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最后的底牌 王秋 : ...
-
玄老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鸡腿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咬下去。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无数后辈。有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收徒的，有托了无数关系递话过来的，有在他门口站了三天三夜不肯走的。
他玄子是谁？九十八级超级斗罗，海神阁宿老之一，史莱克学院的中流砥柱。
在这个大陆上，多少人做梦都想叫他一声“老师”？
今天，他主动开口了。对面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吃着鸡腿，喝着酒，头都没抬，说——不了。
……
玄老承认，他心里是有些不快的。
不是愤怒，是一种“我都主动了你居然不给面子”的别扭。像是一个长辈弯下腰去摸小孩的头，小孩一偏脑袋，让他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能理解王秋作为小孩不懂事，但完全不给面子，这让他一个长辈如何自处！
可是……这后辈天赋又是这么优秀，性格倒也 挺对自己胃口的。
他在这学院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对他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的后辈，反倒觉得王秋这种不卑不亢的劲儿，有些新鲜。
唉，算了。自己总能再遇上更合适的做徒儿。他这辈子收过几个徒弟，每一个都是天赋卓绝之辈，每一个都让他操碎了心。
他不缺徒弟，他只是觉得王秋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若是没人带，肯定会长歪的。
……
最终，惜才之心胜过了虚荣之念。玄老轻咳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属于老人的柔软。
“这……好吧。你不愿也就罢了。只是，下次如果你回心转意，老夫也愿随时收你为徒。”
他给自己留了个台阶，也给王秋留了条后路。嘴上说着“随时”，心里其实知道：这种性格的孩子，说“不”就是“不”，不会回心转意的。
王秋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浅，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种东西。
回心转意？这不可能的。
原作中，王秋儿正是因为玄老强行将其与霍雨浩进行属性接引，使得后来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身死魂消。玄老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害死王秋儿的罪魁祸首。
现在可是由她王秋儿控制身体，要不是实力差距太大，说不定她就直接抄着黄金龙枪上去一顿爆打了。
啊，不对。
王秋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现在，她手上可并没有黄金龙枪啊……
要问黄金龙枪如今在哪，那应当是在唐三手中没跑了吧。
她的思绪在这里停了一下，像一条河流遇到了礁石，绕了个弯，继续往前流。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
该是自己的，之后就会是自己的。
斗魂区的打斗声渐渐密集起来，魂力的碰撞声、武魂的轰鸣声、学员的呼喊声混成一片，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王秋的目光越过手中的鸡腿，落在战场的某个方向。
“玄老，霍雨浩他们要赢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不是猜测，不是预感，是陈述。玄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乱发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从一开始，对手们就陷入了霍雨浩的算计之中。作为一名精神控制系战魂师，霍雨浩不只是在进行精神探测，他更是在控制着整个战场上的局面。那些高年级的核心弟子们，每一个修为都比他高，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才是这场乱斗的主角。但他们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判断，都在霍雨浩的预料之中。
无论是熟悉他的戴华斌、邪幻月、巫风、宁天等人，还是那些不熟悉他的三、四年级学长们，都绝不会有人能够想到——只不过是二环级别的他，居然能够对他们构成威胁。
在他们眼里，霍雨浩只是一个躲在队友身后的辅助，一个不值得在意的配角。这些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四大魂宗——贝贝、徐三石、江楠楠、和菜头——所吸引了。而霍雨浩也正是借助这一点，再加上和菜头强大的攻击力，诱使这些核心弟子们按照他的想法排成一列。
然后，他与王冬就毫不犹豫地施展出了他们的武魂融合技——璀璨中的凋零，黄金之路。
金色的光芒从两人身上同时迸发，交织、融合、升华，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横扫过整条直线。
胜负即定。
面露震惊之色的玄老从天而降，右手连挥，一道道洁白的光芒纷纷笼罩在每一名学员身上。凡是被白光照耀过的学员纷纷软倒在地，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玄老落地的时候，鸡腿还叼在嘴里，酒葫芦还在腰间晃荡，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醉醺醺的朦胧，而是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带着某种期待的光。
霍雨浩和王冬也没想到他们的黄金之路效果竟至如斯。一时间两人也有些发呆，站在原地，像两根被雷劈过的木桩。而另一边，贝贝、徐三石、江楠楠三大魂宗也解决了那六名对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纠缠。
斗魂场内，赫然就只剩下了他们这七人。
和菜头吃惊地张大了嘴，那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贝贝三人也无不如此，他们从未想到这场测试竟然是以如此方式进行收尾的。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竟然是霍雨浩和王冬这一击——两个二环，两个在所有人眼中最不起眼的角色。
戴华斌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心里有些茫然。自从第一次在新生考核决赛中输给霍雨浩、王冬和萧萧之后，他心中一直都很不服气。他一直觉得，输给王秋倒没有什么，可自己的能力明明要比这三人强得多。按照理论，自己应该秒杀他们才对啊？
他追不上王秋，追不上就算了，他认。
但霍雨浩，只是一个二十九级的、连魂尊都不是的、靠着武魂融合技才能在他面前站住脚的人，他凭什么能战胜自己？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当初杜维伦挡住了双方的武魂融合技之后给出的评价是公允的。霍雨浩和王冬组成的这条黄金之路，确实是他们的幽冥白虎所无法比拟
尽管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感受着体内已经蒸发过半的魂力，他知道，自己真的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不是输在修为上，是输在战术上，是输在配合上，是输在——
输在，他没有想到。
玄老何等的修为，他根本不需要仔细检查，就能感受到每一名学员的状态。没有重伤出现，他就放心了。他咬了一口鸡腿，慢悠悠地嚼着，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也不擦。
“被淘汰的都回去吧。你们七个留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乱发丛后方，两道闪烁着奇异光彩的目光仔细地盯视着霍雨浩和王冬，像是在看两块刚挖出来的原石，不确定里面是翡翠还是石头。
在老师们的帮助下，昏迷的学员先后醒转。很多学员脸上都流露出了不忿的神情——他们绝大多数都还未曾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就已经被判定为负。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欲言又止。
所以，虽然他们都听到了玄老的话，但却没人离开，而是都将目光集中在玄老身上，像是在等一个交代。
啃了一口鸡腿，玄老哼了一声。
那声“哼”不大，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服气？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大乱斗的选拔方式不公平，让你们之中很多人都没能发挥出自己的能力就莫名其妙的输了？”
核心弟子们用沉默回答了他的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是的，不服气。
玄老撇了撇嘴，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在空气中画了个圈。那个圈不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了。
“可是，这真的不公平么？乱斗是针对你们每一个人的，让你们都处于同样的起点之中。这乱斗看似不公平，其实是检验你们综合实力最好的方式。在这场短暂的乱斗中，体现了你们协作的能力、个人实力，甚至还有品性。”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得道者多助，这完全是句屁话。想要有人帮助，首先就要有好的人缘，其次才是要有足够的实力。一个性格孤僻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回味这句话的重量，有人在偷偷看身边的人。
旁边，王秋停住了吃鸡腿的动作。
他的手指悬在鸡腿和嘴巴之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目光淡淡地望过来，落在玄老的侧脸上。那个喝酒、啃鸡腿、不修边幅的老人，此刻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不是威严的山，是沉默的、经历了无数次风雨侵蚀、依然立在那里的山。
王秋的眼神此时显得非常深沉，旁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恨？是不甘？是某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东西？没有人知道。
也许连王秋儿她自己都说不清。
玄老没有注意到王秋投来的目光。他灌了一口酒，声音低沉了下去。
“像这种乱斗考核，在内院之中乃是家常便饭。你们可知道，内院弟子最艰难的时候曾经面对过什么样的局面么？曾经，十二名内院弟子在与师长走散的情况下，面对一只十万年魂兽。那十二人战死八人之多。但最终活下来的四个人，都已经是内院之中最顶尖的存在，其中之一更是获得了那只十万年魂兽的魂环和魂骨。所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个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不要以为在学院学习就是万事大吉了。想要真正成为强者，就算是在学院里，你们也要有随时面临危机的觉悟。”
玄老的声调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擂鼓。那不是刻意的渲染，不是表演，而是一个经历过生死的人，在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最残酷的事实。他的每一句话都蕴含了强大的精神力，宛如一记记重锤凿击在核心弟子们心头。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旁边，王秋的神情变得愈发严肃了。他放下了鸡腿——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放下鸡腿，不是因为吃饱了，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玄老的话吸引住了。
“你们不要以为，成了核心弟子就一定能够成为内院弟子。”玄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剥开一层又一层的纸，露出里面的东西。“就算你们成为了内院弟子，那并不是荣耀，而是意味着你们刚刚走进了一扇大门——生死之门。你们知道在成为内院弟子之后，学员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是签订生死文书。为了追求魂师的极致，唯有将生死置之度外，才有能人所不能的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些话落地的时间。
“无论你是什么出身，进入史莱克学院内院之后，你就是史莱克真正的一份子。终身都将烙印史莱克的印记。但同样的，每时每刻也都将面对巨大的危机，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你们身在外院，学院会尽可能保证你们的安全。但是，如果你们进入了内院，那么你们将要面对的就是最残酷的考验。”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们，史莱克学院的内院弟子数量很少有超过五十人的时候。因为，几乎每年都有内院弟子死去。”
斗魂区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移动脚步。连风都停了。
“还有人有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玄老的声音到了最后越发冰冷了，在他的话语中，这些外院核心弟子们第一次接触到了内院的世界。可是，给予他们的不是一份希望，而是一份悲壮。
已经被淘汰的核心弟子们一个个低下了头，走出了斗魂区。他们的脚步很重，像是每走一步都在丈量自己与“内院”之间的距离。今日玄老所说的一切，或许都将深深地铭刻在他们心底。
待人走远，玄老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的感觉从胸腔一路蔓延到胃里。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只是阐述一个事实……仅此而已。”
没有人能看到，在他的乱发之中，隐隐已经有泪光闪现。
当初，那十二名面对十万年魂兽的内院弟子，带队老师就是他啊！他带着十二个年轻人走进那片森林，出来的时候，只剩四个。
那八个孩子的脸，他到现在都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笑声、每一个人的梦想——他都记得。他把这些记忆背在身上，背了几十年，从没放下过。
玄老发言完毕，低着头飞到了王秋身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王秋也低着头，但他看的不是地面，不是自己的脚尖——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正在他的额头上闪耀，那是他正在施展命运之力。
然而那金光实在太过微弱，玄老也好，其他人也好，都没有注意到。
王秋的身体抖了抖。惊讶的表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像是湖面上一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的涟漪。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长久地静默着。
他在思考。不是思考要不要说，是在想——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忽然，王秋抬起头来。
“玄老。”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斗魂区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玄老从回忆中被拽了出来，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嗯？”
“您信命运吗？”
玄老的表情僵住了。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某个不敢触碰的地方时才会出现的、短暂的空白。
“什么……命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沾上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王秋只是轻挑眉头，笑得很是无奈。“算了，没什么。您是不是该向过关的人宣布些什么了？”
玄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命运”那两个字上，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还在扩散，没有消失。
然后，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诶呀，王秋小子！要不是你提醒，我这记性可要忘了。刚才只顾着讲故事了，嘿——”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
您老，可真是，太靠谱了。
王秋抽了抽嘴角，之前对玄老生出的半点敬佩都散了个干净。他默默地拿起鸡腿，咬了一口。鸡腿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口感大打折扣。嚼了两下，他皱了皱眉，还是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斗魂区内，现在只剩下霍雨浩、王冬、萧萧、贝贝、和菜头、徐三石与江楠楠七个人。这七个人默默地站成一排，此时心头却全都是沉甸甸的。
史莱克学院的荣耀，一直以来都与外院无关。很多人曾因此而感到奇怪，直到今天他们才明白，荣耀之所以属于内院，是内院弟子们用鲜血染出来的。不是从书上读到的，不是从老师嘴里听到的，而是真的、滚烫的、带着体温的血。
玄老就在此时开口了。
“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斗魂大赛的年龄要求是二十岁以内。这一届你们还有去参加的资格，但是，今天这场选拔赛，是选拔预备队的。每一届的预备队都是在上一届史莱克七怪前去参赛之前选定。”
听到这里，他们都明白了——年龄要求的目的，就是要保证他们在五年后不到二十岁，能够参加下一届的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斗魂大赛。
五年。这个数字在每个人的心里刻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五年后，他们在哪里？五年后，他们还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没有人知道问题的答案。
玄老道：“虽然让你们出场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只有作为替补，你们才能有一同前往参赛观战的资格。这对你们来说将会是极为宝贵的经验。不过，今天这场选拔赛也并非已经决定一切。未来的五年时间里，你们时刻都要受到审查，只有实力足够，最终才能代表学院出战。所以，你们先要做到的，就是确保自己能进内院。”
尽管玄老说了很多限制，但霍雨浩七人还是大喜过望。代表史莱克学院出战，成为新一代的史莱克七怪，这无疑是他们在学院中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耀啊！
在今天这场选拔赛开始之前，他们谁能想到，如此一场看似简单的选拔，竟然是决定着这样的大事！
可霍雨浩就在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史莱克七怪，一共七个人。而现在场上，正好七个人。那么……
王秋他，真的没有半点机会了吗？
这样想着，霍雨浩心中不免多了一丝忧虑。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的角落里。王秋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鸡腿，面无表情地啃着。他没有看这边，没有给任何暗示，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玄老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他选择不谈。他继续说道：“你们成为预备队，乃是学院机密，谁也不许说出去。否则，将被剥夺资格。距离本届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斗魂大赛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会带着你们与本次参赛的七怪一同修炼，希望你们抓住这宝贵的机会，尽可能提升自己。好了，都散了吧。”
“是。”七人此时眼中大都满是雀跃的神色。玄老既然已经决定让他们暂时进入预备队，至少他们已经暂时坐稳了这个位置。
贝贝拍了拍霍雨浩的肩膀，和菜头咧着嘴笑，徐三石在江楠楠身后转来转去，嘴里说着“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被江楠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只是……王秋，究竟……
希望自己不会多想吧……
霍雨浩抿了抿唇，望向王秋那边。
王秋大大方方地和他对视，眼神中尽是鼓励。那眼神很是温暖，像是在说“你做得很好，继续往前走”。
霍雨浩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王秋眼中看到过这样的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原来的王秋已经回来了的错觉。
命令七人离开后，玄老又重新飞回到王秋身边。他的动作比来时慢了许多。
王秋只是坐着，没有疑惑，没有烦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王秋小子，预备队完全没有你的位置，这你发现没有？”面对玄老的笑问，王秋只是淡淡一笑。
那个笑很轻，轻到像是风从空旷的原野上吹过，什么都没有带走，什么都没有留下。
“当然发现了。——不过，没有又怎样？您这不是就来给我解惑了吗？”
玄老笑了。笑声很大，在斗魂区的穹顶下回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你小子这样沉稳，跟你卖关子真是没有半点乐趣。”他笑骂一声，抓起酒葫芦“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酒液顺着他嘴角淌下来，流进乱糟糟的胡须里，他也不擦。
“你不是史莱克七怪预备队的候选，这没错。”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起来，像是从一个醉醺醺的老人忽然变回了那个在海神阁里一锤定音的玄老，“学院呢，也绝对不会批准你去观战的。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就像上上届的乐萱、上一届的小桃那俩孩子一样……”
他的目光透过乱发，落在王秋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要做下一届大赛，咱们史莱克的底牌。”
王秋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鸡腿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固在表面，看上去很像一件失去了光泽的旧物。他看着那根鸡腿，看了很久，也许在看一个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吃的鸡腿。
“底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
“对，底牌。”玄老说，“不亮出来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你在。亮出来的时候，你必须是那个最能翻盘的人。”
王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成过拳，握过黄金龙枪，还握过一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的手。现在，它们都不存在。他只是握着一根凉透了的鸡腿。
“好。”他说。
玄老笑了，笑得很畅快。他举起酒葫芦，对着王秋扬了扬：“来，喝一口？”
王秋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火龙在体内翻滚。他咳嗽了两声，把酒葫芦还给他，眼角被呛出了泪花。
玄老哈哈大笑，接过酒葫芦，自己也灌了一口。
斗魂区的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秋，不，这时还是叫回王秋儿。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凉透了的鸡腿，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到了那些她不该想起的事，想到了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事。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闪回，像一部被人按了快进键的老电影，画面模糊，声音嘈杂，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人心疼。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她绝不会再为霍雨浩死一次了。
“玄老。”她睁开眼睛。
“嗯？”
“没什么。就是想说——鸡腿凉了。”
玄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鸡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鸡腿，沉默了片刻。
“那就再拿一根。”
王秋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盘子里又拿了一根鸡腿。这次是热乎的，油汪汪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斗魂区的打斗声已经停了，学员们陆续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王秋儿还在那里，一手拿着鸡腿，一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光柱中的灰尘上。她想，这些灰尘从哪来？也许是天花板上的，也许是墙壁上的，也许是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飘来的。它们就这样飘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不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但它们还在飘。
会有人记住灰尘的存在吗？
会有人像她一样注视着灰尘的轨迹，目视它们去往何方吗？
会有人像记住灰尘一样记住她吗？
……
她看着那些灰尘，放空了自己的思想。
鸡腿还捏在手里，但她没再咬。她的目光从那些灰尘上收回来，落在空荡荡的斗魂区中央。刚才还站满了人，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忽然想起王秋。那个和她共用一具身体、共用同一个名字、却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男人。
说她对他有什么感情？谈不上。没有恨，没有厌，当然也谈不上喜欢。他只是住在这里，像隔壁的邻居，偶尔敲敲墙，说上两句废话。
他不会安慰她，她也不需要他的安慰。他只是在那里。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在那里。她不想说话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他的存在，但当她忽然想起的时候，他总是在的。
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是因为他走不了。
就像她也走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他的存在。也许是某天深夜，她在精神空间里一个人待着，忽然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睡着了。
她当时想，原来他在啊。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闭上眼睛，也睡了。
如果他走了——她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的灵魂真的从她身体里分离出去了，她会怎样？
会更自由？还是会更安静？
……
或许想象力是有限的，目前，她还设想不出那样的情景。
王秋儿咬了一口鸡腿。凉了，已经凉透了。不再好吃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嚼了两下，咽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最后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