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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年相逢路多磨(一) 独孤青殇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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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青殇抬头看着月亮,说道:“听云,摆棋。”听云从侍者手中拿来棋盘与棋子,摆在庭中的石桌上,所有的人退开十米。他坐在石椅上默默摆棋。千绗扫视了一遍众人,没有表情地坐到听云的对面。苍莲和怀月他们自然是希望她赢的,包括青殇、岚枫和苍策也是一样,因为一百年了,闯过红门的人只有一个,显得太无趣了,也许有人能够闯过红门就能够揭开涟洲之谜。岚枫站在苍策身后,冷眼看着庭内对坐两个家人才子。只要不将她和她所在乎的人牵扯入纷争,其余的,无关紧要。无论是天下争夺,江湖风雨,她都要独善其身。所以那个叫千绗的女子,闯不闯过红门对她来说,没有意义,那么希望她能闯过,因为是关于一个人的生死。今夜的星辰有一些乱了。占卜不出什么,就只是乱了。
棋局摆好,黑白相间的局势,犹如一个小巧的玲珑。一环扣一环,牵一子而动全局,真正的一步错,满盘皆输。听云说:“我执黑子,第一百五十八手,白子先。”千绗看着听云皱着秀气的眉,轻轻笑出声,随手拿起一颗白子,问道:“你很紧张?”听云听到温和细腻的声音,抬起头。舒展开眉头,“姑娘你的命在你手上,我那是瞎紧张。祝你好运。”“谢谢,承让了。”千绗在棋盘右上角落了一子后,对他说。听云一脸疑惑地看着千绗,一边落下黑子,收了七粒白子。千绗看着棋盘,微微笑了。低声说:“破绽在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的手指一连指了四个地方,然后迅速落子,听云的脸色渐渐难看。
“他们在说什么呢?不像是什么生死的比试,倒像是平日的谈天。”正当那两人对弈得如火如荼之时,在远处焦急张望的苍莲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恨不得耳朵长得长一些。怀月和祈都没有回答她,因为他们也听不见,更不能在此用忍术去探听。两人对视一眼,怀月道:“听云长老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得很紧。”“两个已经下了三十几手了。”祈也搭了一句腔。
听云震惊地看着棋局,终于明白千绗一开始的“承让了”的意思了。千绗看着听云,也不着急等他说结果,等待着他的回神。“白子多黑子十目半,白子胜。”听云站起来,向众人公布结果。众人哗然,面面相觑,有一些新来的世家子弟纷纷议论起来。而在场一些资历较深的忍者则各自在内心思量起来。
听云没有在意大家的喧嚷,忍不住问:“怎么会?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会输?”对面的白衣女子压低声音解释:“是你太粗心了”她捻起棋盘中央的一颗黑子,又说:“一开始就摆错了一颗子,应该摆在这里。”说完,将黑子落在另一处。听云的脸色煞白,立即意识到这个致命的错误。千绗看着他一脸懊悔,内心萌生对这个男子的好感,觉得他真实不做作,且不骄傲,这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她又补充道:“不过,即使你摆对了,还是白子胜,胜八目半。”听云此时已经明白了千绗曾经下过这个玲珑局,甚至是研究过,不然不可能一眼看出他摆错了棋。她也相信不管怎么下她都会赢了,但是他绝不相信是白子多黑子八目半。女子显然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不要不相信,就是八目半。”她此时的神情是意气风发的,带着骄傲。“还有,你守棋守得很好,但是棋谱上的守法也是人想出来的,必定有很多破绽,以你的水平可是试试自己创造守法,定然能比今日下得更好,那样说不定就不是白子赢八目半了。”她从小到达就不按棋谱上的方法下棋,觉得繁琐且死板。听云的脸色渐渐平和下来,抿纯道:“日后我找你再下玲珑局,我不信白子胜黑子八目半,为了让我相信,你可要闯过红门呀,只有亲自试试才知道。”说完,一脸欣赏地看着千绗。“好,我答应你。”千绗掷地有声地说道。内心感叹,在这个神秘又暗藏杀机的忍者营里,又有多少人是可以真正让你用心去面对的呢?无疑,这个叫听云的儒雅男子就是一个可以真诚的,不加掩饰去结交的人。听云笑着转身,潇洒而去。背影洒脱,人如云彩,又如流水,真乃一代才人,千绗目送他离开,思绪飘到远处。
听云在青殇身边说了几句话,便自行退下。青殇示意侍者摆桌子,拿出文房四宝。
苍莲见千绗过了第一关,高兴地蹦蹦跳跳,祈也笑着。但是怀月看见岚枫和苍策同时站在长桌左端时,他拉了拉祈的衣袖,显现出忧色。“没想到,这次守关的人都是长老级别的。”只有苍莲仍是一脸莫名地欣喜。但是这种欣喜止于她听到一个人说的话。
“千绗姑娘,我是一个男子,在书法方面你的力道不如我,为了不让你吃亏,我和岚枫共作一幅作品,她作画,我题字,以整幅作品来评判输赢。”伊贺苍策说。
千绗站到长桌的右端,执起狼毫笔,点头表示赞同。巍峨的寺楼的正下方,便是那五米长,一米宽的长桌。冷风中,身着黑色忍者服的一男一女各自执笔,在一轴卷上挥动。而白衣女子显然没有想到要画什么,无意间一抬头,看见寺楼第四层上站着一个孤绝的身影。墨衣随风轻摆,遥远的距离,女子光洁的面庞露出怔容,乌黑的眸子与楼上的那人对视。千绗望着倚在栏杆上向下俯视的男子,突然闭上眼睛,随即又睁开。原来,这不是梦啊,呵呵,转眼又是十年,你却依旧风华绝代。而我,不复当年,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那年冬季盛大而华丽的飘雪下,我缓缓地走向你么?也许你已然忘却了,因为已经迟了。在岁月面前,你我都迟了。
男子疑惑地凝视下方的拿着毛笔又不动笔的女子。看见她脸上柔和的线条,脸上那种悲悸,很安静又很沉重,却是明亮和真挚。这种感觉在胸口灼烧,很不舒服。天地都寂静无生的时候,有一双温和明亮的眼睛这般悲悸地看着你,诉说着多少年的艰辛。可是你却看不懂,那是因为你忘却了。
在记忆里也有一双眼睛这样望着自己,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他张开了口,问道:“你是谁?”风打散了他动听的声音,略带喑哑。但是千绗看着他的唇形,看懂了。
果然,你不记得了。那么,我也就不想说了。不如让时间这么静悄悄地走下去。你不知道我是谁,而我又只是驻足看着你,其间没有生死峥嵘,没有时间空隙,没有背叛抛弃。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千绗对着他展颜一笑。她那不是绝艳的五官舒展出一种最深入人心的面容。即使是楼上那个拥有最美相貌的他,也不禁为这样的笑容怔了半晌。在透着寒气的秋夜中,她的笑容温暖如春。
千绗提笔蘸墨,垂头作画。空白的画卷上浮现出了一个美丽的容颜,画中人紧闭着双眼,摊开双臂,宁静地躺在地上,脸上迷茫、困惑。隔绝了万水千山,任何人都会赞叹他的绝美,她将记忆里的眉眼身形,一笔一笔刻画出来,她的样子像是一只温顺的绵羊在梳理毛发,温逸、安心。看不见她的神情,所有人都看不见,垂着头的她,红了眼睛,眼泪盈满了眼眶。脸上的笑容早已经定格了。千绗的动作很快,不一会便完成了。楼上的男子极力地向那幅画望去,看不真切。原本应该离开的他,驻足在此,看楼下的女子作画。方才的相逢一笑,似乎已经隔了很久,他抿着唇,一动不动地观望。
十年,他的记忆力已经没有了的十年。
千绗题字时,挥笔似行云,而字如流水。同时,岚枫和苍策也停下了笔,两方互望,走向对方的位置。
“唉,这苍策也算一个正人君子。”祈远远看着,不禁想起小时候和这个伊贺家的长子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他冷漠,他温和,一见面就势如水火。更荒唐的是,祈夺了本该是苍策的地位。尽管他不愿意,但是他还是没有挣扎地坐上去,别看他心如止水,其实靠近权利,是一个掌控权势的人,而苍策则是真正的与世无争。怀月点点头称是。“知道这个女子不会武功,便没有用内力压迫她,而是光以才学比试。”“……”苍莲绞着手指,那是因为她这个冷漠的哥哥不屑于此。她不讨厌这个哥哥,但也没有好感,因为相处实在不多,所以她在祈祷千绗赢。
当岚枫和苍策二人走到千绗的画前,两人的脸色顿时怪异起来。尤其是岚枫。然后两个人转头四处寻找什么,一抬头便看见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倚在楼上的栏杆处。而他看着桌上的画,没有看他们,但是机紧如他,已经知道了两人惊讶的注视。四周的人察觉到两人的异样,都顺着他们的目光向上望去,但是此时一时人去楼空,只剩下衣衫晃动的影子,楼下的人们只能看清一个人的身影。
“是他?!”苍莲和怀月异口同声地惊呼。苍莲刚刚就奇怪了,那个墨衣男子怎么没有来集合,没想到竟然一个人上了寺楼。而怀月和祈借凭着眼里,看清了楼上的那人就是早上在望天涯站着的人。“你和他认识?”怀月问苍莲。苍莲摇摇头,闷闷道:“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哪里算是认识啊?”那么个漂亮标志的人儿,自己可是高攀不起呢。“说的也是,主要是你太丑了。”怀月挑眉。苍莲面部开始抽搐。
过了半晌,一切恢复了原本的寂静无声。
躲在阴影里的男子,讥讽地冷笑起来。
像是不会动的雕像,他就站在那里,再也不动弹了。
独孤青殇在刚刚的抬头一瞥时,也看见了那个人,她也已经明白千绗画的就是他。就连处事不惊的她,也面露诧异之色。
千绗欣赏地看着岚枫的画,是衣服山景——高峻的青山,配上艳红的太阳,其间若隐若现的山泉、农夫与房屋。气势浩大,宛如气吞山河之势。手法、力道掌握极其精纯到位,浓淡相宜,没有瑕疵。千绗不由感叹岚枫的才华。一个女子,真当是不易,因为她也明白这是多么艰难的旅程。不觉扬唇一笑,再看向苍策的题字,更是气势非凡。字体乃行书偏狂草,自成一派,风格于其他人不同,变化多端,近看如生龙活虎,远看似秋叶冬雪。若无意外,比作品无人能及,然而岚枫的面色如纸。
“苍策,我在画上,我输给她了。”这话一出,苍策的脸色未变,只是冷冷看了岚枫一眼,似乎想要听她解释。
站在前处的祈和怀月对视一眼,心中暗自思量,把住因为听到岚枫的话激动不已,不能自持的苍莲。
“苍策,你看,这样的神韵我是画不出来的,无懈可击。我多少年以前就尝试过画这眉眼,可是只是形似,他的神情是我手中这笔画不来的。我以为这一世没有人可以画出这种感觉,那样至少我是高兴的。课如今她画出来了,那么我怎能不输?至于题字的好坏由你来定夺。”岚枫木那地说,显然已经很是疲惫了。
“是你自谦了,你画得很好,几乎是冠绝北川。”千绗看懂了她的失落,安慰到,但是她所言不需,在北川,此女子的画定当是数一数二的。“你不必如此安慰我,我有多少斤两我清楚,我即使是冠绝北川也输给了你,那还能叫做冠绝北川?其实早在你选择画他开始我就输了,不是么?天地见究竟有什么能比他更加好看?”岚枫痴痴地望着千绗的画,她自己觉得有一些可笑,自己那么深爱的人,居然出现在另一个女子的画卷里。然而她微微笑着。千绗一看岚枫的眼神就知道岚枫喜欢上了那个男子,不为什么,就因为他也是女子,但是她却低头叹息着。在千绗眼里,楼上那个多年不见的男子,和自己曾经的恋人也是一样的,宁我负天下也不叫天下人负我。因为这样,她此生也是受尽了磨难,她想,她应该不会爱上谁了,因为她曾经那么深爱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千绗现在的神情,几乎是悲悯,为岚枫,也为自己。
在场的人都明白了这个闯红门的女子画得是刚才在楼上一闪而过的神秘人。而某些已经在寺里待久了的老忍者们,也知道那人是谁,是怎样的模样,也知道岚枫是迷恋那个少年的。看到姐姐的神情,祈摇着折扇的手已经顿住了,原来岚枫对那人的感情已经深到不加掩饰的流露。他又看看了旁边神情怪异的千绗,心想,她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而依旧保持方才的姿势站着的男子,在阴影里看向楼下,眼里透露出了杀意,随即森然的面庞妖娆而诡异,他的眼睛是看着千绗的。在刚刚站着的时刻里,他决定,要杀了这个温柔的白衣女子。
此时,众人都是充满好奇地等待着苍策的结果,他不时地打量不远处的千绗,说了五个字,字字清晰,“寺主,比琴吧。”留下一群没有理解过来的人,独自挥袖而去。他内心翻涌着,早已惊心不已,方才的题字居然是狂草,一个温婉的女子书写着狂放不羁耳朵狂草!任凭他多处事不惊也不能平复内心的震撼。柔弱如她,却能豪情万丈地挥笔,从容不迫的微笑。波涛如怒,翻滚如潮。又似水柔情,婉约勾魂。问天下间,这般的深藏不露的女子能有几人?他也只能在敬佩之余,甘拜下风!
“祈,等等我们去将那卷轴偷过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惊世骇俗的作品能让岚姐和苍策如此离去。”怀月好奇心此时喷涌而出,脸上的神情亦是兴奋异常。“是啊是啊,我也看看。”沧月附和道。而祈的脸上虽不动声色,但心里也是疑惑不已,“好,一同前去。”
在其他人的注视下,独孤青殇走到了千绗身边,没有看她,一边向屋里走,一边说,“千绗姑娘,随我进屋。”大家一听此言,不禁失落。两个女子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进了寺楼内,关上了檀木门。然后,内廷完全没有了声音。
屋内的摆设是按照中原的风格进行布置的。其间有几架上好的古琴。青殇走到一架色泽圆润,做工精良,但是看上去年代久远的古琴前。她说,“出了这把琴,其余的你任选,不是我欺你,而是这琴通灵,认主,恐怕会伤了你。”她眼前这琴据说是上古神器,不但会忍住,还会伤人。也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什么的,此琴落入青殇的母亲之手。但是她的母亲也不能够驾驭,更何况自己呢?若是平时,她定当不会擅用此琴,但今日不同,此女子乃她任寺主以来第一个连闯三关的人,怎可以掉以轻心?所以,即使会受伤,也不能放松。
千绗随着青殇的目光看向那把琴,顿时惊得说不出话,呆滞的站在中央。召凤?!居然是召凤?!她找了多少年都没有找到的召凤琴,今天居然在这小小的千寻寺里遇见了!她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想要触摸那架庄严有气势的琴。青殇眼疾手快地拦着她,慌忙地说:“千绗姑娘,这琴碰不得!”她的大呼让千绗回过神,收回了手,可是目光仍停留在琴上。她调整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缓缓道:“对不起,我失礼了。这把琴,实属神奇,乃是乐器中的龙凤。”记得在她还是孩童的时候,曾经拥有过此琴,听人说它能召唤凤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今有幸再次遇见,真当是老天待她不薄,也不虚此行但是,琴仍在,而佳人怎奈纷乱离歌?佳人都已散去,都散去了,如今都在哪里?是否安好?她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你知道么?这把琴原本是我的呢。我给它取名叫召凤。就是听说它可以召唤凤凰,所以唤作召凤琴。可是,现在此琴居然架在北川东瀛的忍者峰上。召凤啊召凤,你可还记得,我是你曾经的主人,你可还记得?
我身在异乡,却逢故去,那楼上忘却了我的你,那楼阁静静躺着的你。你们都忘了,可我没有死去。
夜半冷风兼细雨
独自愁怅
凭栏孤望
道是异客身异乡
梦回辗转归时路
泪浸罗裳
残烛犹亮
却与何人话凄凉
ps:此诗乃一个朋友所做,不敢邀功,在此感谢你,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