徐三石面前护着他时轻描淡写的样子,想起王秋在宿舍里看书时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想起王秋——想起他喊“妈妈”时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
      他真的很想马上让王秋醒来,然后把他搂在怀里,说一声,“没事了,我在”。
      不管怀里的王秋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不管王秋会说出怎么样的话语。
      ……

      霍雨浩不知道自己在走廊上蹲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走廊里的灯光一直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泪水浸湿了整只手背,他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冬还站在床边,王冬望着他的指尖。贝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撑着额头。校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床上那个还在沉睡的人。

      霍雨浩走过去,在王秋身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王秋的另一只手。
      还是烫,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握着他,安静地、固执地、像是不打算松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不喊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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