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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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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依旧虚弱的靖亲王被带到所谓的火场,那是一间圆顶露天的大仓库改造而成的,里面是一个大火炉,燃着常年不熄灭的火,火炉外面围着一圈螺旋往上走的楼梯,不断有人在此上上下下运来大火炉的燃料——人的尸体。
四处弥漫着尸体烧焦的味道,但是由于这里是西北的一方大漠,这里的风常年呼啸,带走这股让人作呕的气味和一把又一把彻底燃烧后剩下来的骨灰灰烬。
靖亲王第一天进来时,看见那些人面无表情地把一具具尸体往火炉里倾倒,仿佛在倒毫无价值的垃圾一样,他整个人吐得几乎虚脱无力,面无血色,差点儿两眼一翻,一命呜呼直接让那些面无表情的人给顺手丢到火炉里,就此一了百了。
这里就是一个大型的尸体处理场,所有运输尸体的人要么是面露病色,要么就是受了伤包裹着纱布的。换句话说就是,这里除了死人就是半生不死的病伤者,这里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唯一一个看起来健康的人或许就是那位手里捧着水烟袋的水蛇腰女人,她一半的头发挽起用一个发髻随意系在头上,另外一半的头发披散在肩膀,前额稍短的发丝若隐若现地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只血红色的嘴唇。有时这只妩媚的红唇里漏出缭绕缠绵的白烟雾,有时半张开着,从里面发出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每天她都会出现这里,站在高处俯视,没有人会留意她,也没有人想要逃走,如果眼里只剩下无尽的尸体和无尽的死亡的话。
送来的尸体死状千奇百怪,有的长了红斑;有的满身是血,多处地方被磨出了血;有的周身骨折;有的面如枯草,靖亲王认出这个脸色如枯草的人正是前几天搬尸体的一个人。
靖亲王为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衣衫,那个人闭着眼,面容安详。靖亲王然后继续抬起担架,跟另外一个抬担架的尸体搬运工继续协作。
这里处理的死尸都是这里面的人,他担心被叫到石场前途未卜的顾秦会一下子出现在这些尸体当中。一想到这个,他的心就当空被狠狠锤了一下。
晚上靖亲王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休息,这里有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方就是,自从在那个阴暗、散发着恶臭的牢狱里出来后,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间独立的小房间,睡在自己的床上,有足够的粮食和茶水。如果不是每次回房子后房门都紧紧锁上和每天都指定的任务,这里有一种普通客栈的错觉。
武功在一点点地恢复,靖亲王活动活动着手指,心想这些小飞镖还真是厉害,居然能把他的武功困住那么久。
晚上,他趁着有一丝轻功回复了,轻而易举地翻爬出来房间,差点在狭窄的过道里被彪形大汉逮着,但是他身手敏捷,螃蟹一样手脚并用横着翻到了隔壁另外一条小道里。他小心谨慎地贴墙而行,仔细听着远处传来的细微的声音。
不知不觉行至一个大窗户前,里面正往外冒着热气,水声、辱骂声、呻吟声不绝于耳。靖亲王听不得那些污秽的语言和那些叫得特别凄厉的呻吟声,那些呻吟声听起来还掺带了点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鬼使神差地,靖亲王在窗纸上捅破一个小洞往里面瞧,房间里是一个大温泉和十几个的男人。在离窗户最近的大水池旁趴着一个身体消瘦,身上可怖地布满了密密集集的红斑的男人,他眼神空洞,死人一样盯着天花板,嘴巴如同鱼嘴巴吐泡泡一样张张合合,一只手死死抓住一块白布。靖亲王循着那个双目无神的人的唇形,念出他一直张嘴重复说的话:不要了,求求你,放过我……
突然被蛇咬了一口一样,靖亲王捂着激烈跳动的心脏,落荒而逃。
“看来,我们这里混入了一只小老鼠呢~”水蛇腰的声音在整间房子里回荡,靖亲王在纵横交错的小道间来回穿梭,宛如一只躲避大花猫利爪的小老鼠。
在过道的尽头,那个没有穿鞋的女人把手里的烟管递到嘴边,轻轻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缕缕的白烟,顿时整条过道里烟雾从木板逢里钻出来。靖亲王浓烟呛鼻,眼睛被白色的烟,看不见过道上任何东西了。
“公子是哪里的好儿郎啊~竟然来到了我们这地儿,落得个如此地步”一只手搭上了靖亲王的肩膀,靖亲王反手去抓,把那人整个手手都扭转了过去。可那人顺着这种扭转,她的身体也扭了起来,她软绵绵地靠在年轻、朝气蓬勃地身体上。
“拜你所赐!”靖亲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女人,然后甩手,那女人居然又顺着他将自己甩出去的姿势连连转了几个优美的圈,身体舒展了一个弧度,接着又无力地靠在墙壁上。烟雾散去,她开口道:“公子好生粗鲁啊~”
靖亲王从来没有逛窑子的癖好,自然也没有生出一张讨好青楼女子的嘴巴,他居然不解风情地干巴巴骂:“混账!不知廉耻!”
“我想,公子对我们这里有误解,为何不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论一番”女人像条蛇一样缠上他的手背。
“人贩子、奴役,哪一样有误解”
“首先,我们从来不找武林人士或者朝廷中人,我们的人从来都是那些不想留命于世或者留不住命的可怜人。”女人的手伸进他胸前的衣襟,被他一手打掉,女人接着说:“二者,我一直认为人命有价值,来到这里就是他们的价值所在”
“你有问过他们可愿意!他们还想在这天地间生存下去!”
“所以其三,我给他们留了机会。石场磨炼人的坚韧;经历火场的人见过□□的销毁,灵魂的回归土地,感受死亡与解脱;水场嘛~欲望与沉沦~”
靖亲王阴沉着眼眸沉默。
“看来,是说不懂你了,我只好……”
“等等,”水蛇腰眯着的眼明显弯得更深了,她听见靖亲王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每天去火场,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女人咯咯笑了起来:“有趣!好久没有人这么问我了。我最看重的是生命,我想看看到底什么样的生命能够在经历痛苦和磨难之后依旧屹立不倒,可惜啊,人总让我失望。”
“怪人!”
“追求不一样而已,我也会说公子是……”女人附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接着他的话:“癫人。”
靖亲王打了个激灵,对上水蛇腰似笑非笑的脸:“你不可能和我谈条件,目前是我处于劣势,以你的力量,你大可以将我杀掉,你在顾忌着什么。”
他不等她开口便说:“你面相属薄情无情之人,唯一让你在乎的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这里有官员出入寻欢作乐,你养了那么多的名妓探子,难道还不明显?这里就是个情报司。”
“你的确让我吃惊,甘国前天让我留意有没有大臻的士兵出没,看来你是大臻人。如此才智,应该是个将军。不过无所谓,我大可以把你交出去换情报。”
“可你没有这么做。”
“对啊,”水蛇腰吸了一口水烟筒,对上靖亲王的眼睛,悠悠说道,烟从她的嘴里一丝丝逃出来 ,“商人考虑的从来都是利益。”
“你是想拿双份情报甘国和大臻的你是在等我合作。”
“没错,放了你,你提供给我情报。放心,我从未想过战事机密情报,我们不干这一行,风险太大。”
“放我走,和我做交易,但是背地里让甘国的人追杀我,与我表面上撇清关系,保护这个地方不受甘国侵犯,一石二鸟。”靖亲王说。
“聪明。”
“成交,但条件……”
“货物明码标价,但还是有商有量。你说说我听。”
“我的同伴,他在石场,另外情报……”
“没问题,价钱问题而已。”水蛇腰神了伸懒腰,有一种终于谈成一桩生意的疲惫感。
“我是说,把来这里的大臻官员的资料全部给我。”靖亲王静静看着那女人脸上慢慢露出有些诧异的神情,一会儿之后,她哈哈大笑起来,牵动了肺,于是引发了一阵咳嗽,平复了之后,她的话里藏着难以掩盖的笑声:“原来啊,你是一尊大佛!风月场所往往能听到许多朝堂上听不见的话!那么我应该不用多说了,所有青楼的情报都上献给你。但是,我要的价钱……”
大臻这次西战的主帅,一个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靖亲王,一个是顾家的小将军。顾家从来不参与朝廷党战,不与官员建交,把心思放到当朝官员身上的人就只有靖亲王了。
水蛇腰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在月光下越发迷人。她伸手挽着靖亲王,把他引向其他地方。
“王爷,你可知,我说的那只小老鼠另有其人,”水蛇腰轻轻挽着他的手来到一个转角,“这个大房子里啊,我的耳目无数,能有如此的身手让我发现得这么迟的……”
“是他啊!我的——”靖亲王颤抖着喉咙,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但在心底已经破口而出那个名字——“小秦将军啊!”
转过转角,那人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