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淡如菊》顿の灵感

55、孩子纠纷 生命本身就

　　生命本身就存在着不确定性，每一天每一刻都值得珍惜。

　　桑慈半腰山上丁神医的医庐并不大，一个庭院，最大的房间是药房。三间正房住着丁神医一家和他的徒弟墨子乔，四五间客房偶尔收留就医的病人。同一片天空下三四百平米的空间本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淡菊却很少见到琴衿。
　　也许真的只是错过，也许琴衿只是在避着淡菊。淡菊何尝不懂琴衿的心情？现在他们都需要时间去适应，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淡菊捏着鼻子逼着自己把墨子乔送来的一碗碗乌漆墨黑的药喝下，喝完后墨子乔会来收碗。就算药再苦再难喝，淡菊每次还是努力一滴不剩的喝光。她此刻已经不是一个人，已经不能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的身上开始肩负起责任，一种母亲对孩子的责任。为了孩子，她更要勇敢地活下去。
　　淡菊放下碗，就发现琴衿不知在何时进了房间。
　　“你……想生下孩子？”琴衿问的很迟疑。
　　淡菊摸了摸还没成形的肚子，温柔地笑了：“嗯。”
　　“可是，你知不知道……”
　　还没等琴衿说完，淡菊就把话抢过来：“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丁神医全告诉我了，我不介意只有十五年的生命。有孩子陪我，十五年就够了。”
　　“可是，你替没替这个孩子想过，他从生下来就和别人不一样。你要一个孩子怎么去接受他只有短短的十五年可活，他可是要在生命最绚烂的时候去面临自己的死亡。”
　　琴衿的话正说出淡菊心中的痛，道出她最担心的事。

　　人一旦被揭出心中最深处的痛，感受到伤害，总会下意识的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伤害到身边并不想伤害的人，淡菊也不例外。
　　淡菊像不顾一切护住孩子的母狼用手护住自己的腹部，声嘶力竭地朝琴衿吼道：“为什么要逼我打掉孩子，你是我的什么人？你又不是孩子的父亲？就算是景曦极要打掉我的孩子，我也不会允许，这个孩子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谁也不能叫我打掉他。”
　　听到淡菊的话，琴衿的眼中明显闪过受伤的神色。这是淡菊第一次看到琴衿这样的表情，在她眼中，琴衿总是那么从容淡定，好像外界没有什么可以影响到他一丝一毫。

　　话一出口，其实淡菊就后悔了。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原本琴衿就是带着一种愧疚的心情来面对她，现在她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
　　淡菊明白的，怎么可能和琴衿没有关系。琴衿现在是把她当做责任，觉得造成这一切是由于他。现在的他为她的身体担心，为她的一切担心，可都只是来源于责任。琴衿要她打掉孩子，也是出于对她的关心，可是他忽略了一颗固执的母亲的心。

　　淡菊刚想出口道歉，这时，墨子乔就进来了。他是来收走药碗，顺便查看淡菊病情。墨子乔看到琴衿也在，叫了声：“姐夫。”
　　这一声“姐夫”，霎时敲醒淡菊。怎么忘了呢？自从中毒后，琴衿总是对她照顾备至，她沉浸在这种依靠琴衿、独占琴衿的幸福中，暂时忘记残酷的现实。琴衿根本就不爱她，琴衿是有一个很优秀的未婚妻，他对她的唯一感情只是深深愧疚之情。琴衿只把自己当做对她有着责任的人，可笑的是，她一点都不想成为他人的负累，却偏偏摆脱不了与琴衿的这种关系。
　　淡菊没想到墨子乔居然会是琴衿未婚妻的弟弟，这个事实让她暂时忘记她与琴衿正在激烈的争吵中，忘了她该道歉的话。
　　琴衿察觉到淡菊的情绪里微妙变化，她是不想看见自己？他也不想打扰墨子乔看病，眼神扫过墨子乔，就对淡菊说：“我先走了。”

　　墨子乔替淡菊诊脉时，突然冒出一句：“你喜欢我姐夫吗？”
　　淡菊虽然心中有被说中秘密的窘迫，可是脸上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平淡回了一句：“不是。”
　　“可是，你的毒……”墨子乔也是大夫，淡菊的药都是他配的、煎的，何况丁神医并没有向他隐瞒淡菊的中毒原因。
　　“你天天替我诊脉，难道不知道我怀了别人的孩子，会中毒也是因为琴衿大哥不是我第一个男人，你怎么会觉得这样子的我是喜欢琴衿大哥呢？”淡菊反诘。
　　“可是你们……你替他解毒是……”墨子乔吞吞吐吐不好意思说出那些话，整个脸涨地通红。
　　淡菊当然明白墨子乔不敢说出的话是什么。
　　这个十八岁的大男孩此时羞涩的样子很可爱，圆嘟嘟红彤彤的脸蛋会让人有一种好想去撅的冲动。
　　知道他再这样支支吾吾下去，也说不出来。淡菊就替他说：“那种情况下，不那么做，琴衿大哥不就会死掉。男女之间没有爱情，也可以做那种事，而且不是发生过那种事，男女之间就会喜欢。”说着这样的话，淡菊的语调竟渐渐转向悲凉，是想到她与琴衿之间的无奈吗？

　　说完，淡菊眼神变成高深莫测看着墨子乔：“你是故意在我面前叫他‘姐夫’，想替你姐姐□□，对不？不过，小朋友，你还是太嫩了，手法不纯熟。你以前一定不叫琴衿大哥‘姐夫’，琴衿听到你这一声‘姐夫’，眼中的诧异实在是太明显了。”
　　一被说中目的，墨子乔有些不服，但很老实地马上就承认自己所作所为：“我是故意的，怎么了？你也不要在我面前装大叫我小朋友，你不也只十八？”
　　“咦？谁告诉你的，过完年我就二十二！”
　　“琴大哥说的。琴大哥没必要骗我，该不会是你骗我吧？”
　　“小朋友，有哪个女人愿意把自己说老？反正你也不介意喊甜甜‘师姐’，我叫你一声小朋友又有什么关系！”看着墨子乔吃瘪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
　　不过，淡菊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自己的年龄，只有在进柳府时谎报自己十六岁，算到现在的确是十八，可是，为什么琴衿大哥会知道她在柳府的假年龄呢？答案对于淡菊来说并不难猜到，可是，她又一次地选择忽视。她在等，等有一天琴衿主动告诉她一切。

　　窗外飘着细细的雪花，淡菊走出房门，就看见琴衿单独站在寒风中，形单影只。周身凝漫着沉重的气息，压抑而沉静。
　　为什么会这样？淡菊此刻才明白，她根本一点都不懂自从她中毒后琴衿到底承受了多少，她根本就无法了解琴衿的心情。琴衿肯定宁愿自己中毒，也不会愿意淡菊因为他而遭受这些。她只顾着自己，并没有想到她现在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攸关琴衿，他们不可避免的永远牵缠在一起。相对于她所必须随时面临的死亡威胁，琴衿面临的是心灵的折磨，他的痛苦是亲自面临死亡威胁没法比的。

　　看到琴衿，不等琴衿说话，淡菊就抢先说：“上次对不起，琴衿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这个孩子，我是一定要生下来的。”
　　“我知道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但是，琴衿大哥，请你不要再抱着愧疚的心对着我，那样，不仅你感到沉重，我也会感到沉重。虽然是因为琴衿大哥，我才会牵扯进去。可是，如果不是我自己的原因，也绝对不会落入他的手中。
　　我和孩子最多只有十五年生命，可是，每天都会有人死去，也不是每个人能够安安稳稳的活到老。有的孩子生下来就会夭折，也有人正在壮年就暴毙而亡，死亡这种事本身就不确定，无法说清。十五年，不是十五个月、也不是十五天、而是十五年，这段时间长着呐。如果没有这件事，也难保我不会遇到什么事而死去。所以，我和孩子不管怎样，都是我们命中注定的。也说不定，是老天爷要我和孩子懂得比别人更加珍惜生命，要我们学会好好享受每一天。
　　孩子，我是不会打掉的，也许他以后会怨我给了他一个不完整的人生。可是，我仍然希望给他选择的机会，而不是生生的在此刻就剥夺他生的权力。”

　　琴衿在那日就已经明白淡菊对这个孩子的坚持，他早就打消劝她打掉孩子的念头。他并没想到淡菊会专门为那件事来像他道歉。
　　“你会是一个好母亲，有你这样的母亲，孩子很幸运。”
　　他们都沉默了，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聊，两个人静静站在房子前看着风雪纷飞、看着苍茫大地、看着空无安静且凄凉的桑慈山一点一点蒙上纯白的外衣。

　　“这么坚持把孩子生下来，是……因为他吗？”突然琴衿开口了。
　　淡菊愣了一下，才明白琴衿说的他是指景曦极，不禁失笑：“怎么可能？我会这么坚持就只是因为这个孩子。他是我的孩子，这就已经足够了。”
　　“你对他……现在你对他，是抱着什么感情？以前，你很恨他；现在，你好像已经不恨他？”琴衿问的很迟疑。
　　淡菊释怀的笑着说：“嗯，不恨了，早就不恨了，在放弃恨他的同时我其实也放过了自己。不再恨我就不再痛苦，也不会每夜在噩梦中惊醒，恨他只会让我自己更痛苦。现在，我可以渐渐忘记他，忘记那段经历。”淡菊说的很轻松，说的很坦然，不会再想起就觉得害怕，她真的已经放下了。
　　听到淡菊的回答，琴衿又沉默了。即使他们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站在一起，弥漫在他们周围的是舒服的感觉，就好像就只是这样久久地站在一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