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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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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洛修平不足三里,兰千绯便走不动了。天色仍未亮起,暗黑夜空里只有西斜残月与寥寥星子,冷冷清清。
离了白无常夫妇的庇护,七日一过,洛修平血中残存的剑气与洗练之间的冲突便会使她魂魄离散,这是入天山之时被一再告诫的,但她执意来见洛修平,只因她心中清楚,白无常夫妇是没有办法使她继续留存于世了,错过此时,再无相见之期。
脚下一软,她跌坐在地,见绯红裙摆的边缘已有些模糊不明,心里愈加疼痛起来。
这一去便是永诀,三年五年或许念念不忘,但十年八年过去,他又是否会记得这一个占据了她妻子名分的兰千绯?
月愈见西沉,星子亦褪得干净。
“呀,这里还有一个!”
猛然间,一个声音传来,兰千绯抬头看时,见一黑一白两个使者牵着铁链站在面前,链上锁着几个新死的魂魄。
“喂,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她怔了一怔,道:“小女子姓兰名千绯,茺州人氏!”
黑白二使有些惊奇:“茺州的如何却到了这里?”
兰千绯正不知如何答时,鸡啼了。
“先别计较,一块锁了,待到枉死城中再作商议!”黑使急急道,便来拉兰千绯的手,谁想一下却没拉着,这才发现异样,惊叫,“这魂将散了!”
白使忙取出个葫芦:“不如收了回去?”
顿时,兰千绯只觉天转地旋,随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被白靖搅了睡意,洛修平索性坐等天色亮起,谁知才闻鸡啼,院外便响起脚步声,还不时有火光映入。未多迟疑,他起身,开门走入院中。
却是凌九榭,见他现身竟有些慌张,但不久又镇定下来。
“伤可好些了?”
洛修平往前走,开了半人高的竹篱小门:“多谢挂心!但,凌侍卫有话不妨直说!”
凌九榭叹了口气:“好,有人指你弑杀郭错大人,皇上召你入宫对质!”
洛修平走出院子,反手掩上竹门:“那么,走吧!”
指洛修平弑主之人正是凌器,他显是有备而来,不只带来据说目睹事发经过的樵夫,持有遗落在事发马车车厢内壁下的“洛修平杀我”血字绢条,还找来洛阳府衙门十几个皂隶衙役,证明洛修平不止一次因渎职遭郭错训斥,促使皇帝当下拍板,将洛修平送入死牢,拟秋后问斩。
而自始至终,洛修平没有为自己申辩过一句。
“殿上对质之时你为何不反驳?”套好交情偷偷入了死牢,凌九榭对着昔日同僚无奈跳脚,“我知道你行事总是古古怪怪,可也不能拿性命来开玩笑!”
洛修平因他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虽不若以往低沉,回响在铁窗木栅间仍显得十分诡异:“你怎知郭错不是因我而死?”
凌九榭被如此一噎,半天说不出话来。
洛修平更觉好笑:“再说,你怎能怀疑自己的父亲?”
凌九榭一皱眉,含糊道:“我比你更了解他的为人……你可有自救之策?”
洛修平一顿,反问:“你要帮我?”
“那还用说?”
洛修平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曾想他毫不犹豫,眸光一深,一时拿不定如何回答。而凌九榭见他竟还有空暇发呆,当下跳得更高:“你倒是说呀,若没有,我去想!”
洛修平这才抬眼与他对视,笑道:“你若不怕连累凌器,办法倒有一个!”
“什么?”凌九榭立刻追问,“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样吧,你到洛阳信侯府中,去找一个叫应凤的侍卫!”
“好,我一定办妥!”
凌九榭走后,洛修平盘腿面壁思索良久,直到夕阳余光自铁窗外洒落墙角,他叫住了送饭的狱卒。
“通知应凰,销毁构陷凌九榭的一切证据,保他不死!”
“是!”狱卒轻应一声,竟是孩童声响,他侧首一望,见一穿了狱卒制服的小孩正朝着他笑。
“你是哪里来的小子?”他竟疏忽了!
“回大人话,小子是长安的外甥!舅舅不便常在死牢走动,嘱咐我来照看,大人有事尽可吩咐!”
“几岁了?”
“八岁!”
洛修平笑道:“倒是机灵!回去找你舅舅领赏,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就说是我的命令!”
“遵命!”
换回女装,郭错顺利出了信侯府邸,寄宿在城郊民家之中继续养伤,华越古扮作猎户,以丈夫的身份一路同行——这是郭错坚持的,华越古出于同居一室护卫她的便利才答应下来。民家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收了银子便上城里看女儿女婿去了。
“大人……”
“嗯?”郭错本就懒散,仗着有伤在身更是光明正大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此刻,她姿势不雅地瘫在靠背木椅上,对华越古的欲言又止不怎么有耐性,“有话就说!”
“……十日前洛修平被下了死牢,罪名是谋害大人!”
“哦?”算来也是应当!
“五日前凌九榭找来信侯府内一名叫应凤的侍卫,证明大人是信侯所害,而信侯为属下手刃!”
“哦!”她就知道洛修平不会白布华越古这一着棋,肯让这木头入府救人就一定有目的!
“皇帝以失察之过令凌器闭门自省两月,两日后觉当日言辞过重,遂微服过府探望,却正撞见凌器密谋不臣之事,当场起获人证物证,震怒之下令随行的右监门卫上将军应龙将凌器绑下死牢,隔日便赐了鸩酒,并下旨株连满门,只除了凌九榭!”
早料到是他了!与洛修平相识十二年,近几年虽有了嫌隙,但他的心思,她自认还能摸到七分!“说完啦?”
“……大人不想知道?”
郭错一叹:“我早就不是大人了!如今我只是个女人,想的是女人该想的事!”
华越古微皱下眉,没说话。
“例如……”她拖着长长的尾音看了看他,“我得尽快将自己嫁出去!不过以我的年纪,怕只能嫁些残病孤弱,穷苦人家的老男人了!”
华越古仍是皱眉。
“冰块,去问问村里的媒婆是哪位?”
华越古没动:“大人真要嫁?”
“当然!”
“可现下,大人与属下名为夫妻!”
郭错看他一眼,叹:“这终究是假,你若成家,总不能再……”
“属下不成家,一辈子追随大人!”华越古打断她。
郭错又看他一眼,再叹:“可,我想嫁啊!”
“……属下明白了!”
再醒来时,兰千绯全身浸在水中,动弹不得。
“这姑娘怎地没进枉死城,却安排在谛听大人后花园中?”突然,有细碎话语传入她耳中。
“守着就是了,多什么嘴?”另一个声音轻斥。
但前一个声音并未就此消失:“我看判官慎重得很,这姑娘该不是个神仙吧?”
“那可说不准!”
“怎么?”那声音兴奋起来。
“近二十年前也有个住进这里的,听说前世是天人,历劫归来要回转天界的,谁想后来却大闹地府,放走一大批游魂,最后给判了个怪命格!”
“如何怪法?”
“身犯至逆,却是天子命相,一生克父灭主弑师,无妻绝嗣!”
“这、这不会是个暴君吧?”
“不,判官看过他运数了,无功无过,是守成之君!”
“还有吗?”
“我还听说,他虽是天人,却不慎触怒看守剑阁的鱼肠剑老,阎王是两边都不想得罪,才生出这么个怪命格来!”
“那这女子……”
“谁知道呢?”
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那两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忽齐声道:“大人好!”
兰千绯挣扎了一下用力睁开眼来,便见一庞大兽首悬在顶上。
“醒了?”那兽张了张嘴,出口的却是人话。
“这……是地府?”
“不错?”
怎么可能?“我当已除名!”这是茺州土地说过的!
谛听沉默了下:“个中曲折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的!我这后花园中的水既能保你魂魄不散,姑娘就安心待下,听候发落吧!”
见兽首消失,兰千绯急道:“小女子有一心愿!”
安静了一会儿,她听到谛听问:“什么?”
“我想去茺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