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春似人将老》何也痴狂

4、肆。 白露既下百

　　“卫玠”这个名字，在百姓中流传开来，甚至愈传愈广。无论是孩童妇人还是老翁老妪，都在赞叹这位才华横溢的玄学家。传言他清新俊逸，霞姿月韵，深得少女们爱戴。他温文尔雅，确实值得他人喜爱。于是，人人都在期盼见到一眼这传说中的美男子。

　　陈小花并没有对此抱太大的希望。她叹口气，站在有些脏破的铜镜前，将粉嫩的桃花戴在自己的乌发上，但又觉得不大好看，撇撇嘴，又将花摘下，放入随身的香囊中。这还是她花了好几十个铜板买来的，当时香囊老板一脸鄙夷地将铜板放入一个麻袋中。毕竟家贫……

　　她虽相貌清秀，却是丱发，又是粗布麻衣，为何又要求好看呢？

　　事实是残酷的。她长叹一口气，听见门外娘喊自己的声音，只是不耐烦地回应着：“来了来了！”说罢便慢吞吞地挪到摊子前。此时还不是正午时分，客人并未很多。她眼睛骨碌一转，便立马看到那坐姿端正，气质非凡的男子。

　　她家卖得是馄饨，很多人都说她家馄饨精致可口，虽比不上宫廷御厨，但好歹在百姓中间传开了名声。眼前这位戴着白纱笠帽的男子大概也是如此吧，听闻陈家馄饨绝佳，便想一睹风采之类的。哦，她八成是用错成语了。不过如今百姓读经书的又有几个呢？

　　陈小花清清喉咙，用清脆响亮的声音道：“这位客人，您要几碗馄饨哪？”

　　“一碗便可。”男子不紧不慢地道，“这位姑娘，请问独孤府怎么走？”

　　陈小花愣了一愣，朝着东边方向指去。男子点点头，这让爱八卦的陈小花十分好奇，她就和里屋的爹喊了声，便大大咧咧地在男子对面坐下，问道：“公子去独孤府做什么呀？”

　　“找独孤将军，我有些事。”

　　“啊？你，你该不会是……”见对方竖起食指放在嘴前以示告诫，她立马闭上嘴，见周围百姓都在各做各的事情，于是心安理得地压低声音问道：“卫公子……是卫玠……对吧？”

　　男子轻笑一声，点点头。

　　这一举动无疑让陈小花激动万分。她早就仰慕卫玠很久，一直都渴望见这玉树临风的男子一面，他可是饱读经书，博学多才，对于玄学方面更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虽然陈小花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确实是很欣赏卫玠，以至于现在会激动到脸赤发红。

　　卫玠笑笑，温润的嗓音让陈小花听得格外舒服。她娘一见，以为她又在做什么，忙叫道：“小花，客人的馄饨好了——”“知道啦——”小花忙跑过去将馄饨端起，回来时小心翼翼的，好像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一般。

　　“卫公子，您的馄饨，请慢用。我家的馄饨可是这一带最好吃的，大家都说我家的馄饨香，不信您尝尝！”卫玠微眯着双眼，举箸雅极，十分惹眼。可陈小花总觉得不对，待卫玠吃下一个馄饨之后才恍然大悟道：“卫公子！应该给您汤匙！”

　　吃馄饨用木箸？那真是惹人发笑。馄饨本身滑溜溜，能夹起实属不容易，更何况是一介公子。但是卫玠却是用的游刃有余，举箸有力，非常熟悉，这也让陈小花着实惊叹一番，连声赞叹道：“卫公子可真厉害啊，我用这木箸直接插着吃，因为我根本夹不起来，嘿嘿……”

　　“多练练总是可以的。”卫玠又吃了一个馄饨，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又对陈小花轻声细语道：“姑娘戴那囊中的桃花会很好看的。”

　　闻言，她一愣，低头将桃花拿出，看向卫玠，见卫玠点头，不知为何十分慌乱，忙摇头否认。她很没有信心，虽然在外人看来她大大方方，十分豪爽，其实她自己心里明白，自己十分自卑，只是装出来的而已。现在自己崇拜的偶像竟然对自己说戴着会很好看，但相较卫玠的俊颜，她更加垂头丧气。

　　“恕我冒昧。”话音刚落，对面的男子便站起身，从她手中掠去桃花，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将两枚桃花别在她的双鬟之上，戴完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尽是满意之色。

　　“多谢姑娘款待。”陈小花还愣愣地坐在那，对方就已经是朝她行礼，将一个做工精致的小钱囊放在木桌上。等陈小花反应过来时，那风度翩翩的白笠男子已是消失在人群之中。

　　她心急火燎地到处寻找，却是没有找到，走到一个黑漆漆的小巷口，长叹一声，将手上男子留下的钱囊打开，赫然发现这超出一碗馄饨的价钱，又开始往东市跑去。而她没注意到的是，她正寻找的卫公子正靠着小巷墙壁，见她跑走，才从里衣拿着一块白玉佩，若有所思。

　　顷刻，一个红袍青年从天而下，飞跃姿态极雅。见来者矜傲的姿态，卫玠朝他行礼，彬彬有礼道：“慕容公子，好久不见。”

　　“呵呵~卫公子何必如此拘谨，都是朋友，况且周边又无人，为何要拘于礼数呀？呵呵~”慕容冲巧笑一番，走上前去，从对方手中夺去玉佩，也开始细细打量起玉佩来。

　　这玉佩，光洁无瑕，素淡白净，一派仙人质感。再看它玉上雕刻的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宋玉”二字。

　　卫玠眼疾手快，又将玉拿回手中，不紧不慢道：“慕容公子，这是宋公子的玉佩，还请好生对待。”

　　“自然。”青年双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彩。他可是知道的，这宋玉，清高自许，目无下尘，对待世俗变化淡然无趣。他不参与朝政，只是隐居山林，写诗辞赋，很少与人交谈。或许是名中有玉字罢，他十分喜爱玉。这所谓的卫玠竟是可以拿到他的玉佩，说明两人关系不浅。呵呵~又找到一人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慕容冲笑得十分开心，就像孩童一般。见卫玠依旧是面不改色的微笑，他有些不满意道：“你这笑总让我不舒服呢，小叔宝~~”他还坏心眼地将“小叔宝”三字一字一顿地分开。见对方脸色少许难看，他倒是满足地哼了一声。

　　他本就以他人之忧为乐，又何必隐藏自己的情绪？

　　“凤皇，下一步怎么做？”卫玠正色道。

　　听言，慕容冲垂眸沉思着，来回踱步几次。卫玠也是极有耐心的等待着。直到青年背对着他，用不轻不响的声音道：“以文改天下，此事对你和宋玉来说并不难吧？”

　　卫玠颔首垂眸，半晌才吐出一句：“是，必定办成。”

　　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

　　深居山林的宋玉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与卫玠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慕容冲一眼就看得出。他从未听过这二人，但如今他俩的名声都大过苻坚皇帝了，和独孤信平起平坐。还有公孙子都，以及……南齐的那位，号兰陵王的男子？

　　太混乱了。他用了很长时间去理清这之中的千丝万缕。

　　卫玠……也只是个意外罢了。

　　七年前的一个清晨，大雾弥漫，慕容冲竟然是在郊外迷了路。他本是想去郊外与清河公主碰头，结果却是闯入茂密的森林中。无奈之下，他只好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穿行，试图突破这迷境。

　　白雾袅袅，他刚想挥袖散去一些，只听前方传来少年受伤后的粗喘。慕容冲心思细腻，头脑活跃，立马想到可以让那人报恩，忙跑上前去，又是张目结舌。

　　那少年一身青衫，长眉杏目，虽年纪尚小，但可以看出以后一表人才的迹象。他的腹部衣衫血迹斑斑，手中拿着一支长箭，箭头染血。此时此刻，他正靠树喘息，一手捂腹，一手拿箭，看来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拔出箭来。

　　慕容冲一愣，回神忙跑上前去，撕下自己宽大的衣袖，递给少年。少年只是抬眸瞄他一眼，便迅速接过，然后深吸一口气，费力地直起腰板，用布条缠在腹部。

　　一圈一圈的波纹涟漪，荡漾在少年的心中。

　　此后，慕容冲每日都来此地给少年药品食物，但少年一直沉默寡言，不肯告诉他名字。直到一日，慕容冲带着芝麻饼到树林中，一见少年，就举起半圆饼来，挑眉笑道：“看看看，这是最好的芝麻饼。你吃吗？”

　　少年的眼中发出光来，迅速从他手中抢过，大口大口地啃咬起来。不一会儿，他白皙的手上沾满芝麻饼碎，但他还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才抬头，双眸似一潭汪水，用沙哑的嗓音轻声道：“卫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