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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夜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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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过澡,披散微湿的长发,华确一个人窝在廊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边落子边叹着气。
卉姨一向吃过饭就在花房育种,不到入睡的时辰绝不露面!唉,娘在就好了,虽然她的棋艺着实差了些!
视线溜过北面院墙上的朱漆大红门,停一会儿,收回来。
不行,内宫不能进!
用力盯着棋盘,她再落一子,换个姿势支手托腮。
可是……内宫中才女不少,或许找得到能与她下棋的!她一定要证明,在自己之前,棋力天下第一的绝不是那个自她八岁起就从未再赢的娘!
视线溜过去又溜回来,她垮下脸。
还是不行,她的首要任务是劝卉姨回家,为下棋生出什么枝节来可不值得!
“姑娘还真不怕着凉!”淡淡一声招呼突地自廊外暗处传来,华青辰紧接着前行两步,走入她搁在几上聊以照明的宫灯所能映照的范围。
她慌忙自靠背木椅上站起将赤裸的双足藏入裙下,脑袋垂得很低:“公子怎会深夜来此?”语气无不惊讶。
她明显的闪避再次勾惹出华青辰满腹笑意,但他忍了忍,只在唇边留一抹浅笑:“夜来无事,便想起姑娘了!”
她似怔了怔,而后微微抬眼,没见着他脸上神情,反先被他加了绳穗佩在腰间的翠玉勾住视线。
见她一味低头不语,华青辰心中微沉:“姑娘若怪我唐突,我这便走!”说着,果然往后退了一步。
“不!”她终于开口,斟酌着问道,“公子可愿意陪我下盘棋?”
“当然!”
进房搬来另一把靠背木椅,她将棋子收了分好:“请公子执先!”
华青辰也不客气,先落了一子,状似闲聊着问道:“请教姑娘芳名!”
“公子唤我确儿吧!”她专注于棋局,头也不抬。
雀儿?倒不太像她的性格!华青辰一笑,转眼又落下两枚棋子,似不经意再问:“看姑娘模样,想来年华不过双十!”
“小女子年方十七!”
“京城人士?”
“不……咦?”她突地一蹙眉。
华青辰心中又是一沉:“怎么?”
华确表情已转为沉思,只下意识答道:“公子的棋路……有些特别!”竟与她娘有七分相似!
华青辰心头一松,笑道:“少年时受一个朋友影响颇深,如今想改也改不回去了!”
她点点头,随手再落一子,主动开口:“公子闲时可常下棋?”
“不常!”想了想,他续道,“我那朋友曾说我心中有太多须费思量之事,难以全心入局,所以总下不好棋!”
她轻笑:“想来那朋友在公子心中十分重要!”
“是啊!”他的箫,沉在随芳湖中已有十八年之久!“我,于她有愧!”虽然推她入虎口时没有半分犹豫!
也不知是否听到华青辰一番言语,华确只盯着棋盘迅速落下最后一子:“公子输了!”
十三子。这种输法令华青辰不由地皱起眉来。那个曾赢过他三子的郭错不是号称棋力天下第一吗?
“再来!”难得地,对天下之外的东西,他有了争胜之心!
不只不觉间,夜渐深沉。
华确方落下一子,抬头却见华青辰匆匆遁去。正不解时,耳边一声呼唤乍响。
“确儿!”
她顿时心下了然,回头一笑:“卉姨!要睡了?”
“嗯!”瞥一眼庭中茂密的树丛,“确儿方才往外看什么?”
“有点动静,像是鸟惊了!”说着,她随手抹乱一盘棋慢慢收拾,语中颇有埋怨:“卉姨只顾着花,都不愿与确儿切磋切磋!”
刘氏温婉一笑:“你既已胜过你娘,与我切磋有什么意思?反正除了你,我没见谁赢过你娘!”也动手帮着收拾棋子,“好了,早些睡吧,明日酿梅花酒!”
“明日?”她嗅嗅夜风中已过淡的梅花香气,“梅都败了,明日哪里还摘得着?”
“前几日摘了!”
前几日?“那留到明日该坏了!”
“明日便知道,急什么?快睡了!”将棋盒放下,刘氏提起灯,往廊后而去。
再看一眼廊外犹晃动不止的林木,细辨出只是夜风作怪,她微微而笑,笑得沉静眼中泛出一丝光彩,而后抱起棋盘入房,将及膝矮几与两张靠椅遗在门外。
再三日,当华青辰再来时,发现她虽还是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但额外加了件罩衫,脚上也套着绣鞋,只是……
忍下满腹笑意,华青辰有些无奈地微微一叹。
居然真的窝在廊下就睡着了!
轻轻挪开椅子坐下,他自顾自取出棋盒,学着她的样子以左手与右手对弈,试着回忆她当日的步法,右手则细细琢磨破解之道。未几,忽觉一道冷风刮过,他蹙起眉,看看对座衣着单薄的她,起身解下外衫将她密密遮盖,这才舒展了眉心,重又回去钻研棋局。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华确突然惊醒之时正见刘氏提灯而来。
“昨晚天亮才回的房,今夜又不打算睡吗?”刘氏的语气仍是温温婉婉,只是有些生气的味道了。
华确爱困地打个呵欠,正要答话,却猛然发现身上盖着件男子外衫,心中一动,当即改口:“确儿收拾收拾就睡了,卉姨先休息吧!”
刘氏这才点了点头,黑暗中并没有发现异样,转向廊后去了。
拢起男子外衫,华确细细打量棋盘上残局,未久,微微一笑,按下一子,再不理会棋局,径入了房中。
华青辰回到寝殿时发现永宁等在门外。
“不是让你和长安休息吗?怎么了?”
“皇上,黎外进贡的三路番主纠合叛反,应凤将军已在御书房等候多时!”
面色一沉,华青辰脚下已向着御书房去,一面下令:“宣兵部吏部户部三位尚书,威将军应龙及和阳侯觐见!”顿一顿,改口道,“让长安去,你准备一下,会和应凰去黎外探探其余两路番主动向,十日内务必将结果送到威将军手中,再尽快通知朕!”
“臣领命!”
一脚踏入御书房,华青辰免去应凤跪拜之礼,直问:“情况如何?”
“叛军纠合未半便被我方察觉,目前尚有小半兵力未及赶至前线,一时半刻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叛军占尽地利人和,你们也不可小看!”说着,步至一旁书架,由一小柜中取出卷地图急急来至桌前展开,“目前我方何人领军?你来,将双方情形指给朕看!”
“威将军觐见!”长安通报一声,推了门让他好不容易寻着的应龙入内,再合上门扇守在廊下。
华青辰见应龙来得如此之快,又一身轻便常服,脸色未变,眼中却隐有怒火:“又在后宫厮混?”
应龙只是一言不发跪了下去。
“三番两次三番两次,朕的劝告你全当耳旁风!”随手抓起玉镇纸,华青辰狠狠砸在他肩上,“看你平日也不是贪色之人,怎么就对宗宪那些嫔妃念念不忘?”
应龙仍是一言不发。其实这情景已上演多次,廊下的长安都听得很习惯了,但长年在外的应凤是第一次见着,急得忙也跪了下去:“皇上息怒,大哥是去……”
“凤弟!”应龙突地开口,“不要胡说!”
华青辰两眼一眯,听出了味道:“应凤,说下去!”
应凤觊应龙一眼,低下头去:“大哥是去看他自小定亲的未婚妻!”
“应凤!”应龙的语气已是警告。
应凤顿了顿,但也只是顿了顿,便续道:“只因大嫂始终不肯答应再嫁,大哥又不愿勉强,两人才这么耗着……”
“是宗宪哪个妃子?”
“皇上,”应龙抢在应凤之前开口,“是臣一厢情愿,与人无尤!”
“应凤,是哪一个?”
“皇上……”
“应龙闭嘴!你以为不让应凤说,朕就查不出来吗?”
应龙已皱眉,低下头去。
“应凤,说!”
“……是目前掌理花舍的废妃刘氏!”
三部尚书在此时同时到达,一进门见气氛有些不妥,登时卡在门口不知改进还是退。
“三位爱卿上前来!”华青辰敛去怒火,“应凤起身,应龙也来!”
凌九榭因不在侯府之中,待家人找到他转达了华青辰旨意,他匆匆入宫来到御书房时,天已快亮。
听了凌九榭建议,再综合一夜商榷结果,华青辰命人拟旨。
“命威将军应龙为平外元帅,凌元嗣为副帅,领兵五万平叛黎外!”而后转向应龙压低音量,“此战告捷,朕遂你心愿!”
应龙闻言一喜,忽又想到一事:“若三路番主再次归降,臣受是不受?”黎外叛反已不是一次两次,打不过便降,降了再叛,令人厌烦。
华青辰想了想,看向另一边:“和阳侯以为?”
“臣以为,黎外一再叛反,若不是以为皇上立足未稳,便是余下两路番主亦有反心,他们相信合五番之力足以与朝廷一搏!若是前者,只需应将军示足天威,照受无妨!若是后者,臣建议将计就计尽灭五番,将五番主押回京都,以威慑各方有不臣之心的番蛮!”
“杀吗?”华青辰又问。
“不可!好酒好肉款待着,只是不许回番!”
“还有吗?”
“是!以上做法需五番民心所向为朝廷方可施行无碍!若民心背向,擒五番主后,朝廷索性合五番,置县而治,长期驻军并宣扬教化,直到人心归义!”
华青辰笑问:“应龙,可听清楚了?”
治军对敌应龙是行家,凌九榭一番策论却听得他头大如斗:“皇上示下,臣到底受是不受?”
华青辰又是一笑:“罢,躲在这里终究是纸上谈兵!这样,朕让和阳侯以监军名义随行!”
一听又被点名,凌九榭赶紧开口:“皇上……”
“朕知道!”华青辰示意他不必担忧,“你信得过的人朕哪有信不过的道理?就让他独断专行,有了结果直接入宫面圣!”
“是!”
接下来又安排三部配合点兵布将及兵辎粮饷事宜,而后去上推迟了许久的早朝,等下得朝堂竟已是黄昏。连着一日夜滴水未进,早已饿过头的华青辰此刻只想呼呼大睡,偏在他刚解了外衫之时,后宫传来皇后薨逝的噩耗。
其实这皇后是宗宪的皇后,只为宗宪退位后未被尊为太上皇,华青辰又未立后,因而仍称皇后。
罢,既睡不了,填填肚子吧!
“长安,去吩咐几样吃的,陪朕吃饱了,咱们去后宫!”
华确被哭声惊醒时才发现自己又窝在廊下睡着,忍不住轻叹一声。
她这个习惯,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廊下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卉姨!”
“嗯!”面有狰狞疤痕的女人轻声应着来至近前,眼中有丝惋惜,“皇后去了!”
华确一怔:“死了?”
刘氏点头:“方才内侍过来吩咐,皇上今夜驾临后宫,让我们安分守己,不得随意惊驾!”
华确又是一怔,而后轻笑道:“如此大张旗鼓,皇上是巴不得有人惊驾吧!”
“咚”地一响,有人自北面院墙上掉了下来。
“什么人?”刘氏紧张起来。
无奈一叹,华确起身,暗暗将刘氏护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卉姨,自北面来,想必是宫中为皇上驾临而设的巡视官!”
“啊,是,是!”重新爬上墙头,那人语带十分歉意,大声答应着以确保刘氏也听得见,“就当我不存在,你们继续,继续啊!”
刘氏虽还有几分疑惑,但见来者也爽快承认,又想到宫中戒备森严,不至于有歹人敢如此明目张胆,遂打消疑虑,吩咐华确好生去睡,自己提了灯往花房走。
华确满口答应,假意收拾着棋盘,直磨蹭到刘氏入得花房上了门闩,她轻悄悄溜至墙下,拾了块石头往上扔。
“咚”,那人又掉了下来。
华确蹲下去,拿手上的灯照他:“你是谁?”
“啊!”那人爬起来蹲她对面,“我是长安的外甥洛阳!”
华确“噗嗤”笑出声来:“那你蹲我家墙头上做什么?”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你入了宫不去见皇上,却来窝在别人家墙头上做什么?”一个人轻飘飘而下落在两人之间。
洛阳抬起头来笑道:“咦,舅舅怎么有空来?永宁叔公不在,您得十二个时辰贴身卫护皇上吧?”
“少提你永宁叔公!”对最后两个字特别咬牙切齿,“舅舅我只负责将龙辇送到皇后寝殿,半个时辰后再去接回!”
“啊?”
“所以趁着空,我这个舅舅来和外甥叙叙旧!”说着,一手拧起洛阳耳朵,十分愉快地翻墙走了。
华确忍着笑走回矮几木椅旁,才坐定,便见一人自廊下现身。
“公子!”她有些惊喜,忘了姑娘家该有的矜持。
“边关发生了战事!”因不能久留,他开门见山,“有段时间不能陪雀儿姑娘下棋了,姑娘早些睡,别在廊下吹风!”
华确一顿,眼中渐渐沉静,最后垂下头去:“确儿知道了!”
“那么,姑娘保重!”
“公子珍重!”
当华确再抬起头,华青辰已不在廊下,只余夜风缓缓拨弄树梢,终是带来了些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