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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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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突然像开了绿灯。
吴淼挂的大学集体户口,聘书寄到后在当地办了出境申请和D签,劳工签注下来前夕,她在兼职,还回家陪过父母十来天。
何至玺啰嗦极了,提醒她通行证,管她的出发日期,询问过关时间等。她坐直通大巴于横琴过关,何至玺来氹仔接的她。他还给她澳门币零用。带她到北安码头领行街纸。
她宿舍在风顺堂区,何至玺住西望洋山。
他们房子挨得很近,不过一个在海拔不高的半山,一个在山脚。
吴淼住山下亚婆井前地周边居民区,上班可坐小巴。那小巴行过马路,在穿过几条老街旧街,经了一转高档赌城商铺,驾驶到她公司不到四十分钟。
就像过去岁月里,她是父母的女儿,是班级的女生,是大学的新生,她很少操心的。偏偏那好时光幽然易逝,她接连经历震恸,痛哭,及迷惘。
忘不了父亲渡过危险期的欣慰,忘不了在医院拿着一叠收费单的无助,也忘不了广州租房,她看见便宜打去电话,一个小时后男房东领她看房,她背双肩包握瓶矿泉水跟在身后,往深处走啊走,他们仍是没有走到,她瞬间醒悟,房子便宜是因为极僻。
那人打赤膊,趿着人字拖,鞋跟踩地声这才刺耳。
她转身跑了走,绝不再独自看房。这次,她同样跟在何至玺身后。
一下子,有个人这样子操心她。
她还不用转身跑走。
何至玺父亲从商,早年来澳门投资。澳门原是南海一爿小岛渔村,几千年来由我华人祖先所辟,几百年前葡萄牙人航行衍居,近代纷攘遭清府所让,当代收回主权,经济从蓬勃高速到层级滞塞不流动,人均薪资虽高,但祖国人民财力崛起,内地是输出给养的正主。他父亲集团涉足娱乐赌场酒店房产各行各业。
搬进三楼新居那天,何至玺替吴淼拎上行李箱,他晚餐时打电话助理,那男生为他们打包来新葡京的薯泥配烤乳猪等。
房子小两居只及二十多坪。当晚,他们将阳台堂橘水冬瓜木雕花薄双门打开,坐在小榉木方桌前喝葡国酒。
她稍作眺望,看见了银销插鞘,灿矗炫立南湾的澳门观光塔。
他们不停聊天。
亚热水果味葡酒不醉人,她光脚在凳上抱住双膝,于榉木方桌探了探手指,木感温泽,面无一点刮痕,屋子虽是精装的,倒留了几件老家具下来,她很喜欢。
夜里微风扇来又扇,扇凉了些许果酒香馨,聊到她深处愁肠,她埋在膝上,有点想哭:“这些事,为什么是我遇上了?”
他揉她的头发,揉得很乱,语气稍微夸张:“你够幸运啊,能遇到我。”
“听见吧?”他温声。
她一怔,想了想抬头说:“周楠说我简直是傍大款。”
他露了两个酒窝,笑说:“我啊?胡说吧她,做我女朋友才能傍我。”
感觉有点儿。
听了何至玺那话,她将酒杯抵唇上,别过头看南湾观光塔,没撑住就有了笑容,没办法,何至玺显然故意的。回眼一见,他也在笑。
她就收了笑。
何至玺陪她到很晚才走,开些模棱两可的玩笑:“我留下来睡吧?”
她摆摆手,示意他快滚。
临送他出门,他还在担心:“我离你十几分钟,有事打电话。一个人不要害怕。”她锁好门,听到他下楼梯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坐回小榉木方桌,喝着残酒,佐了两小叉鹅肝酱,睡意慢慢侵袭,她眼见那银销插鞘的观光塔,也渐渐远了,远成一条水银泄线,她困得不行上床睡去,一夜安枕到大天亮。
趁着还未正式上班的几天,吴淼第二日出房逛了逛,亚婆井前地附近房屋座落全不规齐,风格甚至散漫。
她走出又走进铺局错乱的石巷。
足底的花石纹路打磨细均。
这里保留了殖民地时期的中西遗风,建筑兼而有欧洲名居,岭南旧居。
清水的矮正古朴。
纵使老榕树阴不过含蓄淀住时光的参差斑驳,可她觉得,生活倏忽慢下来。
逛得累了,吴淼歇脚买了支雪糕,坐在广场塑胶凉椅吃。
广场有株百年老榕,树砌有砖坛,一垒垒长形砖石陈垢着绿獭皮草般的青苔。
看,纵使风雨亦有形。
突然有人轻罩罩她的头。
那力道吴淼好熟悉,她猜到是何至玺,他上家里找她不见,他们通过电话,她不慌不忙仍吃着雪糕。
何至玺坐下对面的椅子,说:“去给我买瓶水。”他很少支使她,偶尔会找机会要她干点什么,倒不是支使的意思。
吴淼戴一顶黄白色鸭舌帽,浓黑长直的头发垂于肋下,她是那种带婴儿白肥的脸,但极小一张,帽檐压得半张脸似乎只剩了大颗浑圆的眼睛,小俏巧的鼻子和粉嘟的嘴。
她正低头从身上摸钱,白纤三指还举着未吃完的雪糕,她起身去买水,明明套着外套,修长灵活的体貌四肢白日里却耀动得人眼睛要灼烧,何至玺戴上墨镜。
他们挺配,澳门最舒适的天气,没有居民会戴帽子墨镜的。
吴淼将买来的水递给何至玺。
何至玺戴墨镜,搬开了些凉椅正跷腿大坐,姿势稍有跋扈,目光似乎朝着广场小喷泉的方向。
他接过水随手放凉桌。
并不要喝。
吴淼啃完最后一点雪糕,拿起凉桌的空雪糕袋和雪糕棍一起,走去丢进垃圾箱。
她返回来,说:“走吧。”
何至玺一气呵成,他摘下墨镜,放下跷着的腿,起座,跟着她走。
走了一会,吴淼特意回头瞄了眼凉桌,那瓶水原封不动放着。
她斜刺穿过身后的何至玺,取了凉桌的水,像大人教导小孩,小忍脾气上前说:“你拿着。”
何至玺露出两朵酒窝,握住吴淼送来的臂腕,他大手的一圈刚好握住她。
“我不喜欢拿东西走路,你帮我。”
他轻轻松松像没有用力,隔着衣袖,吴淼却分明感到那种力量与紧。
干嘛特意握她?
她不觉放下手妥协,帮他拿那瓶水。
他也就松手。
他们往西望洋山上走,一溜小坡刷了粉墙涂鸦,沥青路像浇了水般湿润。
吴淼这会慢于何至玺。
毫无征兆的,他将她拉拢了个大近,捡起她的手,往坡道继续一步步登。
这般走了一会,吴淼给他牵紧的手冰冰凉凉,拿着瓶水的手心却在沁汗。
不太想和他攀山了。
看那教堂,往后自己去看吧。
她停住脚,假装虚弱:“我累了,我回家好啦。”
何至玺自然而然松手。
她刚转身下坡,他调皮地扯住她发尾,她定脚一怔。与此同时,他接她手里那瓶水。
他扯得很轻并不疼,她头发丝却有些不得劲。不想他摸到瓶身的黏汗,她有点不想给他那瓶水。
还是任由他拿去了。
此地他们分道扬镳。
她屡屡的矜持避嫌,看得出不是他所愿。
也是多天来,他唯一晚上没有联络消息她。他怕是搞笑得过头,夜更深时,他居然发了圈,图文并茂的。她一看不得不主动搭理他,评论几个滴汗的表情。
二十分钟后,他打来电话,说:“我准备睡觉了。”
时间不过十点半,她说:“你睡得好早呀。”他说:“明天四十六楼开大会,我爸要出席。凡是他到的例会,他几点睡,我就几点睡。”
“原来你好乖的呀。”
“我本来就很乖。”他笑着说,像是和她小撒娇。
吴淼像当下所有年轻女孩,善良骄傲,也有点主见,唯其这特质,她们极易发觉新事物的美好,并善良接纳。
吴淼曾经喜欢了广州,她也爱上澳门。
她不觉哼唱小时候烂熟于心的《七子之歌之澳门》。
这几天还打开音乐软件来听。
说起来广州澳门这么近,上大学四年,吴淼倒没机会来过。
真的小,一天可以游完。
她隔日在大三巴牌坊,教堂的断壁残垣上留有浮雕,它们的痕迹好老,现代人怕不会去揣摩吧。
她从家里一心漂到广州上学,从广州差点漂到深圳求职,又从深圳恍惚漂来澳门工作,目下有何至玺为她撑蓬摇船。
短暂地。
她却脱不了漂于海上那一波一浪的颠沛滋味。
她觉得浮雕那些东西蚀风腐雨,光辉鼎盛的含义离她好远好远,远的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魇,只是未有几把大火将她烧醒,她知不了痛。
何至玺处理完公事,开了辆迈凯伦来大三巴接她,说要带她到永利扒房晚餐。
她有点不修边幅,与他不大般配,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运动鞋,说:“我回家换件裙子吧,老何,我要穿高跟鞋的。”
何至玺识得她好久,这些繁文缛节本无所谓,在酒店吃个饭更为寻常。他虽没说什么,倒耐心载她回了住处。
她在车上瞄他一眼,她这么提议,他其实无可无不可,但最终是高兴。男人有时很简单。不过她并不全为取悦他,她也想取悦自己。
永利皇宫超级大,吴淼见到了传说中只有两套,另一套在白金汉宫的巴克勒公爵陶瓷花瓶。
不是跟着何至玺,她估计要迷路。
美轮美奂的扒房内播放着百老汇歌剧,她对何至玺无有矜持,大快朵颐。
他偶而给她敲打感,让她冒出些绮念,她是烦恼,却好过那些想泡他的女孩子,此刻估计得装装斯文,残着盘中美食,想吃尽不得尽,名媛淑女般拈一指压花餐巾优雅地揩揩点星嘴角。
食不甘味之累。
“没进过赌场吧?坐一会去赌钱。”何至玺说。
她一愣,想了想,说:“不要了,我回家啦。”
“几点哪?你就回家睡觉。懒死了,你得适应。”吴淼可能吃饱犯困,懒洋洋看着何至玺,他的两颗酒窝,在歌剧魅影的荧屏光合里,时隐时现,她怎么就稀里糊涂听他的来了澳门,还和他坐在永利吃饭,突然有种不真实。
“这里谁不是现在开始一天的生活。”
“谁的生活啊?你们资本家的生活吧。”她笑他一句。
他不许她回家,拉她去赌场玩,万恶的资本家心情好,输钱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