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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我这人, ...

  •   这一天恰巧是正月十五,林彦漱过口回到卧室,又睡了两个多钟头,六点钟左右时,再次醒了。
      贺正西还睡得很香,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努力把自己一米八几的身量缩短。完全没有平日里自信张扬的模样,像个少年,挺乖。不过他也的确还算个大龄少年,只是思维模式比同龄人完整成熟一些而已。
      观察过自己的弟弟,林彦仰起脸,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出去。外面蒙了层不清不楚的灰白,玻璃角落里积出一片薄而细密的水珠,氛围安静舒适。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打开日历,小方格里还有习惯性填好的备注。每个月,特别是逢节令时,林彦都会在固定的时间与许嘉临通话。今年开始,不会再有这个步骤了,林彦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耳边传来贺正西的呼吸声,林彦给手机锁屏,重新闭上眼睛。
      儿时在溪城,这样的日子里,从五点钟开始,外面就有人陆续放鞭炮了。巷头巷尾,接连不断,差不多要到接近八点才消停。许嘉临也经常做这种事,他总会买一千响的那种,不算长,但分贝出奇的高,能把林彦直接从被窝里轰醒。
      林彦刚住进旧祠堂时,一侧的耳朵虽然已经听不见了,但尖锐声响引发的震动刺激,还是会产生痛觉。许嘉临很少会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有时甚至会起玩笑心思,直接把鞭炮丢到林彦的门口,可怜的小林彦就会一脸惊愕地咧着嘴,似哭非哭地捂紧耳朵瞪许嘉临。
      “掉颗金豆豆给叔叔看!”许嘉临喜欢这样闹他,简直乐此不疲。
      后来上了学,他才知道,这样会让耳朵更难受。
      诸如此类的小事情慢慢累积得越来越多,林彦以他当时极其有限的人生经验总结出来:这位许姓叔叔,可能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
      不过林彦并不讨厌这样的大人。许嘉临身上有无数坏毛病,但他很坦诚,毫不掩饰自己里里外外的任何一处瑕疵,甚至很少把林彦当孩子看。就像……他在前面大着步子边晃边走,林彦就搁他屁股后头一路小跑着跟,偶尔绊倒滚个咕噜,也不需要人扶,自己拍拍衣服爬起来,接着跑。
      当然,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是,许嘉临让林彦上学了,而且是一所不错的小学。
      “不用太优秀,但要认全汉字,等我老了,你来读报纸给我听。”
      送林彦入校时,许嘉临这样同他说。
      直到现在,林彦也没能掌握所有汉字的音形意,但读报纸自然早就绰绰有余。只是那个说好要听他读报的人,居然自顾自先跑了,仿佛很久以前每个匆忙启程的夏天。不同的是,当时间过去两个月、三个月,肯定没有人会背着大旅行包风尘仆仆地推开门进来,胡子拉碴地给他一个粗剌剌的拥抱。
      这样的想法,从许嘉临出事开始到现在,反反复复地在他的脑袋里徘徊着。
      不知不觉地,林彦又睡着了。虽然在睡前很努力地去回忆了许嘉临,但在梦中,依旧没有任何关于许嘉临的画面。反倒是贺正西,时不时就要出现,自带场景与情节。
      他这个回笼觉睡到快9点钟才醒,睁开眼头一个入目的人,还是他那位熟悉的小老弟。
      “怎么到处都是你……”林彦鼻腔里发出一阵独属于熟睡过后的气息,给人的感觉很舒服。他小声嘟囔着,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面颊微微地鼓了起来。
      贺正西只听清了最初的那半句,后面的也懒得深究,他笑着绕过床尾,走到林彦面前,俯下脸说:“过8点半了,哥。不然吃药、吃饭的时间要被打乱。”
      林彦从被子边伸出来一只胳膊,在空气中晃了晃,贺正西捉住他白而干燥的手腕,补充道:“林丛可是8点不到就起床了。”
      林彦艰难地裹紧棉被就着贺正西的手劲坐直身体,目光在墙壁上粘了十几秒,最终还是选择了起床。
      “最近太堕落了。”他穿上外套,接过贺正西递到手边的温水,靠在床沿上,垂着软毛乱翘的脑袋边喝边道。
      “不。”贺正西很快否认,“假期9点就能起床的人,少之又少。”他重新绕回去,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日光斜斜照进来。贺正西转身倚着桌边,面带微笑地看向林彦,“这是属于咱们年轻人的权利,没有人会拿睡半个懒觉这种事来责怪你。”
      林彦被贺正西这副格外温柔的模样给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把杯里的水喝光,清清嗓子,伸着懒腰说:“你的话,得说给贺叔听听。他一定会为自己儿子给偷懒堂而皇之找理由,由衷地感到震惊和欣慰。”
      贺正西抱臂轻笑,朝门口努努嘴,“我爸就在外边儿呢。”他说,“你可以去问问看。”
      林彦脸色一变,怒喊:“你不早说!!”他呛咳一声,拉开抽屉去翻梳子。翻了半分钟,他终于想起来,家里并没有多余的那玩意儿,唯一的一个在洗手间。
      贺正西再次把手伸过去,摊开,对林彦道:“我妈也在呢,她说要跟咱们一起过节。”
      林彦接过梳子,胡乱地理顺头发,抬腿给了贺正西一脚,随后换上一副清新爽利的笑容,推开门走了出去。
      看见林彦过来,方西闵擦擦眼角笑出来的几点泪水,抬手招呼他:“你这个弟弟可太了不起,得让贺正西跟他多学习,不然天天板着一张脸多累,先前过来我怎么没发现呢!”
      跟林彦的顺势而变不同,林丛简直像是一位原生态的天然交际小能手。他惯会用自己不着边际嘻嘻哈哈的交流模式,跟任何人打交道。比如现在,方西闵已经被他逗得脸部肌肉都要笑变形了。林彦偶尔会感觉,林丛其实应该能跟蔡栩生成为朋友,只是这两人如果混到一起,恐怕要掀翻天花板。
      贺正西站在林彦身后,拨着他的肩膀,朝方西闽不满道:“你愿意要一个考试正数前三名的儿子,还是倒数前三名的儿子?”
      方西闵听完,笑得更开了。一旁的林丛举手反驳他:“我这回期末考进步很多了,早脱离倒数前三了。你等着,我下学期再努努力,搞不好能赶上你。”
      贺正西侧头切一声,随即正脸道:“蛮好,我等着啊,不然你就是我孙子。”
      林丛没呛回去,他在林彦与贺正西两人身上迅速扫了几眼,猥琐地嘿嘿直笑。
      “恶心么你。”贺正西伸手把林丛提起来,“你今天的主战场在厨房,前几天说的话忘了?”
      “这才几点!你不要仗着我哥的宠爱,就肆无忌惮欺负我!”
      “我脑子进水了才会主动欺负你!你得记住,这全是你自找的!”
      林彦哭笑不得地跟方西闵笑了笑,去阳台找晒太阳的贺毅打了个招呼才走去洗手间,开始洗脸刷牙冲澡。
      贺毅跟方西闵向来只在林彦这边吃顿午饭就要走,他们各自的事情太多,但即便不忙,也没有久留的打算。三个孩子的世界,两个大人是不太好参与进去的。
      林丛说要亲自开火下厨,但临到阵前突然撂挑子不干了。他面对林彦与贺正西是不紧张的,但现在多了长辈,怯场了。林彦只好撸袖子自己上,贺正西在旁切菜配菜,默契十足。至于林丛,他非常用心地煮了一锅汤圆。端上去时,面汤都是黑莹莹的芝麻色。
      “除了一张会说话的嘴,你真是没什么值得夸奖的地方了。”贺正西盯着餐桌上的碗,拧眉评价。
      贺毅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几声,引来方西闵一个白眼,只好搓搓鼻头,换了张正经的面孔去吆喝大家端果汁碰杯。
      方西闵虽然爱听林丛聊天,但她因为林彦家里那些事情,对林丛无法太亲近,她把林丛当个外人看,并且很担心他的性格养成会出问题。现在看着,的确是挺好一小孩子,但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哪天转头去咬林彦一口怎么办?林彦现在把林丛当作单纯无害的可爱小弟,掏心掏肺对他好,方西闵其实想劝几句。只是如果话说出去,让原本和谐的关系发生裂痕,恐怕又是大问题。姑且这孩子现在是很不错的,如果能一直跟在林彦与贺正西身后,应该也不会翻出什么花来,搞不好还能再提提成绩,考一所像样的学校。
      她能曲折回旋地想这么多事情,无非也是在为自己的儿子着想。贺正西缺了林彦不行,林彦的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她这个儿子又在某些方面太执著,很容易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去年她知道贺正西竟然敲破了林丛的脑袋时,脸都吓白了。方西闵无比感慨,家人与家庭,是世间最复杂的课题。
      该操的心,不管到几时,总归要填补上,没谁能逃得开。
      饭毕,三人一同下楼送别贺正西的父母,又在林丛的提议下,去逛了马路对面的商场,提了一堆零食出来。到家后,林彦给两个弟弟各发了一枚红包。
      “春节那几天没顾上,钱不多,买双球鞋应该够的。”他说。
      商场文具柜台附近有个信封货架,林彦看见后才猛然想起压岁钱的事情。往年都要包的,认识林丛以后,也会给他备一份。虽然明知道他们家里都不缺钱,但他是三人中唯一的成年人,这样的仪式还是要有。
      林丛开开心心地收起来,欢呼着蹿回卧室找钱包。贺正西捏着信封欲言又止,几次想要塞回去。
      小时候林彦给他封红包,里面只有很少的钱,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再小的钱,也算巨款,那时他是开心的。之后贺正西认回父母,与林彦闹冷战,但遇上大的节日,还是会收到一些钱,依旧不多。来自林彦的留言不过两三句,大多是叫他好好学习,拿钱去买文具或者攒起来之类的话。头一年寒假在电话里吵完架,贺正西大概是很不愿意服软认输,又对林彦让他回燕城这件事心怀愤恨,总会把钱再退回去,甚至有次怒气冲冲地给林彦发信息说:“不要你的钱,不要再寄了,我也不愿意做你的弟弟。”
      这条短信发出去后,林彦没有给他回复,几个月后,照例又给贺正西继续寄钱,留言还是那么几句。这下让贺正西有气也没处发了,只好灰头土脸地说谢谢。而对于那三个“不”字儿,贺正西承认,他的确不想要林彦的钱,林彦有多忙,他会不知道?他怎么忍心去拿这份钱。至于不愿做弟弟,这自然也是贺正西真真切切的心里话,原因么,完全不用说了。
      只是当时,他满心都是怒气,完全想不到斟酌合适的措辞。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无理取闹。
      “不要就给我咯。”林彦突然出声对他说,“反正很快你就满18,明年可拿不到了。”
      贺正西把红包往内衬口袋里一塞,坏笑起来:“明年换我给你发钱。”
      林彦抿嘴摇了摇头,叮嘱道:“不需要你急功近利,慢慢来,不着急。”
      隔天林丛开学,在他的百般央求下,林彦陪他一起踏上了去学校的公交。适逢出行高峰,直到过了半程,车上才开始有空位置。
      两人虽然已经是关系不错的兄弟,但完全没有亲密到可以互揽而坐的地步。看见林丛一直靠着扶手打瞌睡,林彦就趁附近的人还没来得及走过来,抢先把林丛拽到面前,按到了座椅上。林丛闭眼支吾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捏紧林彦的外套,歪头靠在他的腿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林彦看他这副坦然自在的样子,无奈地笑着叹气。
      公交车上有小多半都是学生,外套里的校服式样跟林丛的完全相同。林彦扭头观察过一圈,不知是他自己心境变了,还是因为林丛的同学压力确实很大,林彦感觉他们的脸上没有朝气,甚至比自己还困乏。
      他的中学时代,终日被拮据与疲累围绕,但因为有着不得不破釜沉舟的勇气,所以时刻干劲十足。如今回去体会才发现,其实这种状态反倒对自己的成长非常有利,并非只有坏处。因为他能专心致志地直奔一条路,无需为不上不下的家庭、社交、资源、说教所束缚。
      已经站在接近最底层的地方了,往后无论怎么走,有一半的可能性都会是向上的。这个道理,他到最近才开始逐渐明朗。林彦唯一感到不甘心的,是没能拉着许嘉临一起再往好路上多走几步。
      不由自主地,他又想到了许嘉临。那个人年轻时透支一切,算起来该享受过的应该也都没落下,泡吧、蹦迪、找女人,拉帮结派、前呼后拥,最后还时髦地尝试了一把蹲大牢。许多人终其一生,恐怕都不能有如此丰富的经历。林彦不知道许嘉临的人生里,有没有“知足”二字,但至少,最近几年林彦每次过去探视,他的眼神中已经完全没有欲求这种东西了。
      云淡风轻,随意潇洒。这不是靠管教才能有的状态,林彦曾经为此感到轻松,只是最后那一下来得太快,谁都没能想到。
      他低头望着酣睡的林丛,心想如果哪天林续成出了事,林丛又要怎么办?还有贺正西,他的家族里没有哪个人是弱者,将来,他肩上的担子也不会轻。这样衡量,自己倒是成了最舒坦的那一个。他不知是该为他们担忧,还是暂时先幸灾乐祸。很快林彦又觉得自己有些卑鄙,毕竟林续成才40多岁,出事这种预设,跟咒人去死没两样。
      看了眼车厢上的站点提示,林彦把自己的衣服角从林丛手里使劲拽出来,拍拍他的脸:“剩下两站路,同学你醒一醒。”
      林丛睁开眼睛,在有限的空间里伸了个懒腰,对着林彦仰起脸,皱紧五官,又迅速舒展开。
      林彦疑惑出声:“嗯???”
      林丛泄气地摇了摇脑袋,把脸转向车窗,说道:“哥,你真迟钝。”
      林彦苦笑:“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林丛重新转回脸:“我刚才在对你撒娇呢,你没看出来?”
      林彦嫌弃地看着他:“你一男孩子,又16、7了,跟大哥撒娇?脑子没问题吧!”
      林丛叹息一声,不打算理林彦了。
      林彦闹不清为什么林丛突然就不开心了,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家长一样愣愣地站着,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下车后,站在学校门口,林丛瘪了瘪嘴,满脸要哭的样子。
      “怎么?学校有人找你麻烦?”林彦忍不住给他理了理拧成麻花的背包带,“还是不想上学?你可都高中生了,别总指望大人给你解决问题。”
      林丛摇头:“不是。”
      林彦按紧眉心,“那你倒是说啊。”
      林丛:“不说。”
      林彦故意转过身:“自己憋着吧,我可得走了。”
      林丛急了:“别啊!”他抓抓头发,拗过脑袋,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哥,虽然爸妈挺过分的,但你可以把我当亲弟弟吧。”
      林彦懵着点头:“当然,我哪里对你不够好么?”
      “啊!”林丛嚎了一嗓子,引得同学纷纷朝这边看,“也没大事儿。”他放低声音说,“就是吧,我希望你跟我关系再亲近点儿,老觉得咱们代沟可真大。”
      代沟?林彦震惊地瞪大眼睛。他们两兄弟之间年龄相差不过4、5岁,被林丛用“代沟”二字来形容,简直不知该哭该笑!
      “你是认为我没把你当自己人?”林彦微微垂首问他。
      林丛支支吾吾地嗯一声。
      这性格真是够直接的,林彦想。比起正常意义上的弟弟,他的确是把林丛当做小孩子来看的。因此,用代沟这词也没错……
      林丛跟贺正西那个高智商的别扭怪人完全不同,是个非常普通,又带些活泼元气的青春期男孩子。多数时间里脑筋都比较简单,所谓的“直线球”类型。跟这样的人聊天,是很畅快轻松的一件事,心里的疙瘩无论大小,都不是死扣,用手指仔细一挑,就能解开。
      “我哪里没把你当自己人了?”林彦有些无辜地说,“卧室都分给你住。”
      林丛哼一声,控诉道:“那是因为贺正西动机不纯。”
      林彦把目光投向别处,又转回来:“哦,随你怎么想。”
      林丛扭过脑袋,一副“你又涮我”的表情。
      “我其实不知道你嘴里的‘自己人’到底代表着什么样的内容。”林彦走到林丛跟前,认真地说,“这种问题,也不是你这个年龄该思考的事情,没必要,懂么?”
      “不懂……”
      林彦叹气:“抱歉,今后我会更肆无忌惮地教训你,这样总行?”
      “不是那么回事儿。”林丛继续瘪嘴,“刚才在公交上,你为什么非得把位置让给我?”
      林彦摊开双手:“你都困成那样了,我不给你给谁?这种问题也值得闹脾气?不懂你们这些青春期问题少年,还是说,你有比较特殊的兴趣爱好?”
      “哥你说的我都听不懂,可是贺正西那个混蛋跟我炫耀过你们俩坐同一张椅子!在公交车上。”林丛生气地低声说。
      “!”什么玩意儿!
      林彦的耳朵瞬间红了,“他说的话你只能信一半!他还说别的没有???”
      林丛疑惑地抬头:“没有了。”
      林彦放心地吐出口气,拍拍林丛的脑袋,“行了,这点事,连屁都比不过,也值得你拿捏个没完,浪费我时间。”
      “……那好吧。”林丛梳理好自己被林彦弄乱的头发,回头轻抱一下林彦,“那我去学校了,哥。”
      林彦老父亲般挥挥手背:“赶紧走。”
      林丛依依不舍地又问:“那你下午还来接我么?”
      林彦:“滚吧!别想!”
      林丛利利索索地小跑进学校,跟同班同学勾肩搭背地上楼去了。他不在乎自己被说“傻”,从小学后半段开始,林续成的事业越做越好,林丛手里的零花钱自然而然地水涨船高,不少朋友因此围绕到身边来。他出手阔绰,甚至有同学夸一句他的笔袋好看,林丛都会大大方方地当场送出去。
      这种行为让对方十分尴尬,但林丛对此毫无知觉,他只是希望能通过送礼物的方式,交到能跟自己聊天的朋友。林丛很孤单,林续成终日不在家里,余琴又同他没有共同话题,只晓得给零花钱。这算是一个十分富足单纯的烦恼,林丛只好再以更加富足单纯的方式去解决。
      遇见林彦与贺正西,跟他们相处到一起,是林丛迄今为止最有趣、最深刻的一段经历。他甚至慢慢感觉,父母给他的一切,居然还不如林彦这个兄长给他的多,也许听起来有些不孝,但在林丛心里,他又的的确确这样认为。
      因此,他必须牢牢抓住这份关系,时不时还需要检测一回,好让自己放心。
      当然,他最希望得到的东西,只是真正纯粹的兄弟情,跟贺正西那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还是有所不同……

      元宵节过去后,许嘉临的五七很快便到了,林彦却没有要回溪城的打算。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到底有多大的承受力,因此他不敢动身。贺正西见林彦一直不做表示,于是也保持着沉默。他不可能主动去提,许嘉临在林彦心里地位太重,再坚强的人,短时间里也很难走出来。
      但在五七的当天,林彦还是叫上贺正西一起去了郊外。带着火光的纸灰飞速升上天空,很快消失殆尽。这份隔着两千多公里送出的念想,能否传到许嘉临的耳朵里,是个未知数。
      旧祠堂早已被整修一新,似乎是要租出去,做沙龙酒吧之类的场所使用;临水街的变化则更大,巷子入口处修起了牌坊,沿河过去,建起一整排精致秀气的仿古二层小楼。许嘉临就算真能回去,恐怕也懒得去寻找家门了。搞不好他会在附近就地找一家吃喝的地方,悬在空中,闻一闻酒气。
      神奇的是,当天的夜里,林彦居然真的梦见了许嘉临。传说中魂魄归家的日子,许嘉临仿佛约定好一样如期而知了。他以十几年前两人初识时的外貌,站在林彦面前,嘴里叼一根烟屁股,呼呼地直笑。手指上挑着林彦上小学时用的旧书包,风车似的来回地转圈,还是那副浪荡不羁的形象。
      脑袋上没有缠绷带,喉咙里也没有插管,完完整整的,属于许嘉临本人的样子。
      他定定地看了林彦一阵,半句话也不说,只是笑。林彦想跟他聊句话,什么都行,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许嘉临摆摆手,像是在示意林彦别忙活了。接着他转过身,把手里的书包轻轻一抛,再次接住,往背后一挂,潇潇洒洒地对林彦做了个告别的动作。
      林彦立刻着急了,他拔腿就要跟过去,没想到许嘉临这时突然出声了,林彦听见他用一贯带些沙哑的声音,缓慢清晰地说:“老爸这辈子干过最靠谱的一件事情,就是把你带回了家,往后的日子,必须给我好好活,记住了?”
      林彦不住地摇头,他想对许嘉临说,自己记不住,能不能求求你再等一等。许嘉临却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行者一样地越走越远,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飞扬的沙尘里,什么都没有给林彦留下。
      林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眼前漫无边际寸草不生的土地,心里一片荒凉。
      不知呆了多久,远处一阵狂风卷过来,地表突然开裂下沉,林彦双脚的着力点瞬间消失了,他开始跟随沙丘一起陷落,耳边虚虚实实地传来人声。
      艰难地睁开眼,就着台灯的光,林彦把焦点对到面前的人脸上。
      “是你在说话啊……”他揉揉眼角,声音有些干涩,“老熟人。”
      贺正西重新躺下,轻声问:“梦见许叔了?”
      “嗯。”林彦应道,“没想到五七真回来了,还挺灵,就是没说上话,模模糊糊地也看不清人,我都来不及问问他打算以后怎么办……”
      昏暗的房间短暂地沉寂了一阵子,随后响起断断续续的哽咽声,林彦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泪水静默地涌出眼眶,沾湿了枕巾。
      贺正西没说话,他左手舒展五指,与林彦蜷曲的指头交叉合并成一整个,右手揽过林彦的后脑,把他带进了自己怀里。
      林彦没有再抗拒贺正西的示好,在这一刻,两人的位置像是完全反了过来。他倚靠在贺正西的胸前,感受着来自贺正西体内沉稳有力的心跳,整个人仿佛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疲惫的神经缓慢地松弛下去,很快,他就再次睡着了,一夜无梦。

      这天过后,他们也开学了。
      春天来得很快,学校内外的街道上,一茬茬的花接力般不断盛开又凋谢。当花期过去,树冠染上饱和度极高的新绿时,时间已经进入了初夏,林彦的疗愈周期总算开启了另外一个新阶段。
      在这期间,他的食欲慢慢变好,状态也逐步恢复,经历其中的所有人都对此感到开心。
      这着实太不容易了。对于多数局外人来说,心理上的疾病总会在不经意间被无视。即便如今受到媒体与学者越来越多的关注,但它们依然是“性格有问题”的代名词,没有多少人清楚病人本身到底有多痛。话说回来,生活过得顺顺利利,谁会肯花几分钟去了解别人受了什么苦?就算是林彦自己,他也并不愿意每天翻开社会版去唏嘘慨叹,或者对某个熟人倾诉心里有多少苦闷。
      他非常努力地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一点点地回归日常工作、生活,甚至跟贺正西一起加入了学弟办的健身运动小组,尝试性地开始接触专业长跑。
      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很喜欢长跑带来的体验。这种感觉十分独特,就像重新走了一遍过去的人生路,开始的确充满不适应,但慢慢地,他越跑越顺,简直快要上瘾了。
      这条新路的尽头,除了汗水和辛苦,还有无限的畅快,以及对下一次启程的急迫期待与憧憬。
      贺正西欣喜于林彦的一切改变,不,也许不应该称之为改变,因为曾经的林彦,就是这样满目神采,耀眼迷人。再过几个月,等所有的治疗陆续结束,林彦一定会比现在更好,贺正西对此毫不怀疑。
      “你这眼神儿,我真是没话说了。”林彦脖颈里挂了一条围巾,满头汗水地走过来,跟他一起盘腿坐在塑胶跑道附近的草地上。
      贺正西笑了笑,把手里的水瓶递过去,“下周去户外吧,在这里绕一百圈,不如出去跑上几公里。”
      林彦爽快地点头:“行啊,正好出去野个餐。”他拿过背包,摸出手机看备忘录,“得找个空闲的时间,最近太忙了,要去杨医生那儿复诊,要跑步,要复习……”
      贺正西托起腮看向远处,手里拽起两根青草,瘪着嘴叽歪了一句话,含含糊糊的。
      林彦了然地推了他的脑袋一把,“我没忘你的生日。”
      他把手机屏举到贺正西面前,“你看,这不是标记着呢?最近正寻思给你买什么礼物,好歹18了,这兜兜转转的,总算趁你心意成了大人。我呢,有个计划,你最近不是又研究了个新……”
      “停停停!您停一停!”贺正西打断林彦,捂紧耳朵,“千万别对我透露任何礼物的细节,我要惊喜!惊喜!”
      林彦马上答应下来,换了个别的话题对他絮叨:“其实关于考研,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怕你生气。”
      “哦……”气氛迅速冷了下去,贺正西转头专注地看着林彦:“我知道,不就是你想考回溪城么?”他耸耸肩膀,“老贺过年那阵子就找我聊过。”
      “那你怎么想?”林彦紧接着问。
      “你认为呢?”贺正西眼神里充满委屈,跟他的身材对比起来,显得格外可怜。
      林彦搓搓手心的汗水,带着商量的语气开口道:“其实这半年我做过许多的预设,关于我们的关系,关于今后的生活,关于这辈子,你现在付出的东西太多,如果哪天我又,我是说,这种毛病,完全变好的几率很低,我实在不能对你保证什么。”
      他抬手把鬓发随意地抹到耳后,露出冒汗泛红的整张脸。又帅漂亮,让贺正西双眼发愣。
      “当时在饭桌上说出那句要回去的话,其实有些冲动,甚至可以说带着不管不顾。我,我太喜欢那个地方了,也舍不得那里的人……”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哥。”贺正西抢先说道。他呼出一口气,两手坚定有力地攥紧林彦的小臂,“抛开任何个人情感因素,我依旧不赞同你回溪城。你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是我的负担,你根本不懂自己自己的能量到底有多大。哥。你真的清楚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才想回去么?”
      贺正西的话里带着愠怒,这是最近几个月,他第一次对林彦用略微强硬的言辞,手指尖甚至微微发着抖。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现在就可以替你回答。”他说,“不要走,至少三年内,我不许你把我一个人丢在燕城。我愿意再去当个别扭固执的孩子,我只希望你别走。”
      “那三年后呢?”林彦披上衣服,目光落向远处,“每次你开口说这样的话,我总觉得自己在面对另外一个贺正西,不陌生,但很难适应,理由你都明白的。”他搓搓被风吹干后有些发冷的手臂,套上了衣袖,“不过,这也是因为你一直在成长,而我却总在原地走,不肯接受现实,各种现实。”
      这话听在贺正西耳朵里,必然不会很愉快,但又代表着林彦对自己的坦诚,于是他大胆地伸出手,强行将林彦的脸掰回来,朝向自己。
      “允许我直接把这个话题跳过。”他紧盯着林彦,目光锐利又深情,有着超越年龄的重量。被这样的眼神直视着,很快,林彦的大脑中居然生出一些心虚和不好意思。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把自己的目线下移到贺正西的鼻尖上。
      “哎。”贺正西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些无可奈何。
      “两回事。”他说,“而且别指望我会改正。对待你这样的性格,我必须得足够强势,不然,绝对又要被你牵鼻子走,或者我们又得大吵一架,滚到地上互殴。”
      “……你每次这么说,我都特别的不舒坦。”林彦道,“总觉得我很狡猾,还像个游移不定的负心汉?”
      贺正西扯扯嘴角,歪了下脑袋,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难道不狡猾?”他问。
      “狡猾的人,一直是你贺正西才对。”林彦低下头,表情藏在一片阴影里,只能看见侧脸起伏的线条。
      “即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我们的确是称兄道弟一起住过五年时间。从你踏进旧祠堂大门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做好了‘这小孩儿早晚有一天会离开’的准备。事实证明,这个准备很有必要。”林彦微笑着仰起脸,把视线投向天空,“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你那段时间总是埋怨我送你走得太利落,太不近人情,像在甩包袱。”
      贺正西立刻辩解:“我没有!至少,至少现在没有了……”
      林彦点点头:“高一那年寒假,你打电话过来,老实说,我被你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许叔跟我都瞎了眼。谁愿意把你送出去?可是你的父母找上门来了,他们生活条件比当时的旧祠堂好一百倍,留在溪城,没有别的结果,只会被骂是‘毒.贩’的儿子,他们不会在意贩.毒、运.毒到底有什么区别。你的同学、老师、朋友,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直接间接、有意无意地伤害你。你才多大?12岁啊。你比我聪慧,比我有毅力,我当然也相信你完全能战胜困难,去达到自己的目标,但是……”
      他稍微地哽了一下,随即迅速地恢复正常,继续道:“太沉重太辛苦了,外在的困难完全不算什么,最煎熬的是你的心。当你放学骑车到家,巷子里大家关系再融洽,也总会有那么几个人会在你身后说几句闲话;你去监狱探视,狱警看过来的眼神充满怜悯;你在学校上个洗手间,都能碰见临班的人朝你指指点点。他们这些行为的出发点,也许完全没有恶意,但作为接收的一方,你会受不了,会无地自容,会怨恨出事的那个人,甚至想立刻推开窗户跳下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贺正西紧握住了林彦的手。
      “我讲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林彦摇着头对他说,“只是想表达一个意思——别老为过去的事儿内疚,我心甘情愿想让你过得好,而且现在都不算什么了。过去咱们是兄弟,今后无论变成哪一种关系,我的愿望依然不会变,就是希望你能越来越幸福,做自己爱做的事儿,别受太大的束缚。我这人,自尊心太强,有时候显得没完没了,跟我过日子,恐怕会很累……”
      贺正西隐隐察觉出,林彦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他的脸上慢慢现出一些惊喜,看左右无人,贺正西忍不住抬起林彦的手,吻了一下,说道:“咱们都坎坷这么多回了,累点儿都算享受,你说是不是?”
      林彦乐了,他抽出自己的手,从衣服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掏了一阵子,拿出一枚小小的草编戒指,脸上依旧有些发红。
      “那行吧,我也不别扭了。”林彦示意贺正西抻开五指。
      “是我想的那样么?”贺正西在这一瞬间,几乎陷入了窒息的状态。
      林彦垂下眼睛,抿嘴笑着不回话,仔细比对戒指圈的尺寸。
      “哥,你……你确定?今天的太阳,我记着的确是从东边儿升起来的啊!”他尾音开始发抖了。
      林彦啧一声,终于懒得再去考虑细节了,胡乱地把那戒指套到贺正西哆嗦个不停的无名指上,说:“当初是你主动,今天,为了答谢一直以来你的辛苦付出,换我主动。”
      他翻来覆去地把贺正西的手举起来放下,放下,再举起来,最终,林彦和煦一笑,说道:“你要是年纪轻轻就帕金森,我可不保证以后会不会给你写休书。”
      贺正西使劲甩两把胳膊,依旧不能冷静,不过,至少身上的肌肉没再自动抽搐了。
      “你可不能骗我。”他跟个小孩子一样,向林彦寻求肯定的答复。
      林彦狡黠地看着贺正西,不发一语。
      贺正西被他看得浑身不对劲,索性往地上一趟,背对他托起脸赌气道:“绝对又在涮我,玩弄我的感情,狡猾的大骗子,没你这样的大哥。再说了,今天可是我阳历生日,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就算家里都给过的农历……可你也无视得太彻底了!我可怜啊,天底下最可怜的小树苗,成年第一天,就上了爱情骗子的当,我命苦!我不想活了,我就这么睡在操场上,谁也别想把我拉起来!”
      他在地上前后滚了两圈,大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
      林彦伸手推了他一把,贺正西顺势翻了一咕噜,走过去又推一把,贺正西很配合地再滚回原地。
      林彦弯腰说道:“真服你了,能不能放过草坪?”
      贺正西麻利地坐直,拽过面前大笑的人,狠狠亲了一口。
      “放过草坪可以,但我不会放过你了,记得做好准备。”
      “做好了啊。”林彦回吻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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