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动心，动情 王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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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秋后来回忆预备队竞选那天的情景时，大多记忆已然被淡忘。他只是恍惚间记得，当王秋儿主导着身体回宿舍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而那个修炼狂魔霍雨浩，那天难得地没有修炼。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王秋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王秋注意到，他手里的那本书，从头到尾都没有翻过页。
王秋儿夺取身体控制权以后，她相当于只承担指挥身体的职能，实质上灵魂几乎不需付出。而王秋作为失去身体控制权的“被囚者”，则从灵魂被困在精神世界里时开始，被迫担负起身体所需的所有精神力花销。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所有的空气都在被抽走，而你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意识在黑暗中起起伏伏，像一艘没有锚的船，被浪推着走，不知道会被推向哪里。
进了宿舍门后不久，他的灵魂就无力支撑了，意识在迷迷糊糊中沉入了沉睡。最后的知觉，是床板冰凉的触感，和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他一声“王秋”——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什么。
待他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已经重新占据了身体的主权，而王秋儿的灵魂则是不明原因地陷入了沉睡。他试着在脑海中呼唤她，一遍，两遍，三遍——千呼万唤，她始终没有回应。
精神空间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连回声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以前觉得她冷淡，觉得她无情，觉得她动不动就冷哼的样子让人手痒。现在，她不回应了，一直占用的那个位置空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霍雨浩的举动也同样反常。他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整个人的气场就像是被乌云笼罩一般低沉，不说话，不笑，甚至连走路的时候都在走神。
王秋醒来时，霍雨浩刚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什么东西。他看到王秋醒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喊了一声“王秋”。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擦过地面。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突然靠了过来，将王秋抱得紧紧的。
这次，他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王秋整个人都摁入他的骨血之中。
王秋愣住了。他的手臂僵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霍雨浩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滚烫的，像是一团烧了很久的火，烧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我以为喊你、抱着你，你会打我一拳的。”霍雨浩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没有打我。真好。”
在微微的窒息感压迫下，王秋感觉到霍雨浩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指攥着王秋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抓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我没事打你做什么啊？”王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拍了拍霍雨浩的后背，“不过，你为什么抱得我这么紧？我快不能呼吸了。”
“真的是你吗？”霍雨浩没有松手，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回来了？”
王秋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继续拍了拍霍雨浩的背。
“嗯，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还好吗？怎么一直在抖。”
霍雨浩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轻地笑了。然后，笑声越来越大，大到在王秋的记忆里，他从没见过一向稳重的他能笑得这么开心。
笑完之后，他只是睁开眼，轻描淡写地说：“好的，我很好啊。是你回来就好。”
是你回来就好？……
这话似乎包含的信息量有点大。
王秋默默联系起上下文，心上涌起一股不详的感觉。他很想问问霍雨浩他究竟是知道了什么，可是话到喉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霍雨浩他经历了什么？之前又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的事情，就算自己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不论如何，他就是王秋，但这具身体里本就不只独一无二的一个王秋。与其一直瞒下去，不如让他现在就知道。
想必他此刻在心中，也是同样默认了王秋儿的存在吧。
本来以为自己是穿越来的，在这个世界上应当是特殊的，是独一无二的。但现在来看，他只是个没有归属的灵魂——瑞兽身体的掠夺者，一个不请自来的小偷。
……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王秋忽然有些心酸。他抿了抿嘴，将心下忽然涌起的难受强咽了下去。
旁边的霍雨浩一直以观察的姿态牢牢盯着他，见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这份痛苦他能感同身受一样。
怎么能感同身受。他根本做不到啊。
王秋最终还是没有加入预备队。尽管其他人对此的态度是非常疑惑的，王秋自己却是十分释然，心中也并不十分关心这个，依旧只是做好自己的事。
毕竟，玄老已同他解释过了，他也有不想加入的自身原因。
很奇怪的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霍雨浩和王秋两个人的关系不仅没有僵化，反而更加热络了。
这尤其体现在霍雨浩身上——平时除了日常修炼，他简直恨不得粘在王秋身上似的。吃饭要坐在一起，聊天要凑得很近，就连上厕所也要拉着王秋一起。
王冬有一次看到他们俩并肩走进厕所，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转头对萧萧说：“霍雨浩这家伙身体机能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难道没人看着，他就上不出来么？”
萧萧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也许……和他上不上得出来没关系，而是……男生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
王冬想了想自己的女同学们也喜欢手牵手一起上厕所，遂无语凝噎。
但她也还是负气似地说道：“他好婆妈，不像男人。”
萧萧捂着嘴笑，“也可能最近他和王秋关系特别好呢。”
关系真变好了么？王冬觉得不像。一个平时独立自主惯了的人，忽然开始这样无时无刻地粘人，怎么看都有些奇怪。仿佛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仿佛他在害怕王秋随时会消失似的。
但问题是，王秋消失过么？
这样的奇异行为，久而久之，还是引起了王冬的不满。
终于，忍无可忍之下，她明里暗里借此嘲讽了霍雨浩好几次，叫他“粘人小宝宝”。然而，霍雨浩本人不为所动，王秋也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王冬这才不甘心地作罢。
但她的关注点实际上不完全在霍雨浩身上，而更多聚焦在另一个方面——
她最近渐渐开始被王秋冷落了。
这一点就更无理由了。要知道，王秋一向是很喜欢她的，对她态度极其友好，她也一向有在王秋心中排第一的自信。
然而，自从王秋性格忽然大变之后，她能感觉到王秋并不排斥她，但还是隐约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事情的发生，让她再也走不进王秋的心里了。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的事情。
她曾不止一次地想找王秋问清楚，但每次走到他面前，看到他那张平静得没有波澜的脸，准备好的话就全忘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往往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然后王秋点点头说“嗯”，然后就没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唉，希望这只是个错觉。错觉。
一个明媚的早晨，大约七八点时分，王秋被鸟叫声吵醒。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今日是周末，想必大家都不太忙。要不喊雨浩、王冬和萧萧出去玩？史莱克城里有不少娱乐项目，够消磨一整天了。
心中这么想着，王秋从床上坐起来。转头一看，隔壁霍雨浩的床铺已是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像一块豆腐。只有一张字条轻飘飘地搁在床板上。
王秋下床，光着脚走了过去。地板有点凉，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拿起字条，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内容。
霍雨浩的字不算特别地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是怕对方看不懂，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深深地嵌进纸里。
“王秋，我已经三十级了。玄老说他带我去星斗大森林猎取魂环，可能要耽搁上好几天才能回来。本来还想走之前和你多说说话，但是看你这几天气色倦怠，应该是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生了，就没有叫醒你。”
王秋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这几天确实睡得很沉，每次醒来都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要花好一会儿才能适应光线。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原来真有人注意到了这回事。
“之前听你提了一句很久没有打牙祭了，所以我决定满足你一次。这次特意给你做了十来串烤鱼留下，加了霍雨浩牌独门秘制调料。不吃也可以放很久，不会坏的。当然，如果你想要分享，那王冬和萧萧也可以吃一点。但是这是我专门做给你的，你不能纵容她们吃太多！不然我会嫉妒得发疯的。”
王秋的目光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不然我会嫉妒得发疯的”。
他不由自主地设想了一下霍雨浩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带着一点认真，又带着一点玩笑，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不想让那件事显得太重要，所以故意说得很轻。
霍雨浩这家伙精明得很，平时在外头装成没有一点负面情绪的样子，其实内心还是有点幼稚的影子，只是，大多数时候，他藏得很好。
他总是这样。把重的东西说轻，把真的话藏在玩笑里，把想说的话写到最后。
“别的话就不多说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像之前一样被人趁机偷家了。等我回来，我很快就能回来。”
趁机偷家，他是在指王秋儿占据身体的那件事吗？这怎么叫偷家呢，这本来就是她的身体，他才是那个“偷家”的人。
还有，很久没有打牙祭——那好像只是之前自己随口说的，甚至没有过脑子。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言，居然真的有人会专门记在心里？
照顾好自己？他当然会的。
他王秋是穿越者，比谁都怕死，哪里还需要你来交代？
霍雨浩，你果然是个老妈子吗？就是出去一趟还能絮絮叨叨写了这么多，不当男妈妈真是别太可惜。
……但是，还是要谢谢你啊。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王秋捏着手里仍带有余温的纸条——纸上的字迹还有些潮，墨没有完全干透，显然是在他醒来前不久才写的——忽然之间鼻头一酸，却是一点眼泪都没有流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王秋细细回想，一直以来，好像都是他自己关心自己。
王冬关心的是他失去的记忆能不能赶快找回来，帝天它们关心的是自己作为瑞兽在外如何才能保证安全，史莱克学院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在未来为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
这无可厚非，人性便是如此——在对人尽力付出的同时，也有着从人处获得丰厚回报的私心。
但是，有人不计回报地关心他这么一个人本身，而不牵带任何其他的附加因素，这还是第一次。
他一直认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是利益将不相关的个体联系在一起。至于无私的情感，这或许只属于某些特殊的亲属和特定的羁绊。
所以，也正因如此，在清楚明白自己已彻底穿越无法回去之后，他就下定决心，此生不寄希望于他人的善意和救助。
毕竟，人活着还是要靠自己。这话着实不假。
很多人以为，穿越者就是自由自在的：在异世界里不会再有人指责管教，想怎样就怎样，多逍遥，多自在！
但是，他们似乎忽略了一个重点：到了异世界，就说明已经与原生世界脱轨。的确是没人管教你了，但是，也同样没有人再关心你了。
从此，你是死是活，都只能靠自己。
正是如此，他千谋万虑，费尽心机，做了那么多说不上多高风亮节的事，以冠冕堂皇的借口作为包装私心的彩纸，初衷也不过只是想更好地保护自己而已。
他莫名其妙就穿越过来，可他想好好活下去，他不想被人欺负，他想要过上让自己满足的日子。哪怕是这样，也不行吗？
似乎也不那么容易。
所以，王秋早就已经做好了死去的觉悟。反正再怎么搞事，最终也不就是一死，不如在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之前，干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这样至少能够证明——他曾在这里活过。
至于他勾搭女主、抢男主外挂这样的天真想法，起初就像是童年时不停地吃魔法士泡面，其实只是因为对于集齐钟爱的画片有着深切的执念，仅此而已。
说得难听一些，王秋起初根本只是当霍雨浩、王冬他们是单薄的纸片人罢了。获得了成就、集齐了装备就都是自己的了，就荣耀了，就心满意足了。
毕竟，谁会把小说里的人物和东西当真呢？
但是现在，他越来越发现自己的想法错了，真的错了。
他们不是空洞的小说角色，他们是他重要的伙伴，不可或缺的友人。他们在他心中是不可取代的。
或许，就像当初穿越的唐三那样，王秋同样来到了这个世界，也同样深深地爱上了这个世界。
在未来，也许他也会与唐三同样爱上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人，快快乐乐地度过余生，是么？
虽然口头上并不想承认，但是，确实。
王秋，动情了。
至于瑞兽的人劫？
管它呢！还是随它去吧！他王秋可是厉害着呢，一定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把天道法则踏在脚下，也不一定做不到，对吧？
我可以做到的，我一定可以的！王秋紧紧握拳，胸腔中信心熊熊燃烧。
真的可以吗？
明明是自欺欺人。
一个时辰后。学院甜品屋内。
“所以，为什么院长已经批准了王秋你可以选择性地不上课？学院居然已经这样宠你了嘛——靠啊啊啊啊老子好嫉妒！”徐三石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大型犬在主人身边委屈地哀鸣。
在他身边安稳坐着的贝贝温和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放下，然后一开口就一针见血：“三石啊，不是我说，你这是连嫉妒的资本都没有呢。什么时候你能像王秋小兄弟一样实力爆表，或者和我一样受人欢迎再说吧。”
瞧瞧这个拐着弯变相夸自己的唐门大师兄，屑味快绷不住了！
徐三石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闷的。
“我靠贝贝你这家伙真的不够兄弟，居然当着王秋的面儿直接给我落面子！看我不去跟小雅告密，说你今天收了学妹的情书！”
眼看徐三石要炸毛，贝贝却是不为所动，反而气定神闲地又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全程仿佛无事发生。“那你去啊。我是小雅的亲亲男朋友，你看小雅是信我还是信你。”
“你！你这个……老子要原地搞了你！”
贝贝闻言又是邪魅一笑。那笑容怎么说呢，如果放在电视剧里，弹幕大概会刷满“歪嘴战神”和“嘴角一笑，生死难料”之类的词汇。
“搞我？呵，男人，别太嚣张。你有本事倒是来搞我啊？别想了，到头来你也只会被我搞。”
“我x……”
“呵呵，学长们真会说笑。”
王秋坐在红茶屋座位对面，冷眼看着两人掐架，也不搭腔一起嗨，而是静静地喝着红茶，一副恍若世外高人的模样。
然而，杯后不停抽动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
好烦，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个男同位面？这里全是隐藏男同。尤其是贝贝，你怎么穿着品如的衣服？汝甚骚矣。
所以自己特地起了个大早后被叫来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当这两人的电灯泡吗？
原来他也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吗？口味别太重，他还只是小清新学弟一枚啊。
“啊，对了！三石别闹。我们该和王秋讲讲正事了。”原本在不停地和徐三石打闹，贝贝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咳两声，开始了久违的严肃公务模式。
“啊，什么事？”被他严肃的模样唬住了，王秋也表情郑重了一点，放下茶杯，等待指示。
“你先跟我们走一趟海神阁吧，王秋小兄弟。”贝贝此时的表情凝重得可以，像是马上要宣布一个噩耗，“你摊上大事了。”
王秋：“……？”
不对的吧？他是良民。良心大大的有，犯事一点木有。
他最近除了吃了霍雨浩做的烤鱼、睡了几个好觉、拒绝了玄老的收徒邀请之外，什么都没干啊？这也能摊上事？
看到王秋一脸“我没犯事啊”的茫然表情，徐三石直接毫不客气地在贝贝头上抡了个巴掌。
“我以为你正经起来有啥事呢，都不敢打扰你，你开嗓就给老子这么发挥！乱哔哔个什么，还我严肃来！”
徐三石揉了揉手腕，一脸无所谓地转向王秋道，“王秋啊，你别听这不正经的瞎说。去海神阁和你犯事没半点关系，是宿老要你去图书馆呢。你先去了再说吧。”
“啊？哦，好。”
王秋点点头，站起来，跟在两人身后走出了甜品屋。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在想，图书馆有什么好去的？宿老找他做什么？霍雨浩什么时候回来？字条上的墨迹干了没有，不会墨沾枕头上吧？
……
他想了很多，最后什么都没想明白。
最后，他放弃了思考。
把手插进了裤兜里，他跟上贝贝和徐三石的步伐，走进了阳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动心，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