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你还有我 王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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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的降临往往是悄无声息的。就像冬天第一片雪花的坠落，你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当你抬起头时，整个世界已经白了。
而在噩梦中，常常会出现一些无法回避的过去。
那都是些痛苦的回忆，你以为你已经把它们埋得很深了，深到可能，连自己都找不到。但梦总有办法把它们翻出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狗，从土里刨出那些早已腐烂的骨头。
几乎没有人可以战胜噩梦，正如有的时候，人们常常只注目于事物外表的明艳，而忽略了它的背后——
是痛苦，是孤独，是黑暗，是空洞。
……
王秋不知道自己的□□在玄玉冰髓床上躺了多久，但他可以估计得出，自己的灵魂沉浸在这片记忆苦海中，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那些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试图挣扎，试图从这片苦海中浮上去，但每一次冒头都会被另一波浪头压下去。
他知道，这是人劫将至的征兆。
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该还的债，总要还的。
穿越之前，王秋是班上最引人注目的那个亮点。不是因为成绩好，也不是因为他听老师的话——事实上，他上课还经常走神。
因为他的长相。
他是个混血儿，长相随了外国血统的母亲，亚麻色的短发柔软地搭在额前，一双碧色泛蓝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清澈却不见底。按照现在的标准，他长相清秀，皮肤白皙，应该算得上异域风情满满的美男。
理论上来讲，帅哥无论走到哪里都吃得开。可是在王秋身上——
不是这样，至少曾经不是。
幼年时，他生活的地方不是国际化大都市，也不是豪奢的富人区，而是一个小县城的乡下。那里的街道很窄，路面上常年积着黑灰色的泥水，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墙根处长满了青苔。
王秋的父亲是农民的儿子，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外出工作时，偶然邂逅了王秋的母亲——一个有着灿烂笑容和一头金色长发的异国女人。
两人迅速坠入爱河，王秋的母亲为爱情毅然离国，住进了王秋父亲的老家。
可是，在风气较为保守、地域较为偏远的地区，一个面目奇特又不通语言的金发女人带着一个同样面貌的孩子，生活有多艰苦，可想而知。
王秋不太愿意去回想自己的小时候。那些没有父亲在身边的日子，那些充满外人恶意的排斥、谩骂、捉弄。孩子们跟在他身后喊他听不懂的绰号，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的母亲，仿佛他们母子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如同无处不钻的蛆虫，不停地让他想要逃避、躲藏、否定自己的存在，让他对世界越来越绝望，直至——
直至看透人心，直至冰冷漠然，直至百毒不侵。
哪有什么生性薄凉的人，那都是被人逼出来的。
后来父亲创业成功了，发了财，王秋终于告别了那些痛苦的日子，当上了家境优渥的公子哥，进入了大城市。
然后，他发现——
像自己一样的，金发碧眼的，在幼年人们嘴里的“怪物”——有好多好多。
他们走在街上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他们的母亲不会在菜市场被人用方言骂。
原来他不是怪物。
真正痛苦的，不是被人视作怪物那样长大，而是等到长大后才发现自己原来不是怪物这件事。
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可它在“丑小鸭”时期的回忆却还是存在的。那样的怪物，还能从骨子里成为天鹅吗？
欺凌者当然不会道歉。他们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那些刻在王秋骨头上的伤痕，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童年时代无伤大雅的玩笑。
王秋已冰冻的心也不会暖化。他成了永不融化的人形冰山，任尔倾慕艳羡，自是巍然不动。
或许是正因如此的经历，王秋一直觉得，自己与王秋儿或许是最有共同点的。
同样的冷漠，同样的孤独，同样的——被人当作“异类”长大。
所以，他才会爱着王冬儿，爱着那个仅在书中出现的人物，那个傲娇却不失温暖的女孩。
在最黑暗最落魄的时候，他也想要有一个王冬，能够含着眼泪、拍着胸脯对自己说“你还有我啊！”。
他也想要一个与自己并肩同行的伴侣，哪怕曾经有过争执，有过冷战，有过误会——但还是好好地在一起着，什么也没能把他们分开。
情敌不能，敌人不能。
死亡也不能。
王秋也曾真的想过，如果王秋儿没有爱上霍雨浩，王冬儿是不是就是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如果他是王秋儿，在那样的时候，也会爱上霍雨浩吧。
森林中的兽中帝皇，众人只知其众星捧月的高贵无上，只知其任性化人时的霸道冷傲，却又何曾想过，在无数个没有心相伴的白天或夜晚，瑞兽也曾在昂首向前时惋叹过自己——穷尽一生，只为他人而活。
为兽时，身前众生簇拥，可谁不是贪恋自己的能力、地位，想借自己的神威有所图谋？
无怨无悔，只为诚心跟随？
呵呵，可笑可叹。
人世间，又岂是如此简单。
所以，当属性牵引后失去原本力量的时候，除了害怕被魂兽们抛弃而产生的惶恐，应该还有感激吧？
对，感激。
感激霍雨浩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类，给予足不出户的自己一个放眼外界的机会，让自己的心能够对新事物产生期待，去寻求所谓的“爱”。
那是人类世界至真至美之物，也是自己所缺失而又憧憬的东西。
原来这世上，还有更值得去追寻、去争取的东西，来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加有意义。
师生，朋友，兄弟，母子……霍雨浩有那么多的悲欢喜怒，他好像很惨，却又很幸福。
而她呢？如果她生来是人，被人所爱，她会幸福吗？
抛弃身份，重组修为。化而为人，踏入人世。这是属于瑞兽此生最勇敢的尝试。
可也是结束此生的尝试。
为人时，黄金龙女名扬八方，可孤独的人依旧孤独，谁又是真心为自己付出？
霍雨浩深情不改空谈痴心，自己的容貌不是天生终背负恶名，死后魂飞魄散为他人作了嫁衣……
终归是，一切错付了。
那好像确实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
只是王秋忽然想起来了——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对，都是虚假的。
大梦而已，都过去了。全都已经过去了。
人可以纵容自己一辈子活在过去的噩梦里，但这又有什么意思？
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着，该醒醒了，不该神游了。
那个人就是王秋自己。
是了。所以现在，应该赶紧睁开眼睛——面对现实才对！
记得自己刚才好像……倒在了史莱克的咖啡屋里？
王秋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正躺在海神阁里的玄玉冰髓床上。
对，这句话没有语病。
他用了几秒钟适应了光线，又用了几秒钟确认了自己的状态：作为灵魂体，漂浮在自己的身体上方，还无论如何都回不去。
这让他回想起来之前王秋儿主导身体的时候，自己的灵魂也是被锁在身体里，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这样的无力感，对于习惯把所有事情控制于自己手中的王秋而言，实在是太难受了。
王秋现在只想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了。
他可以花上万年去等绝世的剧情，可剧情不会等他。如果过去太久就麻烦了——计划又被打乱，一切得从头再来。
还有，还有……霍雨浩，他们。
他的目光穿过灵魂与身体之间的那层薄薄的隔膜，落在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上。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短短一段时间不见，他的身体瘦了很多。
似乎一切都沉寂了很久。没有人进来这里，王秋百无聊赖。
他很想回宿舍，哪怕是日常和霍雨浩扯扯闲话，口头开开火车。
别说，他重生以后，霍雨浩倒是性格上灵动了许多，不像原著只会埋头修炼和做事，而是交了很多好友，为人更加稳重大度，和人关系处得如鱼得水。除此之外，修炼倒也大有进步。
这样的霍雨浩，的确是更有魅力了，也更坚强了。
还真是……有点想他？
王秋啧了一声，暗叹自己没出息，居然开始不甘寂寞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王秋印象中变得更加坚强的霍雨浩，就在此时来找他了。
王秋的灵魂正靠在床边打盹，忽然一阵劲风掠过。他定睛一看，是霍雨浩。
他长高了不少，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变得更加分明。皮肤光滑了，脸庞逐渐长成成人的雏形，无形间散发出成熟男性的俊气。那个曾经在他面前略矮一头、动不动就红耳朵的少年，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霍雨浩没有坐下，他站在床边，伸出手，运起魂力，仔细探了探王秋的体温。指尖的温度透过冰髓床的寒气传过来，他在心里默默读着数据。
然后，他的眉头舒展了，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欣喜的微笑。
“好，好。温度又退了。每天输送极致之冰寒气果然是有效果的！说不定，再过不了多久，就能醒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在对王秋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是、可是我，我还能在走之前看见你醒吗……”
什么？！走？走去哪？
王秋心里一惊，居然久违地开始慌乱了。
现在过了多久了？斗魂大赛？还是穆老离世？
他的脑子飞速转着，把原著的时间线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但每一次得出的结论都不一样。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霍雨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看王秋的脸，而是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双手握过魂导器，握过雕刻魂导器用的刻刀，握过王秋的手。现在它们空着，无所适从地搭在膝盖上。
“秋，你知道吗，我去参加斗魂大赛了。正选队员的那些学长临时出了事，我们只好代替他们上赛场。比赛很艰难，但我们拼尽全力，赢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怕吵醒睡着的人。
“然后，回来以后，我被学院重点培养了。我没有一刻懈怠哦，你看！我已经四十级了，离和大哥也就差不多了。你醒了以后可千万别去勾搭萧萧啊……”
说着，他干笑了几声，那笑容很轻，像是怕笑得太大声会把什么震碎。
“然后，然后，我被老师……”
他的声音在这里卡住了。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字从喉咙里经过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出来的声音就变了。“被穆老收作关门弟子了。但是前几个月，他，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秋什么都懂了。
他看见霍雨浩的肩膀一颤一颤的，急忙控制灵魂体向前探去。他想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我在”。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霍雨浩的身体，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他在离霍雨浩只有一拳之隔的地方停下了。
霍雨浩，他哭了。哭得悄无声息，甚至连一丝异样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没有肩膀的剧烈起伏。只有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哭的人。
“对不起，我还是不够坚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可是要坚强真的好难啊。我要担负起好多东西，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我好累。”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新的眼泪很快就涌了出来，比他擦掉的还多。他索性不擦了，让它们流。
“你知道吗，王冬她、太不省心了。天天都是我去劝她，她总是待在这儿就不肯走，就光扒拉着你哭。我怕吵到你，又怕伤着她，每次都是担惊受怕地把她冻住了运回宿舍再赶紧解冻。”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苦笑，“我是真的好羡慕她。那么早认识了你，又可以那么随性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她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会护着她，她也不用担心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可我不能啊。我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哭，因为极限单兵需要没有感情波动。我也不能倒下，因为史莱克需要我的力量。在你昏迷的时候，继承人的担子也要我来担着……”
王秋的心忽然揪痛起来。那种痛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他想要去拥抱霍雨浩，想要把那个一直撑着不肯倒下的人搂进怀里，跟他说“没事了，一切都会好的”。
但他的手臂穿过霍雨浩的身体，只抱住了空气。
原著里的霍雨浩，发泄情绪的时候几乎没有。肩上的担子过于沉重，处事却是始终的得体平和。
他到底是为什么能够做到这种地步？似乎没有人考虑过他的极限。
可人的情绪也好，抗压能力也好，全都是有极限的。
有苦无处诉，有怨无处哭。霍雨浩一直一直都是担当着压力……这么活的。
哪怕有了伙伴，哪怕有了爱人，也是一样。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至少你还有……我啊。
“我知道我哭，你要是醒着一定会笑我。”霍雨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他还是在笑，“但是我马上就要去日月帝国交流学习了，三年。我真的很想很想……再任性一下，好吗？”
行吧。
王秋点点头，半默许地看着霍雨浩俯下身。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很轻，像是一片羽毛从高处坠落。
王秋感觉到那温度透过灵魂与身体之间的隔膜，传到了他的意识里。
不烫，不凉，刚刚好。
霍雨浩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用袖子蹭了蹭，蹭得脸都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嘴角弯了起来，换上了日常的笑容。
那个笑容王秋见过无数次，在食堂里，在操场上，在宿舍的灯光下。但此刻，王秋知道那个笑容下面压着多少东西。
“我马上就要走了，是学院的安排，去日月帝国做交换生，三年。三年后，我就回来了。到时候，你早就醒了对吗？你还是最强的那个，能把所有人都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力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
“到时候，你会跨越千山万水来看我吗？我肯定特别想你。你来我一定给你收拾好一切，让你玩得开开心心的。”
他的眼睛弯着，嘴角弯着，但眼眶里还含着没有干的泪，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到时候，我们的关系还能像现在这么好吗？”
他的声音在这里碎了一下。很短，只有一瞬，但王秋听到了。
那是一个问句，但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害怕。
害怕时间，害怕距离，害怕那些他们控制不了的东西，会让一切都发生变化。
“我，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这里的所有人……”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又红了。他使劲地眨了眨眼，想把那些眼泪逼回去，但它们不听他的话。
“对不起，我还是想哭……”
霍雨浩，你是傻的吗？
对着个昏迷的人说就说吧，还絮絮叨叨地说这么多。
如果不是我体质特殊，谁会听得见啊？
王秋心里暗骂几句，眼里却也莫名冒出点泪花来。
这时，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了。
“霍雨浩，走了！就差你了，你站王秋旁边干什么呢！”玄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忽如其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王秋心里顿时一阵反感——但他说不清自己是在反感玄老的煞风景，还是在反感“走”这个字。
霍雨浩慌忙拭了拭眼泪，那动作不像是在擦泪，更像是在销毁证据。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门口笑道：“好！”
说罢，或许是怕自己再忍不住留下，他也不再告别，像一阵旋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的衣角在门框上扫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王秋将头侧向一边，陷入了深思。
三年。
他要在床上躺三年？不可能。他不能让霍雨浩一个人在日月帝国待三年，不能让他在那个吃人的地方独自撑着。
他得醒过来，得尽快醒过来。
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需要多久才能消化那些暴动的气血，不知道那扇关着的门什么时候才能从里面打开。
得想个办法才行。
霍雨浩一定没有想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王秋一头飒爽短发，身着一袭黑色劲装，甩着长枪护在他身前。面对季绝尘和荆紫烟两大强者，也依旧怡然不惧。
枪尖点地，枪身在阳光下却折射出冷冽的寒光。风吹过他的金发，发梢在风声中飘动。
他已经独当一面了，他不再惧怕风雨了。只是——他的变化比霍雨浩所设想的“三年”该有的变化大了很多。大到，霍雨浩在日月帝国的校场上看到他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你还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