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灵》生光

1、第 1 章 京城里来了

　　京城里来了一位圣僧，年方二十，得了圣命，于应天门开设讲坛，讲经七七四十九日，全国信佛者皆慕名而来。年方二十享圣僧礼遇，有不服者，与其辩经，无不心服。
　　讲坛居上，满座佛陀，檀香袅袅直上，撞在檐上灰飞烟灭。第七七四十九日，有一身披袈裟，一挂念珠的耄耋老僧缓步而来，立于坛下。诸人皆识得，来者是德高望重的永殊寺住持寥寂大师。
　　诵经声骤停，空气凝滞，只余那袅袅青烟弯弯绕绕腾上去，撞在檐上。
　　“老僧永殊寺住持寥寂，特来此请教圣僧。”寥寂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大师请讲。”讲坛上的少年僧人回礼。
　　木鱼声断，僧人抬眼，齐齐望向寥寂大师。
　　“圣僧法名。”寥寂问。
　　“罘思。”少年僧人答。
　　“万物有轮回？”寥寂问。
　　“是。生而死，死而生，自业得自果，众生皆如是。”罘思答。
　　“不是。”寥寂断。
　　“不是？”罘思疑惑。有僧人私语，佛祖之言，凭何妄论。
　　“老僧见圣僧眼眸澄澈，灵台却未根净，且不得净。圣僧信与不信？”寥寂阿弥陀佛转身行去。
　　眼眸澄澈，灵台未净，不得净。
　　七七四十九日期满，暮钟声声响彻九天，应天门的香火经台一律撤去，众僧散去。

　　京城里有关这位圣僧的传言纷纷不绝。大致有以下几条，圣僧年二十便参透佛法，是佛祖的眷顾。圣僧从缥缈净土而来，尘世过眼云烟，终将回到茫茫佛界中去。永殊寺的寂寥住持是何意，百姓不关心。他们只听说，圣僧起初之所以被尊称圣僧，是因为天生慧眼，见得世间有形无形，辨得世间干净不净。
　　或许，圣僧眼眸再澄澈，也观不透自己的灵台。
　　也或许，世间真的有那跳脱凡尘，生死之外，走出轮回之物。
　　后来，有人言，在京城永殊寺见得一个身影，像极了应天门讲经的少年圣僧罘思。
　　又有人言，永殊寺里藏有一圣物，便是那没有轮回之物。

　　那日墨云翻滚，玉珠落地，狂风压着诵经声，空气中尽是燥热的土味。小和尚将一年轻僧人迎进了永殊寺。
　　他竹杖芒鞋立在门外，披蓑戴笠，细长干净的手上挂着佛珠，身上的衣物一丝不苟。他面容清秀，低眉间如见春山白溪，颔首时恍闻苍林钟声，行如清风，安如霁月。
　　永殊寺梵宇崇闳，庭院却格外清寂，后池边的禅房，新来了一位年轻僧者。
　　夏日的雨落得痛快，廊间溅起檐角坠落的水滴，池水泛微波，清丽的莲蓬出水，蜻蜓立在粉瓣上头私语。
　　寥寂：“圣僧想参透那日老僧所言的禅意，老僧只有一字——等。等机缘到了，圣僧了悟，再请圣僧与老僧来辩经。”
　　罘思住在那间临池禅房，与寺里的其他僧人一样诵经礼佛，没有半点圣僧的架子。每日清晨早课，他从池塘阑干经过，念珠淅淅索索作响，僧袍摆动，莲瓣粘上他的气息——清淡的檀香，比别人多一份韵致和安稳，和着夏日清晨独有的清凉，莲就知道是他走过。
　　你有没有见过绽放四季的莲花？
　　永殊寺的莲，仲夏初绽，仲秋凋零，晨开暮合，但仅有一株，花开四季，昼夜不歇，却不为外人道。
　　近日莲又有了一些变化，它能听见声响了，起先是虫鸣鸟叫，接着是扫地僧的私语，手中的扫帚刮过地面爽快的嘶嘶声，然后是从容笃定的木鱼声，一声一声有规律的敲击似乎能够敲碎心中所有，或许这就是禅的魅力。还有……每日坐在它跟前冥想的参禅僧人的呼吸声，平缓，安稳，仿佛世间所有不可耐的俗尘都与他无关。偶尔他会念出两句偈语来，他的声音不像小和尚的尖锐，也不像大师的沧桑，他是一尘不染的，竟想不到何物来媲美，它很是喜欢。
　　罘思是盛夏来的，两月过去，已是仲秋。他清晨经过莲池，莲醒过来，却不曾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
　　他在端详我吗？怎么……哦，天又凉了，他们又睡去了，池里头又只剩下我一个。莲再一次生出些寂寞来，但立刻烟消云散，千年如此而已。
　　一日如此，两日，三日……秋意愈浓。
　　罘思明澈的双眸泛起了波澜，满塘枯荷，一支独放，毫无蔫意，四周的颓败更是衬托得它格外抖擞。它似乎跳脱于律条之外，不受其桎梏，每一瓣，一丝颜色也不见褪去，要么更加浓郁。
　　荒唐！荒唐！简直荒唐！
　　他不明白，佛祖所言，四季轮回，万物兴衰，竟然被一株莲轻而易举打破。讲经之日，寥寂所言，就是指……这个？他足下失了一贯的稳健，朝寥寂禅房走去，行了两三步回望那株莲，眸间盛了些深邃的意味。

　　罘思甫一迈入，眼见禅门大开，竹帘半卷，寥寂侧身坐于几旁。
　　“圣僧你乱了。”廖寂大师一早等着他，还没抬眼便一语中的。
　　大师正在烹茶，沸水汩汩，青烟袅袅，茶香四溢。
　　罘思跪坐在对面的蒲团上，一句“阿弥陀佛”，垂首合眼默念几句心经，念珠一圈转动下来。
　　“晚辈得见后池莲花不谢，想是大师所言机缘到了，特来请大师点拨。阿弥陀佛。”罘思静下心来，双手合十，虔诚地垂首等着廖寂说话。许久不见有动静，罘思抬眸，哪里还有大师的影子？
　　远处卷帘轻晃，一个青炉，一抹禅香，桌上一盏热茶，两个茶饼，三两云雾，一个四方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