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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一日,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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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莲正听赏着淙淙琴音。这琴音有些不同往日,时而沉静如身下莲池,波澜不惊;时而跃动如后山泉眼,汩汩涌出;时而带着深秋夜间的惶恐,世界沉睡唯我独醒;时而宛如明镜,映出自己无暇的模样,映出自己四处徘徊细嗅世间的游丝。
真的很奇怪,莲开始习惯了这琴音,它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它一直知道,是他,是那个新来的和尚,坐在那弹琴。
莲的世界突然亮了,它一点也不惊异。这些年它慢慢地有感觉、嗅觉、听觉,这是个冗长而无趣的过程,身边的其他莲开开合合已算不清有多少回,吹过的风从柔和变到遒劲,又从遒劲变到柔和也不记得多少回。奇怪的是,最近自身的变化有些快。就如现在,它突然能看见了。
原来,它的方寸世界,是这个样子的。自大地往上直到天穹,宽广、通明。身边是枯萎的莲,白色的阑干,到近处翠意浓浓的银杏,原来拂过的风看不见,原来头顶的天这样明澈高远,就像……坐在那里的少年人的眼眸。
他收了琴。
夜幕原是这样的?当所有活物放慢了呼吸的时候,它从前每每觉得难熬,蜻蜓是不会来的,鱼也不想搭理它,凉意总是那么狠。夜,一段不得不思考为什么自己同万物格格不入的时间。
其他的禅房都早早地灭了烛火,为何,那个禅房,灯火通明。莲知道,那是他的房舍。
三天,五天,他夜夜通明。
三天,五天,罘思犹豫不决,始终没有打开寥寂大师给的那个锦盒。
莲按捺不住了,它也不明白自己从什么时候生出了好奇心。在第六夜,在秋风亡虫万籁俱寂的时候,它幻想着一跃腾空的时候,自然地化了形浮出了本体。没有给自己多留片刻惊讶的时间,它逐渐向上腾去,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整个身形都如鱼得水的轻快。
夜久寂无人,露浓花气清,悠然心独喜。
它蹑手蹑脚地乘风入了罘思的房间。
一柱香后,它的魂灵匆匆钻回了莲花,再也不探首。不知是不是晚间风凉的缘故,是莲在颤抖,还是心在颤抖。
千万日夜也不曾这般难熬。
后半夜落了一场秋雨,晨间凉意渐浓,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在池上,模糊了映在水中的少女模样。
昨夜她因了好奇心,潜入那位新来的僧人禅房,却惹了满身慌乱。他的房内没有点香,却充斥着令她熟悉的气息。木桌上摆着两本经文,还有一方锦盒,上头缀着一把精致的弯钩锁扣,白净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画,也不知是谁写的,字画前有一几,几上摆着一床古琴,僧袍一丝不苟的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床尾,那个僧人就这样随和的侧身朝外躺着,一条单薄的被褥盖了半身。
莲轻手轻脚地挪过去,尽管她只是一个魂灵,本身就不会有什么动静。她缓缓地在床沿坐下,借着轻晃的烛光,细细端详起年轻僧人的脸。他有着细致的唇,略显得有些单薄,有些他整个人显露的那种出尘的感觉。睫毛和鼻梁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清秀的眉目,一如远山。他的一呼一吸都安静得宛若山间云雾。这副模样,勾起了她心底深埋的隐秘的感触,愈来愈强烈,强烈到似乎千百年前就很熟稔,这种熟稔带来的冲击和感伤势如破竹,直冲云霄。
她泛起的涩意忽如洪水般汹涌,她抑制不住地颤抖,不由自主地落泪。原来,魂灵也是有泪水的,坠落在他面颊的一瞬间转化无踪。
烛火引来一只清秋倔强的飞虫,啪的一声脆响。
罘思转醒。面颊上蒙着似有似无的荷香,浸着池水的凉意,痒痒的,用手一摸却什么也没有。他这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背着他匆忙抹泪。罘思一个激灵起身,莲慌张地转身,四目相对,各自惶惶。
“你……”两人同时出声。
罘思眼见面前的人是位女施主,满面泪痕,还在止不住地抽泣,她背着烛火,委实瞧不清模样,但可看出是个身形玲珑的姑娘。他面上一僵,显然无措,佛祖并不曾说过半夜里会有女施主出现在屋舍内。嘴唇张张合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他默念两句心经压一压惊魂未定的心,终于出声:“深更露重,姑娘为何……为何会出现在贫僧屋中?”
“我……我……”她我了半刻也没我出什么便落荒而逃。
她猛地扎入本体后,想了一夜。为什么自己看见了圣僧的模样会哭得这么伤心,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明明这千百年间,通灵以来,从无关联。
罘思一夜不眠,满室荷香让他不免联想到那株不谢的莲。从《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念到《本觉大密咒》,到最后阿弥陀佛不停歇,他始终觉得怀里揣了团柳絮,十分燥痒。
他生来便是佛童,聪慧过人,自小凭着一双“见常人之所不能见”的眼睛,被拥立在佛坛之上,受万众膜拜。宝相庄严,度化众生。二十年诵经礼佛,心经早已烂熟于心,这一次却压不下心中的乱。他的目光锁在了那个锦盒上,直觉告诉他,里面的东西,比经书有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