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暖玉冷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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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荡荡带着大队人马出城不到一刻钦差大人便又易服改装回到茺州城内。
再见到郭错，洛修平并不多惊讶，因为他没有答应拜师，白无常自然不肯交出证明身份之物，郭大人也只好化明为暗继续“速速访查”了。
“去请洛修平来见我！”在客栈安顿下来后，郭错让官贼设法找到张长案摆在窗前，他则慢吞吞摆弄着笔墨纸砚，一边又使唤官贼。
但官贼仅微垂下眼，出门去端进来一个盛了茶水的木盘。
郭错有些讶异地看看他，笑：“不简单啊！你八年没对我生过气了吧？”
官贼皱皱眉，似乎不太愿意听到“八年”这个词。
于是郭错不铺纸了，绕出长案坐到摆设在屋子中央的圆桌旁：“明明三两句话推说情报不实便能掩过去的事，我却非要留下来犯险，你想不通的是这个吧？”
官贼不说话，为他斟了杯茶。
郭错舔舔发干的嘴唇，却只看着茶杯不伸手，出口的话突然脱去吊儿郎当的慵懒味道：“你总是这么好，好到让我不该对你生气！”
官贼只一径沉默，沉默到郭错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突然道：“大人若累了，我护着您去任何地方！”
“为什么？”郭错微侧着脑袋斜眼看他，“因为是你欠我的？”
官贼又闭紧了嘴，脸上愈加紧绷。
郭错便站起来——即使生气，动作语调仍懒洋洋的：“八年前便告诉过你不要，我不要你因自觉有愧而为我做的任何事，听不懂吗？”
“属下去请洛修平！”官贼疾步出去，看来竟似仓皇而逃。
郭错也不看他，只微弯下腰，一手按住心口，有些痛苦地哼出一声。
然而一哼过后屋里便安静下去——官贼已然去远，没有听到，也不会回来。又坐一会儿，他似乎好些了，便又回到案后去铺纸。
其实纸早已铺齐压平，他却仍是铺，一遍又一遍，直到洛修平的声音猛然传来。那时他停手抬头，看着窗外已然昏暗的天色，心里暗暗苦笑。
官贼出去那时是什么时候呢？大约才过午吧！
“你到底想画什么？”洛修平脸上淡淡笑着，问。
他便笑着走出来：“附庸风雅罢了，你几时真见我下过笔？”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四处逡巡，东找西找摸了半晌却仍找不着火摺，不由暗恼，“这该死的官贼，跑哪里去了还不回来？”
洛修平始终在一旁看着，直到他开始骂人才掏出自己的火摺子点燃烛火，一边揶揄道：“恐怕官贼得一辈子不娶老婆跟着你这糊涂大人才行！”
郭错懒懒驳道：“就他那模样，有谁敢嫁？”说着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既不心虚，也不管刚帮他点了灯的客人还站着。
“官贼只是对人冷漠些，又跟着你十年蹉跎了岁月，其实还是不错的！”洛修平已习惯他的脾气，也不介意，不客气地自己照顾起自己来，“不信的话，你明天带他到街头，问问有没有姑娘要他做丈夫！”
郭错失笑：“尽扯他做什么？”
“不扯他，难道你找我来喝茶？”
于是郭错有些正经起来，尽管看上去仍是没睡醒：“以皇上现在宠我的程度，大约还能容忍我拖延个半月……”
“你真不画吗？”洛修平不知何时晃到长案后去了。
郭错便明白他不想纠缠这个话题，于是收了后半截言语，转而反问：“你要画？”
“嗯！”
于是郭错擎着烛火过去，便见洛修平已经下笔。看了一会儿，百无聊赖之中他又蠢蠢欲动地旁敲侧击起来：“细想一想，你虽文武双全，命理术数那一套若也窥之一二，岂不胜算大增？”
洛修平似乎没有听见，笔下已渐渐现出个人形来。
“女人？”郭错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
洛修平丢下笔，笑：“一副画而已，想什么呢？”
“哦？”
洛修平似乎又没听见那一个质疑的声音，只说：“师我是不会拜的，你要交差恐怕得另想对策！”
郭错垮下脸来：“真顽固啊！”
洛修平只是笑，随手卷起画纸：“看完烧了吧，不是什么好画！”
郭错撇下嘴：“若我偏要装裱悬挂呢？”
“那便不给你了！”洛修平收回手来，绕出长案往门口去。
才走到门旁，烛光忽地一闪，洛修平感觉一股劲风迎面而来，下意识往后一避，却不料撞着紧随其后的郭错，又赶忙伸手去救。
郭错只觉自己被一撞一拉，还没站稳又是一撞一拉，立时天旋地转不知东南西北，好不容易终于又能看清眼下情形，就见扶着自己的是官贼，屋里不知何时多出白发长须的白无常，洛修平站在稍远点的地方背着双手，原先卷在他手中的画则摊开了落在地上。
白无常低头细看半晌，点点头赞了声“像”。
洛修平微微一惊：“前辈见过画中之人？”
“自然……不对！”白无常突然抬起头来，双目炯炯，“你记得？”
记得？什么？难道这老人家知道些什么？
一时吃不准如何回答，洛修平只是满脸狐疑不说话。而一直被扶在一旁将两人对话悉数收入耳中的郭错则定定神开了口：“老人家知道这女人是谁？”
“这是靖平皇帝还当华王时的王妃！”白无常答道，一双眼一瞬不离只盯着洛修平。
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洛修平记忆深处掠了一下。
郭错促狭一笑：“如此说来是老人家的师娘？”
白无常面色立刻一沉：“郭大人位极人臣，难道不知传言不可尽信？”
郭错微一挑眉：“本官只知空穴来风必有因由！”
白无常不悦的神情更加明显：“家师自认问心无愧，我也不必与你一般见识多费唇舌！”转个身看向洛修平，“拜师之事你还是多考虑考虑，若改变主意，到城东客栈自能找着我！”然后便要出门去。
郭错大笑起来：“辩不过我要逃了吗？”
已行至门边的白无常霍然回身，但下一刻，他看向郭错的视线被官贼阻断。
“大人，皇上派人传了话来！”他的声音平板冷淡，不带任何情绪。
白无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洛修平捡起地上画纸重新卷好也告了辞。天色很快已全暗下来，官贼便自门旁的木架上取来火摺点亮内间设在床畔的灯盏。
“大人失言了！”他只淡淡道，无情无绪。
郭错懒懒窝回桌旁，撇撇嘴：“我知道！”
官贼静了静，又问：“大人为何不为自己安排退路？”几年来他为身旁的人都安排了日后去处，却独独漏掉自己。
“让我安排好自己的退路，你好走吗？”郭错反问。
“大人若不嫌弃，我护大人一辈子！”
郭错本还要问为什么，转念却想到即使问了最后大抵仍又只逼得他落荒而逃，于是意兴阑珊闭了嘴，摘下佩在腰间的艾草香袋抛过去。
双手接住，官贼很熟练地系在自己腰带上，嘴里却说：“大人原先给属下的那一个还很好，您不必劳神了！”
郭错一听，懒懒起身移步过去，将他口中所谓“还很好”的另一个香袋摘下来随手扔出窗外，而后挥一挥手：“去吧！”
官贼一躬身离去，郭错洗把脸，熄了烛火关好窗，却又戳破窗纸向外看去。
官贼本下去端了晚饭上来，来到门前却见屋内漆黑一片，敲门也无人应答，只得将饭菜端到自己与郭错一墙之隔的房间，然后下楼将被郭错扔出去的香袋捡了回来。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房里铺在郭错身前，淡淡勾勒出他眼角一点冰冷清泪与唇角的微微笑意。
大约因了白无常的话，洛修平离开客栈后没有出城归营，却去了城东长巷尽头的树林。彼时天色已暗月光幽微，风过林梢，入眼尽是树影，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影影绰绰中别说绯红，就是一点枯黄颜色也难以寻觅，他在林中来去徘徊许久，直到城门将闭不得不走，绯衣女子仍是没有出现。
其实不见也好，他身边的白无常虽已不是往日那个，却也难保不捉鬼降妖！
淡淡冷漠掩去微微失望，他出了城一路赶往大营，才入营门便听说林仲元已辞去军务，等他许久不返，留下封信先走了。
洛修平微怔了一怔，虽然这事早在意料之中。
“啊，之后还有个白发长须的老头来过！”
白无常吗？“是否说了什么？”
“他问队正是不是已经见过画中的女人，如果见过，能不能告诉他是在哪里见到的！”小兵抓抓头，有些不好意思，“洛头，什么画什么女人啊？”
洛修平下意识将藏着画卷的衣袖往背后掩了掩，笑道：“大家天天在营中操练，哪里得空欣赏什么画？大约是那老头弄错了！”
“说的也是啊！”小兵又抓了抓头。
洛修平一笑：“今晚轮值吗？”
“没有！”
“那早点睡吧！”
小兵应了一声跑远，洛修平回到营帐，正弯了腰找换洗衣服时，一角绯红裙摆猛然自眼前闪过，于是他抬头，就见绯衣女子静静立于床头。
洛修突然松了口气，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膨胀开来，随着血液流淌到四肢百骸。顿了顿，他才能压低着声音道：“跟我来！”
“没事了吗，那日的伤？”营地南面靠近茺州城，巡夜士兵较少，但洛修平仍十分小心地压着声音。
千绯点点头，表情看起来仍是冷冷的，眼角眉梢却缓和许多：“现在可以跟我去个地方吗？”
想了想，洛修平点头。
两人的目的地是山上，就在当日擒拿假白无常的地方附近。
“请公子将南面树根下的土掘下三尺！”
洛修平蹲下身去，半晌掘出来个小木匣，里面是块佩玉。
“给我吗？”他问。
“谢公子救命之恩！”她微微福身一拜。
“不必如此……”
“公子收下吧，我不能久留，告辞！”
“等一等！”洛修平赶紧阻止，但叫了人又想不出说什么好，只得有些无聊地问道，“这是你的？”
千绯轻轻摇头：“是千……是一个朋友生前埋在这里的！”
“那我不能要！”洛修平将木匣一合就要埋回去。
“公子尽管收下，那朋友已将玉赠与我！”
洛修平停下手，抬头看她：“是……同道中人吗？”
千绯怔了怔，点头。
“那么，”他笑起来，“替我也谢谢他！”
千绯只能再点头，然后看看天色，道：“我必须走了，公子下山小心！”说着又福了福，轻飘飘去远。
“请教姑娘芳名！”洛修平追赶不及，只得提高音量。半晌，久到他以为她没听见了，一声叹息中，她幽冷的声音终于飘来。
“小女子姓兰，名千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暖玉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