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灵》生光

4、第 4 章 油纸伞缘挂

　　油纸伞缘挂下的雨珠，会不会比莲池底的池水要凉上两分？
　　如若此时有小和尚经过，定会驻足诧异，圣僧竟然空对着一株莲念经，莫不是企图超度了那株不灭的莲花？诶，没用的，它已不知开了多久，老住持还不让对外说。
　　雨声像是一帘轻纱，将世界与她半隔开来。她明知半分也挡不住他的声音，却仍旧一颗心分了两半，一半给了一知半解的伤痛之情，一半给了糊里糊涂的羞涩之意。她栖在莲身里头，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千年前的这个故事，更是难受，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扣紧了命脉，一点动静也不肯显现出来。
　　罘思久久地立在那里，刚才的那个故事就像秋雨在地上溅起的一抹尘烟，与他毫无干系。他的僧袍下裳已染湿，颜色渐深，连带着四围的空气也深了几分似的。
　　他一直维持着左手撑伞，右手执珠的姿势，此刻伏了伏，道一声“阿弥陀佛”就转身离去。刚迈出两步听得后面一声“且慢！”，其中夹着明显的急色。罘思果然站住，刚欲转身，又听得“切莫回头。”这回出声却变得没了劲，还有些抖。
　　如果圣僧回首，便能瞧见一清秀女子坐在了莲花之上。
　　“我还没有名字，你可愿为我赐名？”她自己也不知怎的冒了这么一句出来，说完以后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想到他并未看见，又舒展了些。
　　“阿弥陀佛。”
　　罘思已走远，过后从他屋舍又传出淙淙琴音，而她还呆坐在那里，出神去，双眼擦过屋檐，一如透过时光洪流看到了千年前的风景。

　　目缠黑绸的少年背着琴，小心翼翼地行来，一少女忙上前搀扶。
　　宫商角徵羽，信手拈来，他朝着正前方一笑，温润如玉，他知道她一定坐在那里。
　　“这是什么曲子？”
　　“随手弹的，没有名字。”
　　“能把那块乌漆墨黑的布条拿下来吗？我想看看你的眼睛。”她浑然不觉得唐突。
　　少年愣了一下：“我的眼睛……”话音未落，眼上已是一凉，绸带落在她手里，他合着的眼帘上，冰凉的手指已触上。也不见他恼怒，似是早已料到，他只无奈地微微一笑。
　　身侧传来她的哭泣声，他拍了拍她的手，作安抚状，“不必如此。”

　　琴弦止息，余波微荡，莲已悄然泪满面。
　　她一跃而起，奔去他房前，突然慢下来，深呼吸才迈入门去。罘思双手按在弦上，抬眸见她，暗自一惊。她皎洁如月之流光，眼中含波眼底通红，一身藕色裙衫，恰似出水芙蓉。
　　“这是什么曲子？”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她记得这个曲调，千年前也从那少年之间流出。
　　“随手弹的，没有名字。”
　　“你的眼睛很干净。”她想到了那个少年，“你同他长得一般无二，除了这双眼睛。”
　　她似乎只是来说这些话的，轻叹口气回身往门口走去，经过木桌，上面是墨迹未干透的两个字“清赏”。
　　“你的名字。”罘思悠然开口。
　　“自昔怀清赏，神游杳蔼间？”清赏，千年前曾有人念过这句诗，千年后由她自己念出来，又是另外一番心境。
　　罘思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阿弥陀佛，非也。是清出于水之清，万物珍赏之赏。独清独醒之清，悦目赏心之赏。姑娘既已记起前尘往事，还愿姑娘放下过往，超然世外，长长久久不惹尘埃。贫僧如此也算是解了寥寂大师的禅，不日远游，姑娘保重。”
　　清赏默然半晌，望着门外一方清池，开口道：“圣僧解禅可灵台三寸当真根净？”说罢出门而去。
　　罘思闻过，久不能回神。

　　不净也净，净也不净。
　　万物有灵，唯一通灵，有缘得见，万人无缘。

　　经年后，一首琴曲相传甚广，名曰：清赏。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