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流沙(一) 夜深，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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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寂静无声。
我在床上正睡得香甜，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我猛地被惊醒，然后就看见凤衣刀放大的那张脸，咧开嘴冲我笑着。
我骨碌一下爬了起来，然后气鼓鼓地道:“哟，还知道来接我。”
“我怎么敢把祖宗您扔在这儿。”他踱到凳子上坐下，我这才发现白天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居然也在屋里。
不过更显眼的还是凤衣刀那被高高撩起的袖子下，被绷带缠得结结实实的胳膊。
“你受伤了？”我先是惊讶，然后便忍不住地幸灾乐祸，“你不是自诩天下第一吗，怎么，还会受伤？”
他一挑眉，道:“你哥哥再厉害也没法以一敌千啊。”
“有一句话说得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怕是你树敌太多，天下人都欲杀之而后快吧！”我毫不留情地讥讽。
“没时间跟你这个牙尖嘴利的小家伙闹了，快收拾收拾，准备走人。”凤衣刀笑骂。
我眉头一皱，道:“去天山？”
“嗯。”那男人答道，“不用拿包袱，换好衣裳就走。”
“这么急？”我束紧头发，跟着他们出了门。外面仍是深夜，没有月亮，星光黯淡，但远处阴影里隐隐约约传来些杂乱脚步声。
还没等我弄个究竟，凤衣刀便一把抓住我的手，低声道:“别松开，跟紧我。”
我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武当山的那些侠客们。估计是凤衣刀鞭尸引起了众怒，才使他们穷追不舍。
这几天过得可真刺激。我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用我最快的速度随着凤衣刀在林间穿梭。至于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则一直紧紧跟在我们身后。
一段时间后，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少。但我才被解开内力的封印，内力运转还有些阻塞。因而还没过多久，我就背心冒汗四肢发软，感觉即将力竭。
“不行，小可快坚持不住了。”凤衣刀低声对着那男人说道。
“我留下拦住他，你先带小可去安全的地方。”说着他便减慢了速度。
虽然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差劲儿，但这样明目张胆的拖累别人还是让我难受得很。干脆我留下，让他们赶紧走，到时候再汇合就好，反正我练过一门隐匿功夫，可以保证自己不被发现。
想到这儿，我喘着气，压着嗓子道:“你们接着走，别管我。”
“别说傻话。”我感觉到我的手又被凤衣刀握紧了几分，有些疼了。
我哼声一笑，有些神气地道:“我学过龟息大法。”
本来我以为他们会惊讶或者什么，却没想到他们俩一阵沉默，最后凤衣刀摸摸我的头，道:“小可，以后少看些话本。”
“你不信？”我怒道，“那你看着吧！”
说着我施了一个巧劲儿，从凤衣刀手中挣脱了出来，闪身躲进了一处茂盛的草丛里，屏住了呼吸。
“方小可，别闹，快给我出来！”
黑暗里我的听力变得格外敏锐，因此能清晰地感受到凤衣刀那喷薄欲出的怒火。
但我知道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不会让他多留的。后面还有人在追，凤衣刀又受了伤，停下来找我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走掉。
“你以为你躲起来了，我就会把你扔这儿？你……”凤衣刀说着说着，突然一下没了声。
我一惊，下意识想扭头去看，但我一动就会暴露。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凤衣刀故意为之，想借此找出我的位置，所以我生生忍住了。
“我带着凤衣刀去西南边的洛城等你，你自己多加小心。”另一个清冷似冰的声音传了过来，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我没有应答他，依旧把自己幻想成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
他们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而另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我辨了辨，大概有五个人的样子。
“该死，怎么还没追上。”其中一人喘着粗气道。
“陈哥，你要不行了就歇一歇，毕竟跟不上的人多了去了。”
只听那人啐了一口，道:“呸，我堂堂刘堂主，难道还比不上这几个年轻后生？”
“正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嘛，他心胸这样狭隘迟早把自己气出病来。”我在心里默默吐槽道。
待他们都过去后，我便从树丛里钻了出来，拍拍袖子上的灰，打算换条路跟过去。毕竟万一他们折回来又碰上了，少不得一番纠缠。
我抬头找到北极星，辨认了方向后，便打算走官道。毕竟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不用像凤衣刀那样躲躲藏藏，走官道反而对我来说更安全。当然，如果能碰到好心人载我一程就更好了。
我没想到我的运气真这么好，在官道上没走多久就碰到了一辆马车。
只见那马车停在了我身旁。一只手掀开了帘子，露出了一张和善的中年人的脸:“这位小友是要去哪儿？若是同路我可以在你一程。”
我眼睛一亮:“我要去洛城。”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们也是去洛城。”那中年人摸了摸他的胡子，笑道:“小友上车吧，我载你一程。”
“真是太谢谢您了，若不是您愿意搭载我，我估计走到天黑都到不了。”我笑眯眯地往车上爬。
“行走江湖，靠的就是朋友。如今我载了小友一程，也算与小友结了个善缘。”
我刚在感慨这人怎么这么善良，却没想到一上车就碰到了一个熟人。
秦尧端坐在那中年人的旁边，小脸苍白，不见一点血色，两只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嘴紧紧抿着，唇瓣上还带着些结痂的齿痕。
我一愣，然后急忙反应过来，道:“那是当然，你这么一个大善人，能与您结缘也是我的荣幸了。”
“呵呵，坐，别太拘束了。”
于是我又把视线移回秦尧身上，忍不住道:“这位小公子是怎么了？”
我直觉告诉我不该问的别多问，但看见秦尧这样子实在不放心。
那中年人摸了摸秦尧的头，无奈地道:“这孩子之前养了一匹马，前几天老死掉了。现在正伤心的厉害。”
“小公子也是菩萨心肠，”我道，“会为了一匹马伤心至此，可见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儿了。”
“只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儿，于是我这次出门便想着带他散散心。”中年人道，“说起来还是你们孩子之间更能交流，你帮我劝劝他可好。”
我一下子就明白他载我一程的目的了。但我心中还是忍不住冷哼一声。若我真不知道背后实情，就真信了他的鬼话。
“小公子，这俗话说得好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马到了时候，阎王就把他召道地狱去了，但将来转世投胎，便又是一匹好马。”我乐得胡说八道，“说不定，你们将来还会再见面呢！”
“一派胡言！”秦尧猛的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道，“那我把你杀了，能不能说我按照阎王爷的命令送你转世投胎，将来又是一条好汉！”
我一噎。
秦尧又道:“我的马就是死了的那匹马，我只认他。就算它将来变成了汗血宝马，那也不是我的马。人也一样。”
“但是再悲伤那马也回不来了。你可以伤心，但你也要习惯没有那匹马的日子。”我严肃地看着他，“你终究找到另一匹合适的马。人也一样，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可是我舍不得。”秦尧吼道。
“舍不得就可以不舍了吗？”我近乎冷酷地道，“就可以一直理所当然地沉湎于悲伤吗？”
秦尧一怔，然后两行眼泪就顺着脸庞滑了下来。
我叹了口气，接着道:“就像指尖流沙，无论多努力都抓不住。我们能做的只能是习惯它的流逝。”
秦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无助地看向中年人。
他摸了摸胡子，摇头道:“小友说的有一定道理，但还是太过悲观。”
“世间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紧紧握在手里。比如……”
我道:“比如权利，比如富贵？”
我轻笑:“但我们谁都无法抓住绝对的权利，谁都无法拥有天下所有的钱，这种路根本就没有尽头。”
那中年人道:“不，比如爱情，比如友情，比如亲情。”
我一愣，那中年人道:“人之所以为人，在乎情。”
我道:“世间负心汉多，背信弃义的人也多，卖子求荣的也大有人在……”
“但比翼双飞的人亦多，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亦不少，割骨疗亲的人亦大有人在……”中年人微微一笑，那种笑很像座上的菩萨，带着那种阅尽众生的恬淡。
“只要你愿意，便可求仁得仁。”
他看向我，坚定地道。我微笑着回望他，不在说话。
我不信。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流沙(一)
