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灵》生光

3、第 3 章

　　莲一直以为自己是开天辟地的唯一一株吸收了日月精华化灵的莲花。她不知道的是，在千年前有个先例。
　　传言，万物有灵，只有生长在至纯至静之处的，经千年天地孕育，日月照拂，才有机遇通灵而出，称之为生灵。灵，非神，非仙，非妖魔鬼怪，亦非人，不受三界律例束缚。倘若有谁能得她之愿，便能圆一梦。
　　千年前，永殊寺还不叫永殊寺，莲池却已经在了。莲池里有一株莲，通了灵性，起初游离在莲池附近，寺中香火繁盛，来往诸人无一得见，长久后，竟能幻化出实形。她是一个叫人一见便联想到“不染尘埃”四字的姑娘，眸中盛满了皎洁的星辉。
　　一日，她周身晕着微不可见的光，正赤着脚坐在阑干上逗池中锦鲤。此时，一锦衣少年人闲步于此，他是第一个看见她的人，但这么说又不恰当，因为这个少年目缠黑绸，原是个瞎子。他听见了她的动静。
　　往后每日夕阳如佛光普照大地时，少年都会来此与她交谈，她告诉他日光云雨，他给她念诗词曲赋。

　　“清赏可曾听过茎草？长在姑瑶山上，那里是曾经炎帝的四姑娘香消玉殒的地方，这茎草……”他每日都来一回莲池边跟她说话，今天突发奇想给她讲山海瑶姬。
　　说话的少年弱冠，坐在池边滔滔不绝，他眼上蒙着一条墨黑绸带，显得脸上线条分明。他兴致颇高，让人不经意想到迎风摇曳的翠竹。
　　他面前的池里亭亭立着一株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花尖头立着一个姑娘。姑娘豆蔻年华身量娇小，生得倒是真真精致，冰肌玉骨、杏眼丹唇，叫人多看一分都是亵渎。
　　她点着莲瓣，玉足落到宽大的莲叶上，粘上了上面还未消散的晶莹剔透的露珠，趾间湿了，她毫无察觉地继续走。踩到如镜水面上，竟然没有落入水中，比那鸿羽还要轻两分是的，只留下一个一个悠悠泛开的涟漪。
　　少年听到声响，再起劲也停了停。他满足地朝她一笑，就像真的看见了她一样。
　　姑娘满心欢喜地奔来，她偏了偏头，究竟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少年说了些什么。她心想，或许又在念诗给她听，是刚传来京城没多久的新诗？或许他在说他最疼爱的幼弟，上次还说到他偷喝了酒打了半夜的酒嗝。
　　“当下地动山摇，飞沙走石，水过之处生灵涂炭……”他还在说着故事。
　　姑娘是一点都听不进去了，她就慢慢地在汉白玉的阑干上坐下来，就在他身边，俯视着他的脸。他要是没有眼疾，会有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
　　她不知不觉就去抓他的绸带，指尖刚触碰到手腕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捉住了，他的手和她冰凉的不一样，捏着她的手腕，滚烫得很。
　　“别闹。”少年微微一笑也不松手，显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清赏你又……”话未出口被他猝不及防地打住，事发突然差点咬了舌头。
　　姑娘俯首，丹唇蜻蜓点水似的碰了碰他白净的额头，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再一次亲了一口，这一次稍微长些。她就是觉得自己眼里装满了他，太欢喜，惹起了想触碰他的欲望，也不知道怎么办，将将地去亲了他的额头，完后腼腆地羞了，不管他看不看得到总归还是要脸红上一红。
　　少年还抓着她的细腕，直接愣在当场，把她刚刚对自己做了什么在脑海中确认一遍，实在不敢置信，一定是他感觉错了，于是他又回想了一遍，双耳刷地红透了。
　　姑娘见他不动如山，本来有些羞涩，突然生了好玩的心思，又去轻咬了一口他的耳朵。
　　这下没跑了，肯定是了，少年都感受到脸颊边的气息了，他猛地松开她的手，缩回了衣袖，规规矩矩僵硬地放在腿上，紧张道：“清赏你做什么！为何亲我？”
　　清赏眨了眨眼睛，喃喃：“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觉得我今日见着你开心极了。阿斐，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烫？”
　　她不说还好，一说更加尴尬，她是灵，不懂男女之情，可少年是人啊，就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清赏来亲自己，一定是瞧上自己喜欢自己得不得了啊！天啊，他要怎么办？现在，跑吗？要不要说话呢？这怎么说啊？你亲我，我当然耳朵烫啦！我不光耳朵烫我还脸烫呢。
　　见阿斐憋得脸都红了都不开口说话，清赏实在不知道所以然。她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但绝对没想到自己做了什么不正经的，糊里糊涂地踩着水溜了。
　　姑娘一走，少年更加不自在了，我还没决定跑不跑，你先跑什么？
　　这一次来，少年居然琴都没弹，本来他每日走之前都会弹一曲。也没办法，这一次他能记得怎么回去就很不错了。

　　自从被一个心性未定的扫地僧无意撞见了一回，京中就谣言四起，传她是佛祖座下莲所化，得之能了世间万愿。她从少年处知晓喜乐愁苦，却从不晓得什么叫贪得无厌。每日都有数不胜数的人来求她为他们许个愿望。他们在佛祖跟前，却不信佛祖。
　　终于，她失踪了。少年疯了一样地找她，派人去寻，自己又跌跌撞撞地找。天下之大，妄想找到她的人，呵，什么时候少过呢。
　　一个月后，又有传言莲花之灵被一权高位重之人所掳，不肯替其实现心愿，被残害至陨灭。那人走火入魔地发泄，放了一把大火将这个寺院烧了个干净。
　　有人说，看见了京城中那位出名的翩翩出尘的世家公子蹲在寺院的灰烬中哭了一天一夜，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你为我偿愿，谁又来偿你的愿？”他原先是个瞎子，一个月前奇迹般地得见光明。
　　少年知道，莲花之灵将愿望许给了他，愿他得见山河锦绣，百川奔流。
　　少年不知道，所有求过她的人都不知道，生灵虽可万载永青，却只可为一人偿一愿，然后湮灭，这叫归灵。
　　少年人得见光明，本有大好前程，却一夕看破红尘，出家了。他披了件破破烂烂的僧袍，离了京，走遍万水千山，归来已是天命之年，留在了重建后的寺院。
　　这便是锦盒里放的东西。罘思踏着一双木屐，也不去做早课，撑着一把油纸伞，现在莲池前慢条斯理地说与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