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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这小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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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彦原本以为贺正西在家呆够了就能回来,结果等隔天他送走了陆驰,再隔一个周送走赵晟夫妻俩又把蔡栩生打包弄上飞机,贺正西依然本分安静地呆在家里。除了一封同城快递寄过来的手写信,甚至可以说音讯全无。
林彦没有主动去催,他在自己的节奏里按部就班地休养或者出行。待所有人都离开后的那个下午,他甚至带了几沓纸钱到郊区的焚烧点烧给许嘉临,回去的路上又顺便去了趟餐厅。
从12月开始,他每周都会过去看一看,陈松在时,两人就去楼上聊半个钟头,陈松不在,林彦会独自找个角落的位置呆着,或者翻翻流水,给店里帮帮忙。
不过从许嘉临出事到现在,他还一直没露过面,如今状态好些了,才过来看看。陈松招了两个新店员,挺朴素可爱的小姑娘。等林彦入座,其中一个过来找他点餐,林彦随便要了份新出的浓汤,然后微笑地问她:“喜欢这家店吗?”
小姑娘疑惑地点了点头,问:“您是我们传说中的老大?看着挺像!”
“什么老大啊,叫我林哥就行。”林彦微笑道。
小姑娘红着脸收好菜单,规规矩矩地向他告了个别,快步跑远了。
林彦目送她消失在后厨,嘴里小声道:“不是说活泼开朗么,这么害羞的啊……”
“哪个女孩被你微笑着盯几眼不红脸?”陈松从他背后走过来,拖开椅子坐下,“节后打算什么时候上工?我这边真是忙得要发疯了。”
林彦笑着说:“抱歉抱歉,等给我老爸过完五七,好不好?”
“五七?”陈松皱眉,“你……养父去世了?”
“嗯,不然这段时间能干嘛去?”
“实在不好意思,应该随一份钱的。”
林彦摆手道:“别客气,我最怕这个,没完没了。”
陈松认同地点头,刚要继续聊几句,结果有人过来找他,只好匆匆结束跟林彦的聊天起身去了别处。很快林彦点的餐也上桌了,他吃过饭,之后又换了身衣服去厨房晃了一圈,才放心满意地出了门。
还没过十五,街道上过年的气氛仍然浓厚,林彦坐在路边长椅上,抬头看着远处的一排宫灯打哈欠。他在这里住了接近三年,但出来闲逛的次数微乎其微。无论去哪,总是匆忙地来回。放假前林彦曾经计划,将来哪天把许嘉临接过来,他们一起把各个景点玩儿个遍。
他摸出手机,对着车水马龙的大街拍了张照片。准备锁屏时,贺正西突然发过来一条消息,问他在家么,林彦回复说不在,贺正西立刻问在哪儿,林彦发了一串省略号过去,贺正西接着回「上公交半个钟头了,很快到」。
林彦落坐的长椅附近就有一个公交站台,他想了想,还是把位置给发过去了。
车上的贺正西反复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他希望林彦赶紧回家,因为天气预报说夜里要来冷空气,又怕自己管太多,招来林彦的嫌弃。毕竟林彦是个很关注天气的人,应该不会不知道。幸而没出一刻钟,车子就到站了。他下车后从站牌附近看过去,林彦还坐在长椅上没有走,虽然外套是黑色的不太好辨认,但因为手套跟围巾都是灰白的,灯光照过去,贺正西一眼就能注意到。林彦像是没有听见公交靠站的提示,他怔怔地望着另外一个方向,眼睛不知在聚焦些什么。
即便与林彦一起住了很久,贺正西对他依然有诸多不了解,反之同样,他们两兄弟,还远没有到可以说“彼此”的程度。当然,这个结论贺正西直到最近才得出来,以前他总认为自己是最懂林彦的,林彦应该也最懂他才行。他把这一认知告诉贺毅时,贺毅很不客气地发出了嘲笑。就算是结婚几十年的夫妻,也不见得能把对方的心思吃透,你贺正西才多大?贺毅让他别妄想,甚至给自己的儿子出主意,要贺正西暂时做个朴朴素素的弟弟,别的要求,以后看机会再提。
贺正西当场就表现出了对贺毅的敬佩。林彦是什么人,不吃软不吃硬,他只喜欢互相尊重又随意自然的关系。贺正西之前的种种努力,大多是反着来的,自然会屡次受挫了。
哎……贺正西对自己叹气。他如今要去学着当个憨厚小弟,比啃一本未知领域的专业书要难太多。而林彦是个人,人又是由无数未知领域构成的微妙体系。说难,比修仙长寿要难;说简单,搞不好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他独自躲在站牌后飞速地运行大脑时,林彦已经把脸转向了这边。
“走不走啊你!”林彦喊。
贺正西浑身一个激灵醒过来,把脑袋伸出去,咧开嘴喊了声:“哥!”
矛盾这东西,产生于对正确观点的追求。连狗都会打架,人肯定不能避免,还有吵闹的意识,至少说明对彼此还没有失望透顶。两人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互相对视几秒,随后各自释然一笑。好吧,这一页就算揭过去了,虽然还有问题待解决,但是无所谓了。
贺正西扛个大环保袋跑过去,拽起林彦笑着说:“赶紧走,我妈给你带了年货。”
林彦把袋子接过去掂了几下:“这么沉,别老让你妈给我准备东西,多麻烦。”
“都什么糕啊饼的,不麻烦,姥姥那边每年都要做的。我妈十指不沾洋葱水,她也就能拿能吃。”
“没大没小。”
贺正西从林彦手里分出根提绳,凑到林彦跟前说:“别聊我妈了,哥,你几天不见,变帅了啊。”
林彦捏捏脸,往前边走边道:“是么?最近食欲好了很多,估计是要开始长肉了。”
贺正西:“其实你再胖个20斤也没事儿,真的,你180嘛。”
林彦立刻高声纠正:“是181!或者181.5!”
贺正西笑着点头:“还有个点五,好厉害。”他举起手就要鼓掌。只是俩人一起提着环保袋,他这边位置变高,袋子开口就全朝林彦的方向倾斜了过去,有包糕点滚落到地上,林彦只得无奈地笑着弯下腰去捡。
“回去呆这么几天,怎么变得跟个小孩儿似的了。”
“是吗?”贺正西歪头,“我一直很天真可爱吧,我还小呢。”
林彦冷笑几声,他难道看不出来贺正西又开始玩儿装傻充愣这一套了么?不过装傻充愣比装模作样顺眼,他还是喜欢的。小时候贺正西就靠这一手在他面前横行,后来非得去打肿脸做大人,还总试图蹿到自己头上去,实在不合适,如今回去当个憨厚小东西,不是挺好?林彦不仅喜欢,还十分满意。人就是这样,对成长感到欣慰,但有时又怀念幼稚。
贺正西见人开心了,心里松下一口气。于他而言,俯下身子没什么,当个傻子憨蛋也不在话下,这都是比较轻松的行当。如果林彦的喜好一直不变,他很愿意终生当个有智慧的傻子。
回到家里,林彦去整理冰箱,贺正西跟在他身后打转。
“你要是闲,就跟我报一报最近的账单。”林彦对他说,“把人请到这里,花了多少钱?”
贺正西趁林彦还没关上冰箱门,眼疾手快地拿出一瓶豆奶,用牙齿咬开塑料瓶盖,灌了两口道:“都说了跟人合作项目在挣钱,何况我还在能收红包的年纪呢,别担心。”
林彦把他手里的豆奶拿过去,倒进玻璃杯,走进厨房,“别忘了记账,赚多少花多少是不行的。”
“知道啦。”贺正西喊,“豆奶加热一分钟就行!”
“你也知道要加热!这种天气直接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喝??我敢保证你一定会肚子疼!”
贺正西马上回道:“我太渴了,今后绝不这样。”
林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设定好微波炉上的数字转过身,拧着眉喊:“你不会去兑温水喝?没见过渴了专门喝豆奶的,虽然我明白,你只是想玩一玩仪式感,折腾一下我这个大哥。”
贺正西嘿嘿地笑着,搓了搓后脑勺。
时间尚早,两人各自抱着杯温热的豆奶面对面发呆。林彦懒得开口,贺正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接近8点钟时,贺正西挺积极地收起两人的空杯子,拿去厨房清洗。林彦其实有些无所事事,贺正西进厨房,他下意识地也跟了过去。
贺正西觉得这样的兄长有点可爱,于是不着痕迹地微笑了一下,被林彦看见后问:“有什么乐事吗?看起来心情蛮好。”
贺正西抿了抿嘴,开口道:“能天天跟你住一起发呆就挺值得开心。”
林彦笑着摇头:“你这志向实在是够简单。”
贺正西嘴上接着笑,心里一阵感慨。这哪里简单?这完全就是难事一桩。
林彦又问:“这几天在家里干嘛呢?还在忙你那个应用的事情?”
贺正西说:“其实东西已经交出去了,现在只是跟那边的人在做一些收尾交接的工作,后续的持续运营我们不打算介入,没那个时间。”
“不可惜吗?”林彦问,“你们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交易给外面的人拓展,虽然赚到了钱。”
他在某些方面虽然现实,但涉及到学术项目时,仍然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贺正西于这一点上,跟林彦完全不同。
“还好,其实现在的这一个版本缺陷很多。”贺正西回答他,“对方肯花钱,不过是看中我们的理念。他们那边有更强更成熟的程序员和前端设计师,我跟学长还是太学院派了。”他对林彦狡黠地笑了一下,“你以前说过,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儿,实际上在大一就能做这种事,我已经很满足了,后面的慢慢来,相信我会做出更好的。”
林彦被弟弟小小地,变着法地奉承了一下,虽然明知是套路,但依然挺愉快。他耸一耸肩膀,走出了厨房。两人之间,即便只有三岁的差距,但因为早熟的关系,林彦一直把照顾贺正西作为自己的责任跟义务。现在贺正西慢慢有了愿意坚持的发展方向,对林彦来说,开心与失落并行。
开心的理由自不必说,至于失落,完全是他认为自己不被需要了。
坦白讲,人其实跟商品的共同属性有点多。有一部分人,就是依靠“被需要”,才能活得更有劲头。而林彦,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我今晚能跟你睡一张床吗?”贺正西扒着门框问。
林彦正打算去洗澡,听完贺正西的话,他忍俊不禁道:“这小半年,你难道不是一直跟我挤一张床?突然搞什么装模作样这一套?”
贺正西放心地一笑:“那就行。”
“哦对了。”林彦突然又说,“明早开始,我要恢复晨跑了,你要一起么?”
贺正西的眼睛闪闪发亮:“当然!”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不知道林彦当下的情绪到底好还是不好,也不太敢去问,只是他现在学乖了,对待林彦这种“易守难攻”的属性,贺正西暂时只需要听贺毅的话,安安分分当个好弟弟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少去硬碰硬,哪天林彦吃饱喝足手劲变大了,搞不好真能掐断他的脖子。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狗命要紧。
林彦舒舒服服地冲完澡,套了件短袖准备直接钻被窝时,门铃响了,他指示贺正西去开门。贺正西透过猫眼看了看,转过脸对他道:“是林丛,开吗?”
林彦喊:“这还用说?他不是有钥匙么,按什么铃!”
贺正西隔着门呸了一声,笑眯眯地拧开了防盗锁。
林丛有段日子没上门了,期末考的成绩他只跟林彦在电话里汇报过。
“来来来,搭把手!”他把背包递给贺正西,腾出空来挪动身侧的两个大纸箱。
林彦换了件厚外套走到玄关那,拿了双拖鞋给林丛,问:“什么东西?又来蹭吃蹭喝?”
林丛把箱子拖进去,关上门说:“我不是期末考进步了32分嘛,就靠这个跟他们俩争取来半年的自由权。”
林彦嗤笑:“你有个屁自由。”
林丛不满道:“别先挑我的错呀,我可是带了见面礼才来的!”
林彦嗯一声,示意他先打开纸箱,验过货才能往里走,林丛只好拆开两个箱子,嘟嘟囔囔道:“你们别生气,这是家里给准备的,都很实用,海鲜跟山货。”他抓抓头发,低下脑袋,小声道:“那谁,最近有变成好人的迹象,这两个箱子还是他给抬上来的。”林丛诚恳地合掌,“别拒绝,这些值很多钱呢,不要白不要!真不要,也别扔!我去市场摆摊儿换钱!”
林彦瞅他:“不交摊位费,你还想挣钱?”他指挥两个弟弟把东西拖进厨房,叹气说道:“我没那么难沟通,只是讨厌被强行施舍。”
林丛低低笑了几声,拖了个凳子坐上去,认真专注地开始理东西,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他们元宵节反正不在家,咱们一起过节嘛,我最近很用心地研究了几本菜谱,虽然没记住多少东西,但是感觉已经常驻心中了,双手蠢蠢欲动,到时候别嫌弃我……”
林彦惊讶地挑了挑眉,林丛这进步的速度,跟换了个人似的。正要开口赞扬,身后的贺正西插话进来说:“还不错,至少能分清五谷了,不过就进步32分儿实在是……平均下来一科才几分?”
林丛手里攥着两枚菌子,转过脸愤愤道:“你反正是想激我,别指望我跟你打架。”
“哟!”贺正西走到他面前,蹲下去,嬉皮笑脸的,“智商还发育了?小伙子不错啊!加油,再接再厉!”
林丛扭头委屈地看林彦:“哥!你管管你对象啊!”
林彦的脸唰地红了一下,他推了把林丛的脑袋,吼道:“干你的活!”
贺正西咬着手指骨节乐了一阵子,站起身说:“小子挺上道,一个月内不挤兑你了。”
林丛冲他挥挥手:“嗨,小意思。”
这一次他住过来,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了。他不知道许嘉临的事情,对林彦住院也毫不知情,只是单方面地认为贺正西脸皮又厚了一些。
家里多了个人,气氛明显变得热闹许多。林丛擅长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林彦总是听得很投入,甚至还会跟他一起探讨。贺正西虽然不痛快,但却必须反复承认,血缘的力量的确神奇。每次与林丛见面,林彦总能回归较为轻松的状态。
贺正西认为这样也好,他察觉得出来,自己跟林彦之间,目前在交流上,尚存在一些尴尬,有林丛掺和,结果会好很多。往后的几天时间里,林丛一直拖着林彦往外跑,四处吃喝压马路,甚至学会了提前买单,林彦全程配合,表现得挺乐在其中。他主动吃饭,主动开玩笑找话题,甚至主动去医院做了一次体检。
直到元宵节那天的早晨,贺正西还在睡梦中时,身边的林彦突然呼吸急促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贺正西迷迷瞪瞪地按开床头灯,转过脸,看见林彦按着胸口艰难地喘气。
贺正西被吓了一跳,头脑瞬间变清醒了,“不舒服?”
林彦没回答他,只是紧闭着双眼斜斜靠在床头,胸口起伏的频率很快,额头冒了一层虚汗。
贺正西不懂到底怎么回事,他伸胳膊从书桌上拿过手机,打算叫120。
“不……不用……”林彦按下他的手,“过去这阵就好了。”
贺正西担忧地往里靠了靠,捉起林彦微凉的指尖,“行,不用着急回我的话,你好好休息。”
林彦短促地应下一声,弓起上半身,把自己缩进棉被里。
在寂静的凌晨时分,他的呼吸声让贺正西心里格外难过,十几分钟后,林彦渐渐平静了下来。贺正西帮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挪下床,准备起身时,林彦突然开口了。
“干什么去?”
贺正西回答:“煮牛奶。”
林彦睁开眼对他说:“给我冲杯燕麦吧,有点儿饿。”
贺正西听话地哦了一声。
五、六分钟后,他端着煮好的燕麦进屋,见林彦要起来,便伸手去扶,结果被拒绝了。贺正西有些失落地退后几步,垂下脑袋站着,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林彦专注地喝了半杯燕麦,抱着余下的半杯,靠墙长舒一口气,对贺正西说:“我能坐起来,所以不需要,不是那种拒绝。”
床头灯光线并不亮,大灯没开,贺正西看不清林彦脸上的表情,但这句话却让他原本沮丧的情绪很快又变好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一样,大口大口地开心吃东西啊。”林彦把手背搁在额头上,两眼愣怔地看向天花板,“其实这些症状,不应该再出现了,也很不正常,医生说好好吃饭,坚持运动,就能解决很多问题。运动对我来说,的确没什么问题,但现阶段,我实在发现不了食物带来的满足感。”
不合常理的因素加到一起,让他很疲累。
希望自己能够健康,也有信心,但与生理的反应相比,主观意识的作用范围微乎其微。从小累积起来的营养元素缺乏与长期情绪压抑,让他这具身体时不时就要出些小问题,令他烦不胜烦。
林彦常觉得自己不是21岁,他活得比个老头子还不如。公园里裸着半身大冬天跟树干较劲这种事,林彦作为一个年轻人,肯定是不敢做的,但70岁的老大爷却无所畏惧,完事儿胡乱套件衣服还能优哉游哉地去下盘象棋打个牌。
他把剩下的半杯燕麦晃了晃,一口灌下,掀开被子站起来。
“要什么?我去拿。”贺正西紧张地问。
林彦说:“漱漱口,顺便去个洗手间,你抓紧睡吧。”
贺正西听话地坐回床上,曲起腿,用下巴抵着膝盖。
“杯子不用洗,放水槽泡着就行。”
“听你的。”
林彦冲他微笑一下,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