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宫调

12、第 12 章 延揽（三）

　　人死是□□消亡，那么鬼呢？但幸好白无常与朱砂联手洛修平口中的国师白靖暂时稳住了情势，只是兰千绯依然昏迷未醒。
　　“白十八，千绯要有任何闪失，就算你娘不找你算帐，我也把你切成十八段扔回皇帝面前！”
　　“爹……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没错了？”声音立刻再提高八度，“给我滚，三年内别来见我！”
　　“爹……”
　　“叫爷爷也没用，滚出去！”
　　“可是……”
　　朱砂只得放开一直要扑过去的白无常赶紧拉着儿子往门外走：“娘有话和你说！”
　　瞪着眼，白无常坐到一旁，拿起水杯猛灌。
　　洛修平移步至床前，见兰千绯睡着一般，眉间的指印已不见，于是稍稍放下心来：“前辈，她什么时候能痊愈？”
　　“痊愈？”白无常高叫一声将茶杯猛地撞在桌面上，但一回头见是洛修平，只得按捺下脾气撇开头去，“暂时不可能！我和朱砂带她上天山一趟想想办法，你先回皇宫去吧！”
　　洛修平想也不想：“我随你们去！”
　　白无常又灌下两口茶，最终却只叹出来一口气：“回去吧，你还有你要做的事！”
　　洛修平微皱了皱眉。
　　白无常加上一句：“只要佩玉未碎，她便还在世间！”
　　再看兰千绯一眼，洛修平只得步出门外，正听见院子那一头白靖惊讶的语气。
　　“找到了？”
　　朱砂点点头：“你爹此时在气上，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的，你就先回去，等我慢慢劝好了他再给你消息！”
　　“也只能如此！”白靖弯身一揖，“那么娘，孩儿告辞！”
　　与白靖回到宫中时天色已蒙蒙发亮，而分道扬镳之前，在武昭阁偏殿的小门外，洛修平突然停下了脚步。
　　“所谓以指血染其眉心而可相触，是国师在骗我吗？”
　　白靖一怔，回过头来看他：“我并非有意伤害兰姑娘！”
　　洛修平低低沉沉一笑：“你选吧，从现在的位置落到万人之下，还是直接杀了你？”
　　天色尚不够亮，白靖并看不清楚洛修平的表情，但那沉沉的笑意竟让他打脚底直凉到后脑勺，忍不住结结实实抖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勉强能够开口。
　　“便看皇上信我还是信你！”
　　“那还要看谁是皇上！”
　　天大亮了，白靖终于看清楚洛修平在笑，一种淡淡的，不着眼底的冷冰冰的笑意。
　　他努力忍下避开他注视的冲动：“你……究竟多大？”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哪里能有如此深不见底的城府，将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
　　而洛修平依然在笑，口里轻轻吐出两个字来：“十九！”
　　侍立皇帝身侧，白靖回想着两个月前的事，完全无暇顾及主子与御史在周旋些什么，由始至终，他的双眼只睨着左方阶下长身玉立的背影，若有所思。
　　两个月来并没有发生任何危及生命地位的大事，几乎要让他怀疑当日的对话不过是噩梦一场！但他确定不是！如果说先前洛修平对他的态度只是不在意，如今看他的眼神里便完全是漠视，仿佛……仿佛已不当他是活人……
　　“……国师可有两全其美之策？国师？国师？”
　　白靖猛然回过神来：“皇上？”
　　“国师在想什么大事呢？”皇帝显得很宽厚，不过好奇心使然，打算追根究底。
　　“回禀皇上，臣只是……”他一顿，终于看了阶下站立的老人一眼，“臣只是听说御史大人家中老母病重思念孙女，希望恭妃娘娘回去看看！”
　　“国丈正与朕商量此事，只是……”
　　“虽说依律后妃不可擅出内宫，但只要有宫内之人陪同，倒也无妨！”
　　“宫内之人啊……”
　　“皇上，不如令小儿与他这位朋友一同……”
　　“凌洛两位侍卫须负责皇上安全，凌大人逾矩了！”白靖面容一肃，沉声斥道。
　　凌器一惊，慌忙跪下：“皇上恕罪！”
　　“无妨无妨！”皇帝微皱着眉，似埋怨白靖太过严厉，“还有长安与永宁在，就让修平与九榭随他走一遭！”转而看向凌器，“明日早朝后到文茂阁接恭妃，好了，退下吧！”
　　“谢皇上恩典！”
　　虽然母亲确实病着，凌器仍摆下了宴席宴请随同而来的侍卫宫女，并将洛修平请到上座，亲自带着凌九榭与小女儿凌雅作陪，席后更是支开凌九榭，吩咐女儿带着洛修平游园。
　　“洛公子想必知道家父之意！”凌雅只将他带到湖心凉亭便停下不走，自顾自赏鱼。
　　凌家大湖之下引有一股温泉，冬日亦不结冰。
　　洛修平负手立于凉亭一角，并未开口。
　　凌雅便当他默认了：“什么时候提亲？”
　　又沉默许久，洛修平像是终于做下决定，侧首看向凌雅：“我已娶妻！”
　　将手中甜糕碎屑全数撒入湖中，凌雅并不在意：“你的妻子比不上我，休了她！”见洛修平不答，又接着说，“我爹是朝中元老，姐姐是宫中后妃，或能对你有所益助！”
　　“……凌小姐没有心上人吧？”
　　她终于也侧过头去看他：“没有！但那又如何？”
　　洛修平收回了视线：“小姐若有心上人，或能体会我爱惜妻子，不愿另娶的心情！”
　　凌雅想了想，朝他走近几步：“好，你可以留下她为妾！”
　　洛修平却转了个身往亭外走。
　　“洛侍卫！”
　　他只得顿下脚步，却不回头：“小姐若无他事，恕洛某少陪！”
　　“慢着！”开口许婚却被当面拒绝，凌雅恼羞成怒，“你可想过这一走，日后在朝堂上是否还能有立足之地？”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立足？小姐珍重！”
　　后不过两日，洛修平便被下了狱。得到消息的当时郭错正趁着午后无人在园中散步。
　　“罪名？”
　　“通敌！”
　　“哈？”
　　“大人！”中年男子颇不赞同地皱了皱眉，“您想把人都引出来吗？”
　　“是是是！”郭错用力叹气，“按理说那小子性子虽冷，心思却八面玲珑，不可能去得罪什么人才对，除非……”
　　石头安安静静等着他接下去说。
　　“除非他是故意的！”郭错顿了顿，再开口却绕开了话题，“不过，那小子到底是做了什么把凌器气成这样？”
　　“拒婚！”
　　郭错眉尾一扬：“我记得凌雅长得挺漂亮！”
　　“他自称已有妻室！”
　　虽然被关在牢里，洛修平的样子却不太像囚犯。首先，他很安静，不吵不闹不喊冤，只那么安安心心盘腿静坐，狱卒送饭他便吃，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关他的事。第二是他很整齐，不但衣服穿得端端正正，就是那头不太好料理的头发也没有一根乱飘。最后就是，他见了人居然还会笑。
　　“你家大人做什么又罚你？”看着脸色铁青的某人身上极别扭的殿上卫服，洛修平忍了又忍，嘴角仍不慎漏出一丝笑意。
　　官贼脸上绷得紧紧：“大人问，你要什么？”
　　“那得看你家大人给不给得起……”
　　“你若掂不出我有这分量，也不会白来蹲大牢！”适才跟着官贼进来，在牢门外站了许久的小兵突然转过脸来眨眨眼。
　　洛修平这才领悟到官贼不是受罚，而是在容忍他家任性的大人。
　　“那么，我要人心！”
　　郭错眉开眼笑：“多少？”
　　“一颗足矣！”
　　这一日下了早朝，凌器被请入御书房中，同时等在那里的还有郭错。
　　“凌大人说，这封信是自洛修平身上掉下来的？”郭错十分自在，招呼都不打一声，伸了手自御案拿起证物便开口。
　　凌器没答，只看着皇帝。
　　奈何皇帝是郭错那边的：“国丈，你可说仔细点！”
　　凌器这才正视郭错：“那日洛修平奉命送恭妃娘娘省亲，本官见他年少才俊，有心招为东床，遂遣小女陪他在府中游玩，此信是在娘娘回宫后不久由打扫的下人自湖心亭中石桌下拾来！”
　　“既是他人信件，大人如何随意拆看？”
　　“只因封皮之上未有署名，本官虽疑心为洛修平所有，倘不证实，惹出笑话来岂不平添尴尬？”
　　郭错去掉封皮抖开信纸：“那么凌大人如何就认定此信为洛修平所有？”
　　凌器面现隐忍之色，但仍答道：“抬头具尾清清楚楚，这是洛修平给番王的信件，称将营救鲁伯元，并以此降敌，妄图借助外力图霸中原！”
　　“可惜，下官却认为洛修平是冤枉的！”郭错轻笑，笑声里明明白白是阴谋的味道。
　　想不通为什么不过惩治个不识时务的小侍卫也会惹来第一宠臣插手，但凌器此刻仍认为不必太过忌惮，毕竟自己手中确实握有“真凭实据”：“那洛修平自知大祸临头，不过做做垂死挣扎冀望侥幸躲过国法惩处，所说之话哪里能信？”
　　“凌大人这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郭错将薄薄信纸在案上铺好，“那洛修平自进了死牢，未曾吐露任何字句！”然后转向皇帝，“即使自知必死，也不该是如此行事，所以臣心中生疑，多方查证之下终于找到一份洛修平亲笔字迹……”
　　“郭大人！”凌器突然打断了他，冷声道，“据本官所知，洛修平入京二月余，除案上书信，并未留下任何亲笔！”
　　“本来我也这么认为，还打算派人去趟岭南来着，不过……”自案上拿起另一样东西翻开，郭错向皇帝指点着某处，一面对阶下顽抗之人笑得十分愉快，“不过，幸好在茺州观战之时，下官无意间听一名参将提起过洛修平亲笔在从军册上题名之事！”
　　凌器一脸来不及掩饰的愕然，只得赶紧低下头去。
　　“下官猜想大军班师之时应是将册籍档案全数归了兵部，于是请金韶望大人帮了个忙！”满意地看到凌器没敢抬头，他才又去理埋头比对字迹的主子，“此事自有兵部可为臣佐证，请皇上明察！”
　　比对的结果当然是字迹完全不同。
　　“国丈？”皇帝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进无门退无路的凌器思想认也是死，索性咬牙硬撑到底：“臣不敢欺瞒皇上，此信确是在府里湖心亭中拾得，因事态紧急，臣不得不马上禀报，或有失察之咎，但绝无二心！”
　　“既如此，容你戴罪立功，三日内给朕个交代！”
　　“微臣领旨！”
　　“去吧！”
　　“微臣告退！”
　　见凌器出了大门，郭错满意一笑，微一躬身：“那么臣也……”
　　“你留下！”转眼见阶下的凌九榭，“九榭，去请国师！”
　　“是！”
　　待凌九榭关上门走远，郭错便大大方方自己挑了椅子坐下。
　　“皇上要问因由？”
　　皇帝叹了口气：“国丈一向清正廉明，怎会构陷一个初入宫闱的侍卫？”
　　郭错小心地撇开脸翻个白眼再回来解惑：“大约是洛修平拒婚，凌大人觉得丢了面子！”
　　“那大可来请旨赐婚，朕又不会为难！”
　　“皇上有所不知，”郭错觉得头有点疼了，“那洛修平平日看来随和，一旦固执起来却是命都不要！他既坚持已有妻室不愿再娶，还请皇上别为难他！”这个皇帝就是太天真！
　　“……言之有理！”
　　很好，杜绝了有可能绵延三千里的后续麻烦！“只是……”郭错眯了眼看向紧闭的殿门，“恐怕追随凌大人的门生宦友们不愿善罢甘休！”
　　“那待如何？”
　　郭错假装想了想：“这样吧，皇上将洛修平赐我为护卫，我带他到洛阳避过一阵，待风平浪静后，皇上若还要他，我再送回来！”
　　“也只能如此！”
　　三日后凌器果然证实信件纯属伪造，于是洛修平无罪释放，只可惜伪造之人因拒捕被就地正法，来不及说出目的何在。然后，郭错一行三人返回了洛阳。
　　与此同时，白靖握着刚刚收到的一封短笺，面上有些哭笑不得。
　　“若有内子音信，请尽速告知。
　　洛修平”
　　既然撂了话要杀他，为什么还认为他会帮忙？

作者有话说

　　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