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洛城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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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以弱冠之姿逼退靖平拥立宣怀帝幼子宗宪皇帝，郭错向来是大名鼎鼎。但奇怪的是，如此声名在外的人物，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很少。如果说在京中造成这种局面的是皇帝准他免朝的御令，那么外放为洛阳令八年，洛阳城中的百姓仍是无缘得见尊容，那就委实说不过去了——八年来他从未坐堂受理过任何案件，来到衙门告状的百姓除自备陈状的，多数是由堂上师爷代拟了详状呈入内堂，简单的立断是非曲直，需外出勘访的才指派伺候多年的贴身长随带领衙中捕快取证问话。但即便如此，批断的结果也往往令人心悦诚服，多年下来竟无滞狱，直似神人一般。在体认到从那个老是冷着一张脸的长随口中绝套不出话来后，大家只得充分发挥闲置多年的想象力来满足日甚一日的好奇心。
“哎，听说大人从不出门是因为面相丑陋！”
“谁说的？”
“我七大姑她八大姨第九个儿子的媳妇有个内侄在衙门里当差，有天晚上巡完街回衙门睡觉时经过翠湖，见冷脸长随陪着个面目狰狞的人在对面游廊里赏月，口里称他大人！”
“可我怎么听说大人不出门是因行动不便呢？”
“对对对，我也是听说他两腿瘫痪不能下地行走，所以不论大事小事公事私事，全是冷脸长随服侍打点！”
“不不不，我听说大人是瞎了一只眼……”
“我听说大人双耳失聪，才不开堂只看状纸……”
当冷脸长随走进书房，那个据说面貌丑陋行动不便，且耳聋目盲的大人正悠闲地靠在躺椅上打着盹。正是春日将尽而未尽之时，天上还下着小雨，不时有水滴溅入大开的窗扉沾湿她的眉目。
不大赞同地皱皱眉，冷脸长随关上窗，才取来薄被盖到郭错身上，便见她醒了。
“回来了！”
他退开半步肃立一旁：“洛修平正与一帮老将议事，恐怕过午方来！”
“知道了！”看来即便过去十三年，那些人依然不懂死心为何物！“将窗子打开！”
“大人会着凉的！”
“打开！”
皱眉半晌，知道劝不回来，他索性将躺椅连同躺在上头的郭错一起往里挪了挪，然后才去开窗。
郭错起初一惊，继而无奈失笑：“死心眼！”
有人敲了敲门。
“这是大人定制的匕首！”铁匠有些不甘心地将手上鞘柄乌黑，未做任何点缀装饰的短匕递向那个只开了一扇门还将整个身体堵住门口的冷脸中年男人。
仆役请他进内衙时，他还以为能见着大人呢！
抽出匕首看了看，他吩咐随后赶来的青衣仆从：“带他去结帐！”而后关上了门。
“师傅请随我来！”仆佣礼貌道。
“啊，好的好的！”看来大人果然如传说中的又瞎又聋，才不给看啊！
几乎是将匕首掷在薄被上，石头一声不吭望向窗外通着翠湖的小溪。
郭错笑眯眯的：“这段时间，你还挺经常对我生气的！”
石头不说话。
郭错还是笑：“你不是要我安排自己的退路吗？”她取来匕首慢慢验看，“或许……这就是了！”
他一惊，猛地回转身来，正要说什么，却发现某大人挂在嘴角的恶质笑意明显到让人想刻意忽略都很难办到。
“你相信啊？”相信她这种厚着脸皮苟活了八年的人会自杀？
他突然没了表情，呆呆地只是看着那个以惹他为必须消遣而他却不能打也不能骂的郭错。
有很久，郭错与他静静对视，但后来把头撇向了窗外。
“放心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伤害自己，你别想着陪葬！”
“……但大人会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有吗？”郭错讪笑，“你记错了！”
“大人……救过我！”
郭错看向窗外，原本笑微微的目光一滞，沉了下去。
撑着油纸伞，洛修平过青竹吊桥，出竹坞，沿黄泥小道穿越幽深林木经角门，悠然步向洛阳府衙门。
“大人呢？”转过正堂，入门不几步便见氤氤氲氲占满半个后衙的一泓翠湖——湖上无舟，须由环抱大湖的两条游廊绕过。此刻，已快走到游廊尽头的洛修平正遇上送铁匠师傅出门的仆佣。
仆佣恭恭敬敬答道：“在后堂书房，石头大人也在！”
眨两下眼，会意过来这石头大约就是那铁骨铮铮却不太懂得应付自家大人的四品殿上卫长随，于是低笑两声，道了谢，提着犹湿淋淋的伞继续向前。
“你就不能忘了这件事？”郭错的声音低低的，似满含怒火，细听来却又有几分无奈，“那些人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洛修平犹豫了下，最终放下欲敲门的手。
“但若不是属下被挟为人质，大人也不必受那人……玷污！”
“……忘掉这件事！”郭错的口气强硬起来。
石头沉默下去。
“承诺我！”
“……”
洛修平突然听到匕首落地的声响，然后是石头惊呼“大人”。
“没事！”郭错的声音里夹杂着急促的喘息。
“大人！”
“别嚷嚷，一会儿就好！”紧捂着心口蜷成一团，郭错连说话都觉费力。
怕她掉下躺椅，石头只好用力压着她肩膀：“大人若不希望府里人知晓，属下去外面请大夫来！”
“不必！”郭错赶紧拉住他，大约因为疼痛，手劲出奇地大，文人惯有的长指甲几乎掐入皮肉，“老毛病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老毛病？”石头皱起眉来，“属下追随大人十年，怎不知大人有这种毛病？”
郭错本就偏白的脸色更白了一些，只是摇头，而后闭上双眼，再没力气说话。
石头等了一会儿，见她渐渐安静才将她移上床塌，盖好被子：“大人睡一会儿，洛公子若来，属下叫您！”
郭错轻点下头，翻个身，不动了。
窗外细雨骤急，不断敲击初结的青桃，摧尽残留春意。
比石头预估的迟了一日，洛修平直到第二日午饭过后才找上郭错，而郭错已又摆出惯常的懒散模样。
“见过你的兵了？”雨仍在下，竟在这初夏时分生出一股寒意。郭错向来不耐冷，不由将薄被一紧再紧。
洛修平取来架上一件外衫加在薄被之外：“规规矩矩坐到椅子上去吧，躺着总是更冷！”
躺椅上的郭错头发都懒得动一根，只开口：“你名义上是我的护卫，所以最好天天来报到，否则外头的人起了疑心我可不管！”
“卑职遵命！”说着，洛修平站起身来要行礼。
“免了！”郭错赶紧阻止，“我没那福气！”
洛修平笑笑，上前倒了杯茶才坐回去。
“说吧，找我何事？”
“军饷短缺！”
郭错当下坐直身体，笑骂：“此事虽说不难，到底也得花些工夫，你真当我是国库啊？”一没钱就伸手，从来不懂客气为何物！
“你自然不是国库，但国库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郭错用力叹气：“要多少？”
“一万两白银！”
郭错终于还是翻了白眼：“你当国库是我家后院，搬空了没人管啊！”
“不罗嗦！给不给？”
“……一个月内送到！”
石头敲过门，走了进来。
“那么，”洛修平站起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走吧走吧！”谁吩咐谁啊，到底？
“卑职告退！”
石头收拾了茶杯，顺手就要关窗。
“别动它！”郭错阻止，“把门关上就好！”
石头只得改而关门，正见洛修平走出院子。
“大人真偷国库的钱给他？”他不太赞同地皱了皱眉，“寿王不是留下兵器军饷了吗？”
“他要的正是寿王留下的钱！”
石头不明白。
郭错有些心虚地抓抓头：“老实说，我当年混在寿王的军队中，所以他一死，我就趁军中大乱取了宝藏运入京城……藏在国库里！”
石头瞪了瞪眼，没说出话来。
郭错抚额大叹：“我怎么知道皇上进了京城不赶紧登殿抢龙椅，却直接上户部查看钱粮？”害她完全来不及反应就把宝藏双手奉送了出去！
石头似乎想笑，但又有些疑惑：“不对，那时大人该在皇帝身边献策平叛才对吧？”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啊！
“那还不简单？称病不出以笔代口上书建言！”
“……皇帝也不探望你？”
“传染病！”
皇帝真好骗！“那大人知道当年是谁走漏了风声？”
郭错大人懒洋洋勾唇一笑：“你说呢？”
“大人为何要……扯自己后腿？”没敢说吃里爬外！
“我高兴！”
……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洛城暗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