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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悲哉秋之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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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玠记得很清楚,与青年相遇之前,家里惨遭官兵洗劫,娘亲王氏哭着带他跑进家中一间小屋,张皇地四处张望,手忙脚乱地把他藏入衣柜,叮嘱着道:“别出来!”
但他不肯,双手扒着柜门。娘亲还在外面!
“傻孩子!这只能躲一人,你好好的活下去,听娘的话,啊。”王氏毫无风度地拾泪,“这是我们的报应,那个暴君……叔宝,娘和你说,入秋了,逃出去后记得多添衣啊,别冻伤自己,啊。”
说罢,她长舒一口气,立马抽开少年的双手,将柜门迅速关上。卫玠一边抹泪,一边透过柜缝见自家娘亲拍拍胸腔,侧身躺在床上,装作熟睡的样子。很快几个士兵冲进门来,见相貌美丽的王氏躺在床上,似乎是起了歹心,大喊道:“美人,还不起来,看看你家都变怎样了?”
王氏立马坐起身,疯了似的朝着几个士兵打。但她只是一介妇人,从未学过武功,手脚现在又无力,很快被几个士兵压制住。其中一个牙齿泛黄的士兵啧啧一声道:“虽然是个泼妇,长得挺漂亮的,该不会是个小妾吧?”言尽抓起王氏的头发就往外拽。
他死命地咬紧唇。娘好不容易给自己带来生的机会,他不可以丢失。待门外脚步声渐渐消失,他大口地深呼吸,从柜中轻手轻脚地跳出来。烟雾缭绕,还带着木头烧毁的焦味。卫玠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到门口,见外面大火燃燃,房屋倒塌。他狠狠地朝后门跑去,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昔日玩闹嬉戏的花园,读书辩论的书房,都已是荒废,原来到头来,是浮世若梦。
后门有个背着箭的士兵守着,他一见卫玠,狞笑道:“快回去吧,你一介公子哥,竟跟个大家闺秀样的细皮嫩肉,若不是想受罚,就跟我走!”
卫玠哪会听他话?一股脑冲到外面去。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娘亲痛哭着喊他的名字,于是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没想到的是,那士兵射箭持满,离弦之箭迅疾地朝他射来,一箭便穿进他的腹中。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见士兵朝他跑来,心一狠,往树林方向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才停下。不知等了多久,少年便像救世主一般站在他面前,对他微笑。
若是没有少年,自己一定是死在树林中了吧?
后来,他从百姓口中得知,那不是朝廷中的士兵,是一群流寇。
他绝望地捶地,痛哭着向慕容冲倾诉。然而,那红衣少年只是微微一笑道:“他们不是流寇,而是朝廷的士兵,据说啊,是为了警告百姓们,省的惹事。”他一愣,只见少年伸出手,歪头笑道:“帮助我,夺取天下吧?”
他同意了。
他不想这么做,但仇恨蒙蔽着他的双眼。而少年,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巍巍群山,万山枫叶,灿红染尽。
慕容冲伸个懒腰,随即挺直腰板,朝着山上继续大步跨越。秋风扑来,温温柔柔,似是温婉的妇人在耳旁细语,有些缠绵之意。都说秋风萧瑟,那倒未必。慕容冲心想道,继续朝山上走去。立秋的枫叶随风翩翩起舞,倒是像舞女长袖舞美的姿态,惹人心爱。然而再美的舞蹈,也有尽的时候。
宋玉站在一棵枫树前,一袭直襟白衫云纹,冰蓝云纹的腰带系在腰间,更衬得他身姿颀长,腰肢纤细,外披一件白褙。整齐的发髻用白莲发冠套好,惊世骇俗的俊秀脸蛋上带着怜悯的表情。他的手上停着一只冰蓝蝴蝶,此时正垂头丧气,毫无生气,似是在讨好着他。
“慕容公子。”他头也不抬,依旧是颔首凝视着蝴蝶,“秋是多么令人烦厌,它……”
似是这样无法表达出心中悲痛的情感,他抬头凝望着被夕阳染红的上空,轻声道:“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一字一词没有任何感情,皆是平调。
慕容冲走上前去,巧笑着:“宋公子,你可只看到它的阴暗面,与我倒是很像。你说,秋如此之悲瑟,为何上天还要留它祸害人间?”
闻言,宋玉摇摇头,颔首沉吟道:“泬寥兮天高而气清。”
慕容冲兴高采烈地接着下一句:“寂漻兮收潦而水清。宋公子,你生不逢时,何不祝我一臂之力?”
宋玉轻叹一声,终于是抬头正视他,双瞳如潭,不包含一丝情感。他轻声道:“慕容公子,请离开,在下无话可说。”
“哼哼,别这么拘谨吧,宋公子。”慕容冲毫无礼数地拉过他的手道,“我可是知道的,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微笑着拂去你发丝的枫叶,温言说什么等战乱一平就来找你……断袖我也不好说什么,但宋公子可是记得,不可轻信男子,难道不是吗?”他凑近宋玉的耳畔,轻声细语着。
感受到对方身体僵直,他巧笑一声,后退一步,见宋玉脸上终于露出有些波澜起伏的表情,不知为何心里感觉十分欣慰和舒畅。他不相信他人,多疑的性格还是给他带来好处的。面前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青年,还是必须让他明白这个道理,不然受伤的,终究是单纯天真的人。
这个乱世,你若是天真,便是被灭门也不好说。宋玉唯一聪明的地方就是逃离世俗,往深山隐居,倒有陶渊明的风范。但天生傲骨的他又不能按捺心中的才气,作诗辞赋,终究还是被人发现。
卫玠与他想法毫无二致,但不同之处是,宋玉渴望逃离,而卫玠渴望战斗。
所以慕容冲才会找上他们,借助他们的力量改变一代王朝。
他有信心拉拢这些文人。
都说招罗为一,他很是赞同。
宋玉的身份,说得好听点是文人墨客,说得难听点就是个肚子里有点墨水而且不懂人间世俗的大家少爷罢了。宋玉原来是宋家的嫡出少爷,但他和他爹有了争执:宋玉想要去学习屈原,而他父亲宋家主希望他继承家业。但乱世就是乱世,宋玉毅然出走。
“啊~秋之悲伤,又有何人与我意见相同呢?美物易逝,宋公子应该也知道这个道理吧?我不想让它如此轻易地离开我,所以要把它藏起来,让别人只有痛苦。”慕容冲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
嗜血……没错,他就是嗜血的怪物。那又如何?看他人痛苦是他的爱好。前世他痛苦的时候,无人问津。苻坚自以为自己做得不错,殊不知自己在毁坏一个少年人的心气,也不至于让一个似玉青年走上末路。
他轻笑一声,抬眸直勾勾地注视着宋玉。
宋玉轻叹一声,转过身去,昂首目不转睛地看着枫叶飘落时美丽的姿态。半晌才吐出一句:“好……我,答应你。”
他心里也有些崩溃了。
那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曾和他发过毒誓,无论自己跑到天涯海角,他都会找到他,即使是他藏得隐蔽,他一定会微笑着将他找出。五年已去,他从未见过一眼那让他着迷的背影。少年时的诺言,原来都是虚假的吗……
眼睛涩涩的,他抬手揉揉眼,吐出一口浊气,微微拉拢身上的长衫,细声细语道:“悲哉秋之为气……嗯……”
诺言是什么东西?慕容冲反正一直是不信的。前世苻坚信誓旦旦地对自己道“朕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一点委屈”时却是从未发现他本清澈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最后却被欺负。他忍声吞气,任用他人毒打自己,也未曾解释过。那男子竟是以为身上青痕是他的杰作,笑得合不拢嘴,还用下流之言道声“晚上朕再好好疼爱你”便置之不理。
其实,只要有一个人关心他,他也不会到今天这副自私凉薄的模样。
宋玉纤瘦的身形在微微颤抖着,约莫着是在抽泣。慕容冲往前一步,轻声道:“再过三日便是独孤信的继业大会,宋公子还是去罢。也许,还可见到你心心念念的男子呢……”
他这不是谎话。其它封地的皇帝会派官员到前秦参加较于他们而言重要的继业大会。独孤信是一代独孤将军的儿子,继业后便会授予将军称谓,请别的教军来目睹也不是不可能。而高长恭便是那南齐的得力干将,爵兰陵郡王。当然,他很快发现,这人本也不是存在于这个天下的人。
高长恭、宋玉、卫玠、独孤信……这四人统统都不是他所熟悉的人,但到底是谁,在暗中推动着这一切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